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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离意


盛夏的风褪去了正午的燥热,傍晚透着一身清润的凉,穿过后院的香樟林,卷着浅浅的草木清气,拂得满庭枝叶轻轻晃。

石桌旁坐着裴绾,一头利落短发贴在耳侧,一身素净短衫挽着袖口,露出利落手腕,手里捏着细竹篾,三下两下就把风筝骨架绷得周正紧实,竹篾在她手里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被她用细麻绳扎紧,一圈一圈。

裴珩搬着小小的木凳紧挨在她身侧,小胳膊趴在石桌上,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竹架子,小眉头认认真真蹙着。

他看了一会儿,忍不住伸出小手摸了摸绷紧的宣纸,又赶紧缩回去,怕弄破了。

那宣纸绷得紧紧的,手指弹上去会发出轻轻的嗡嗡声。

“姑姑,今天风凉,真能飞得高吗?”小家伙仰起小脸问。

裴绾抬手揉了把他软乎乎的头顶:“那还用说?这夏风最稳,咱们这风筝,一松手就能窜到云边去。比春天的风还好使。”她说着把素白的宣纸风筝面铺平在石桌上,指尖点了点纸面,“珩儿,想不想哥哥?”

一提裴瑀,裴珩眼底的亮劲儿先暗了几分。

他低下头,小嘴巴抿了抿,两只小手绞在一起,半晌才重重点头:“想。我好想哥哥早点回来,陪我捉蛐蛐,陪我蹲树下捡果子。我一个人玩没意思。知夏姐姐说要等哥哥病好了才能回来,可是要等多久呀?”

“那正好。”裴绾弯着眼,把彩笔往他手边推了推,“你把想对哥哥说的话,都写在这风筝上。风筝飞得越高,离天上就越近,哥哥远远就能看见,知道你在惦记他。心意飘过去了,他身子就会顺着心意慢慢好起来,快些回家。”

裴珩眼睛一下子亮得像落了星光,小手立马攥住彩笔:“真的吗?写上去,哥哥就一定能看见?”

“姑姑什么时候骗过你?”裴绾挑眉,顺手帮他扶稳风筝纸,“来,大胆写,想说啥就写啥。想让他快点好,想让他带你玩,全都往上填。字写错了也没关系,哥哥看得懂。他比你认的字多。”

裴珩立刻认认真真埋下头,小手指攥着笔,一笔一画认认真真描,嘴里还小声念叨:“哥哥要快快好……哥哥我好想你……回来我们一起吃冰糕,一起乘凉……我把最大的那块留给你。”

裴绾在一旁静静看着,偶尔伸手替他把歪掉的纸摆正,指尖轻轻蹭掉他鼻尖沾到的一点墨痕。

她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眼眶有些发热,赶紧别过脸去,假装看天上的云。

云很白,很轻,慢慢飘过去,像棉花糖。

盛夏的凉风一遍遍吹过,把风筝纸吹得微微鼓起,像是已经等不及要飞上天了。

裴珩写完了,举起来对着光看,又凑过去闻了闻,说:“风筝也有墨香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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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远处的花径上,阮鹿聆缓步走来。

她怀里抱着熟睡的裴琋,小家伙小脸圆嘟嘟的,呼吸匀净,睡得格外香甜。

裴绾率先抬眼,放下手里的竹篾站起身:“小嫂子,你怎么过来了?琋儿睡熟了?睡了多久了?”

“嗯,刚喂完奶,本来要带她出来玩玩,没想到这么快便睡着了。”阮鹿聆轻轻点头,走到石桌旁,微微俯身,看着裴珩笔下歪歪扭扭却格外认真的字迹,“珩儿这是?”

裴珩停下笔,仰起小脸看向阮鹿聆,举着彩笔给她看:“娘,姑姑说,把想对哥哥说的话写在风筝上,风筝飞得高,哥哥就能看见,就会快快好起来。我写了好多了!你看!”他把风筝纸举起来,指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念给她听。

阮鹿聆看着那些稚嫩的字迹——“哥哥我想你”“哥哥快回来”“我们一起玩”“我给你留冰糕”。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儿子的头顶,那头发软软的,被风吹得有些乱,有几根翘起来。

她侧身将知秋手边提着的食盒放在石桌上,缓缓打开,一股清甜的糕点香气瞬间飘散开。

“小厨房做了些绿豆糕和莲子糕,凉着吃正好解夏暑。”

裴绾眼睛一亮,伸手拿起一块晶莹剔透的绿豆糕,入口清甜绵软:“太好吃了!小嫂子,我哥请的点心师傅真不是白请的。”

裴珩小家伙也放下彩笔,捧着一块莲子糕小口咬着,他咬了一口,又低头看看风筝上的字,再咬一口,再低头看看,像是在把甜味和想念一起咽下去。

几人安静地坐着,夏风习习,花香阵阵,偶尔有鸟雀从头顶飞过,留下一串清脆的叫声。

裴绾咬着糕点,忽然想起什么,看向阮鹿聆,开口道:“这么好吃的糕点,哥这会儿肯定还在忙着,咱们装一些,给他送过去吧?他肯定还没吃饭。刚刚才从医院回来就去了书房了。”

裴珩一听,立马举着小手,晃着身子央求,小脸蛋红扑扑的:“去嘛去嘛,娘亲,我们给爹爹送糕点,爹爹吃了甜甜的点心,就不会那么累啦。”

孩子软糯的声音落在耳中,阮鹿聆抬眼,看着裴珩期盼的眼神,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好,我们一起给爹爹送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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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完风筝后。

阮鹿聆牵着裴珩,知秋提着装着糕点的食盒,裴绾走在身侧,几人朝着书房的方向缓步走去。

裴珩蹦蹦跳跳的,一会儿捡片叶子,一会儿追只蝴蝶,高兴得像要去过节。

他捡了一片梧桐叶,举过头顶,说这是给爹爹的礼物。

一路行至书房院子门口,廊下安静得很,只有裴淙的贴身侍卫立在门边。

见了三人,侍卫立刻躬身行礼:“二奶奶,小姐,小少爷。”

裴绾脚步没停,径直往前,开口便问:“我哥在里面吧?我们给他送些糕点。”说着便要进去,步子迈得很大。

侍卫连忙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拦住,嘴唇动了动,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看了阮鹿聆一眼,又赶紧垂下头。

阮鹿聆轻声问道:“怎么了?可是里面不方便?”

裴珩也仰起小脸,攥着阮鹿聆的衣角,软乎乎地开口:“叔叔,我要找爹爹。我给爹爹带糕点了。”

侍卫更显窘迫,额头微微沁出薄汗,迟疑了许久,才压低声音开口:“属下……属下不是敢阻拦,只是……此刻表小姐正在里面……”

这话一出,风似乎都停了,只剩淡淡的静谧。

裴绾的脸色一下子沉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看了眼阮鹿聆,又硬生生咽回去。

阮鹿聆只是轻轻勾了勾唇角,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低头看向裴珩:“珩儿乖,爹爹还在办事,我们不便打扰,先去花园里再玩一会儿,等爹爹忙完了,我们再过来找他,好不好?”

裴珩小嘴一瘪,脸上满是不情愿,摇着头嘟囔:“不要,我想现在就见爹爹……”

阮鹿聆轻轻拍了拍裴珩的后背,又抬眼看向裴绾,轻声道:“走吧,我们先回去,别在这里打扰他们。”

裴绾没说话,只是重重哼了一声,转身迈步。

三人转身往回走,裴绾嘴里小声碎碎念着,满是不服气,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身旁的阮鹿聆能听见:“什么东西,天天往书房跑,真当自己是裴家的人了。哥也是,明知道她什么心思,还让她进去。我看她就是故意的!”

阮鹿聆轻轻攥紧裴珩的小手,笑着说道:“不如我们去西边的小溪抓蝌蚪?那里的水清清的,蝌蚪肯定特别多,黑黑的,尾巴细细的,游起来一扭一扭的。抓回来养在玻璃罐里,每天都能看见,好不好?”

这话一出,裴珩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猛地挣开阮鹿聆的手,开心地跳了起来:“好呀好呀!我们去抓蝌蚪!我要抓好多好多,养在罐子里给爹爹看!还要给哥哥看!等哥哥回来,我们一起看!”

阮鹿聆看着他,笑得眉眼弯弯。

裴绾也松了眉头:“行啊,抓蝌蚪!等抓回来,姑姑再教你画小蝌蚪找妈妈,好不好?”

“好!”裴珩欢呼着,小手拉着裴绾,蹦蹦跳跳地往花园深处跑去,清脆的笑声在夏日的晚风里越传越远,惊起一群麻雀,扑棱棱飞上天空。

走了几步,阮鹿聆忽然停下脚步,缓缓回头,看向书房的方向。

那扇门依旧关着。

她唇角依旧挂着淡淡的笑。

慢慢的,她收回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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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医院病房,被一片沉寂包裹着。

廊外昏黄的灯光透过门缝漏进来,和室内柔和的夜灯交织在一起。

许祯守在裴瑀病床边,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发丝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再也撑不住连日的疲惫,微微蜷着身子,趴在床沿沉沉睡去。

她的手还轻轻搭在裴瑀微凉的手背上,连睡梦中都眉头紧蹙,满是忧心。

这时,一条柔软的薄毯,轻轻披在许祯肩头。

许祯骤然被暖意惊醒,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茫然了片刻才看清眼前的人。

“……你怎么来了?”

说完,她的目光下意识避开,落在自己搭在瑀儿手上的指尖。

那指尖冰凉,她轻轻蜷了蜷,又松开。

阮鹿聆没有多言,只是将手里提着的竹编小筐轻轻放在床头的矮柜上。

她先拿出一个裹着棉套的食盒,又捧出一只透明玻璃罐,轻轻摆放在裴瑀的枕头边,罐里盛着清水,几尾小蝌蚪摆着细尾巴,慢悠悠地游动,黑色的身影在灯光下格外清晰,在罐壁上一碰一碰的。

她垂眸看向病床上的孩子,往日粉雕玉琢的小脸,此刻瘦得脸颊凹陷,肤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也没半点血色,安安静静躺着,毫无往日的活泼。

额上的纱布换过了,白色的,干净得刺眼。

睫毛很长,却一动不动。

阮鹿聆看了良久,才收回目光,看向许祯:“饭还是要吃的,多少垫几口。孩子还在熬,咱们做大人的,万万不能先垮了。你垮了,谁来守他?”

许祯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间泛红,滚烫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砸在床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只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她抬眼望着阮鹿聆,眼前的女子清冷沉静,是旁人眼里圆满的人,也是她心底,一道无法言说的隔阂。

她曾恨过她,嫉妒过她,甚至想过要害她的孩子。

可此刻,站在她面前的,也是她。

沉默片刻,许祯看着她,声音发颤:“……是你做的吗?”

阮鹿聆只是静静看着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着。

她没有回答,也没有解释,只是看着许祯。

许祯看着她的神情,忽然自嘲地笑了笑,笑声里满是苦涩,眼泪掉得更凶了:“是啊……怎么可能是你。”

她抬手捂住脸,肩膀轻轻颤抖,哭声闷在掌心里。

阮鹿聆轻轻移开目光,缓缓打开食盒,里面是温热的小米粥和清淡的小菜。

她将碗筷摆好,才轻声开口:“你还记得吗,当年琋儿刚出生,身子弱,吃药就吐,连奶水都喂不进去,我和裴淙整夜整夜地睡不着,生怕她熬不过去。”

“裴淙找了好多大夫,效果都不好,最后是你,托了你娘家的人,找来那副祖传的药方,把药研磨成粉,一点点兑进奶里。”

她顿了顿,看向许祯:“那时候,我信你。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信你,你是真心想帮琋儿,真心盼着她能好起来。那份恩,我从来都没忘,一直记到现在。”

病房里重归安静,夜灯暖光洒在两人身上,许祯低着头,眼泪无声滑落,一滴一滴砸在床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阮鹿聆缓缓俯身,朝着病床上的裴瑀伸出手,指尖先轻轻落在他缠着纱布的额头上,她的指尖缓缓下移,抚过他消瘦苍白的脸颊。

她始终背对着许祯,没有回头:“至于这一次,我相信,你应该有些眉目。”

许祯原本泛红的眼眶,瞬间凝起一丝狠厉,她紧紧攥着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良久才重重叹了口气:“是我大意了……”

阮鹿聆轻轻握住裴瑀那只微凉的小手,塞进温热的被窝里,又替他掖好了被角,把四周都塞得严严实实。

她望着病榻上昏睡的孩子:“人心莫测,是我们没想到,人的心肠,可以狠毒到什么地步。”

许祯猛地抬眼,直直看向阮鹿聆的背影。

此刻,床头那盏暖烛的火光,恰好落在阮鹿聆的眼底,明明灭灭地闪烁着,将她美丽的眼眸,映得格外清亮。

她终于缓缓转过身,目光与许祯对视:“这样的人,是绝对不能留在孩子身边的。”

病房里烛火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拉得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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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得像泼开的浓墨,街巷渐渐静了下来,白日里的喧嚣尽数散去,只剩零星灯火在风里摇曳。

清芬香铺的门板已经合上了大半,只留一道窄窄的门缝,店内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光晕昏微。

店长坐在柜台后,指尖拨着算盘,噼里啪啦的声响在安静的铺子里格外清晰,正细细核对一日的账目。

忽然,门口挂着的铜质风铃叮铃一声轻响。

店长头也没抬,指尖按住算盘:“对不住啦,铺子要关门了,有什么需要,明天一早再来吧。今儿太晚了。”

话音落下,门口没有脚步声离去,反倒有一道身影,缓缓从门缝里走了进来。

来人裹着一件深色斗篷,衣料厚实,帽檐压得极低,将整张脸都遮在阴影里。

店长这才抬眼,放下算盘站起身。

只见那人缓缓抬手,指尖纤细,轻轻掀开斗篷的帽子,乌黑的发丝顺势滑落,昏黄的灯光落在她眉眼间,正是阮鹿聆。

店长瞬间敛了神色,压低声音:“东家。”

阮鹿聆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半掩的店门:“进内室说。”

店长立刻会意,快步上前将大门彻底关好,落上门栓,又拉过屏风挡在门口,这才引着阮鹿聆走进铺子后侧的内室。

内室更小,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更暗,却更显隐秘,桌上摆着几张宣纸,笔墨都收在一旁。

待两人坐定,店长从桌下的木匣里,小心翼翼取出一叠文书与几张证件,轻轻放在桌上,纸张厚实,边缘压得平整,上面是全新的名姓与籍贯,分别对应着阮鹿聆、裴珩与裴琋三人,是早已安排好的新身份。

“东家,您交代的新身份文书,大部分已经办妥了,只是最后一道关防文书,还卡在相关衙门里,迟迟没有批下来。”店长眉头微蹙,声音压得极低,

“底下的人来回话,说是近期查得严,不敢贸然行事,怕露出破绽。咱们的人已经在催了,但那边说至少要再等半个月。我让他们加银子,他们不敢收。”

阮鹿聆拿起那叠文书,指尖轻轻拂过纸面,字迹清晰,印章规整。

她神色未变,缓缓放下纸张:“无妨,此事本就急不得,稳妥第一,哪怕慢一些,也没事。半个月就半个月,我等得起。”

店长点了点头,松了口气。

她看了看阮鹿聆的脸色,又问:“那下一步?要不要先安排其他的?”

阮鹿聆又开口问道:“铺子的资金移交,还有货物清退,进行得如何了?”

此事极为隐秘,她打算日后离开北平,便将这香铺彻底关停,所有资金、货物一并转移带走。

她不想留下任何痕迹。

也不想让任何人找到她。

店长神色一正,压低声音回道:“回东家,都是按着您的吩咐,暗地里悄悄进行的。值钱的香料、货品,已经分批转给了信得过的熟客,走的都是私账,没有留下任何明面记录。资金也在慢慢转移,经手的全都是心腹之人,嘴都严得很,除了我们几个,旁人半点风声都没听到。”

说到这里,店长语气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担忧:“只是……终究还是冒险了些。这北平,哪有不透风的墙?哪怕再小心,日子久了,怕是也会引人怀疑。那些文书证件,咱们也都是走了南方的关系,走偏门办下来的,步步都得谨慎。万一有人走漏了风声……”

油灯的火苗轻轻晃动,将阮鹿聆的身影映在墙上,明暗交错。

她垂眸看着桌上的文书,轻声道:“南方那若是抬价,一律给足,钱从来不是问题。至于谨慎……”

她顿了顿,抬眸看向店长:“这铺子,我经营了这么多年,从无到有,一点一点攒起来的。”

店长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跟了东家这么多年,知道她的性子,东家从来不是软弱的人。

阮鹿聆将文书重新叠好,放回匣中。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将斗篷的帽子重新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

“继续办,不必着急,但要万无一失。”她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这铺子,就托付给你了。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我信你。”

店长眼眶一热,连忙应道:“东家放心,我一定办好。您交代的事,我拼了命也会办妥。”

风铃又响了一声,轻轻的,像一声叹息。

门开了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

然后门又合上了,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店长站在柜台后,望着空荡荡的门口,站了很久。

算盘上的珠子还散着,账本还翻开着,油灯的火苗跳了跳,终于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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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长没有急着点灯,也没有收拾桌上的账本。

她就那样站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她想起这间铺子刚开张的时候。

那是几年前的事了。

也是夏天,也是这样的傍晚。

她那时候还不是店长,只是个走投无路的寡妇,丈夫病死,留下一屁股债,婆家把她赶出来,娘家回不去,在街上流浪了三天,饿得头晕眼花,倒在清芬香铺门口。

是东家救了她。

那时候的东家蹲在她面前,递给她一碗粥,一碗白粥,上面飘着几粒枸杞。

“你叫什么名字?”东家问她。

“秀芝。”她说。

东家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你愿不愿意留下来帮我?我这铺子刚开,正缺人手。管吃管住,月钱可能不多,但不会亏待你。”

她哭得说不出话,只是拼命点头。

后来她才知道,东家自己也是刚嫁来北平,却没想到,只是一个妾,她丈夫的身份更是矜贵。

她白天在铺子里忙,晚上在灯下研香方,常常忙到后半夜,是她的丈夫在外头等她忙完,再接她回去,可第二天天不亮又起来。

她的手因为常年接触香料,指缝里总带着淡淡的香气,洗都洗不掉。

铺子刚开张的时候,生意并不好。

北平人不认江南的香,嫌太淡,嫌不够味。

东家不着急,一炉一炉地调,一味一味地试。

东家让她把香送给邻居试用,说不要钱;

她在铺子里设了茶座,请人进来喝茶品香,不收茶钱。

慢慢地,客人多了起来。先是附近的太太小姐,后来是城里的名门闺秀,再后来,连外地的客商都慕名而来。

清芬香铺的名声传出去了。

有一回,她问她:“东家,您攒这么多钱做什么?是要多几家铺子吗?”

东家正在研香,闻言停了手,想了想,说:“攒着,总有用的……”她没有说下去,只是继续研香。

她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东家从一开始就在给自己留退路。

她不是不知道北平裴家是什么地方,不是不知道嫁进去意味着什么。

她什么都知道,所以才要开这间铺子,才要攒这些钱。

她从来都不是依附谁而活的人。

店长慢慢走到柜台后面,摸索着重新点上油灯。

火苗跳了跳,照亮了空荡荡的铺子。

她看着那些整整齐齐的货架,看着那些贴着标签的瓷瓶,她从柜子里重新拿出那只木匣,把文书证件一件件整理好,放回原处。

又拿出账本,把今天的账目重新对了一遍,确认无误,才合上。

她走到门口,把门栓又检查了一遍,确认锁好了,才转身往后院走。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店长轻轻叹了口气,吹灭了油灯。

铺子里陷入一片黑暗,只有淡淡的香气,还在空气里飘着,像她这个人一样,淡得不易察觉,却又无处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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