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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新梦(回忆篇)


巴黎的晨光透过小洋房的落地窗温柔漫入,鎏金似的光线斜斜铺洒在地毯上,掠过床沿,轻轻落在裴淙的脸上。

他睫毛轻颤,手臂下意识往身侧探去,指尖触到的却只有一片冰凉的被褥。

那瞬间的落空让他睁开眼睛。

裴淙赤着上身坐起身,线条利落的肩背浸在晨光里,肌理清隽,他抬眼望去,便看见对面雕花铁艺窗台边,阮鹿聆正安安静静坐在那里。

她穿一身素白棉麻长裙,裙摆垂落下来,软软扫过窗台旁盛放的玫瑰与缠枝紫藤。

花瓣沾着晨露,粉白与淡紫缠在一起,衬得她发丝松散垂落,眉眼清软得像浸了水的云。

她就那样微微垂着眼,望着窗外泛着金光的湖面,风拂过,发梢轻轻晃着。

裴淙放轻脚步走过去。

木地板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却像是没听见,依旧望着窗外。

他从身后轻轻将她整个人拥住,胸膛贴着她的后背,温热的呼吸落在她颈间。

他低头,一个又一个的吻,细细印在她细腻的颈侧。

贴着她耳畔,他轻声问:“怎么起这么早,不多睡会儿?”

阮鹿聆没有应声,依旧望着湖面。

裴淙微微偏头,想吻上她的唇。

她轻轻偏过脸。

裴淙看着她微微侧开的脸,那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冷,睫毛低垂。

然后他俯身,轻轻掰开她攥紧的拳头,指尖触到她掌心那几道深深掐出的红痕时。

他指腹轻轻打着圈,替她揉散那片泛着红的印子。

“疼不疼?”他问。

阮鹿聆没说话,只垂着眸,望着窗外的湖面。

“我去煮咖啡给你喝,嗯?”他凑在她耳边,“还有你从前总找不着的那批绝版香水,我托人寻了许久,估计今早该送到了,就在楼下。要不要去看看?”

话音落,他便伸手揽住她的腰,想把她从窗台上抱下来。

阮鹿聆却轻轻挣了一下。

反手按住他的手腕,垂着眼:

“你放心,我才不会做什么傻事。”

说完,她便自己撑着窗台站起身。

脚步轻轻落地,刚走两步,腰间忽然一紧。

裴淙伸手拦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阮鹿聆愣了一瞬,随即皱起眉:

“裴淙!”

裴淙抱着她往前走,低头看了看她微红的眼角,又看了看她又攥紧的拳头。

他忽然开口:

“我不后悔。”

他抱着她走到客厅的沙发边,轻轻放下,却没松开手,依旧环着她的后腰,额头抵着她的。

两人离得极近,呼吸相缠。

“自私也好,无耻也好,我从不后悔。”

阮鹿聆的呼吸顿了顿。

垂在身侧的手轻轻蜷了一下,没再推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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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淙直起身,走向旁边的复古吧台。

那吧台是老橡木的,台面被岁月磨得光滑,上面摆着一整套咖啡器具。

他拿出咖啡豆,现磨现煮。

蒸汽袅袅升腾,混着咖啡的醇香漫满整间客厅。

那香气浓郁,带着一丝焦糖的甜,是她喜欢的味道。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流畅的下颌线。

阮鹿聆坐在沙发上,随手拿起一本摊开的香水图鉴。

那图鉴是法文的,厚厚一本,收录了近百年来最经典的香水。

她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书页上的香水瓶图案,目光却迟迟没落在字上。

她的心口像细密的藤蔓,一点点缠紧。

那些藤蔓勒得她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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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便在巴黎温柔的晨光与漫溢的香氛里缓缓淌过。

阮鹿聆一头扎进学位修习与古典香籍编撰里,同导师一同整理古香品鉴手札,将母亲留下的香方、古法调香要义细细誊写注解,常常一坐就是一整天。

裴淙始终伴在她身侧。

她在书房伏案至深夜,他便在旁处理国内军事,她偶尔抬头,总能看见他专注批阅着那些她看不懂的公文,而且他也从来不避着她。

她去学院研讨,他便驱车接送,风雨无阻。巴黎的天气多变,有时上午还晴空万里,下午就下起雨来。

他总会在门口等她,手里拿着伞。

从不多言。

但不知从哪一晚起,相处渐渐失了最初的界限。

有时是她被他轻轻留在房中,有时是他自然而然地留宿,像流水归海般顺理成章。

夜里窗风轻拂,花香漫进室内,两人纠缠的身影映在墙上,分不清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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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傍晚,阮鹿聆从学院归来。

指尖还捏着一叠未整理完的香学资料,边走边低头翻看。

那些古方有些字迹模糊,需要仔细辨认,她看得入神。

刚踏入洋房庭院,便听见小花园里传来说话声。

她放轻脚步望去。

裴淙正坐在紫藤花架下的旧木椅上。那花架是她来了之后才搭的,紫藤花开得正好,一串串垂落下来,淡紫色的花瓣在晚风里轻轻摇晃。

他面前摆着一部老式民国座机,黑色机身搁在石桌上,电话线轻轻垂落。

他手边摊开好几包香材碎末,正是她这几日编撰香籍要用到的香料。

有沉香、檀香、甘松、零陵香,还有一些她从没见过的稀罕货。

他一边握着听筒低声应答,一边指尖细致地分拣归类。

听筒那头的声音隐约传来,似是国内来人催促,催他尽早返程处理事务。

阮鹿聆立在廊下没动,只静静听着。

裴淙语气平淡:

“没那么快,这边事未完。”

顿了顿,他指尖捻起一撮香末,缓声又道:

“不必再催。”

她没再听下去。

攥着资料悄然转身,直接回了自己的房间,将房门轻轻合上。

屋内静悄悄的。

她把资料摊在桌上,握着笔低头抄写,笔尖在纸页上缓缓移动,一字一句都写得规整。

那些字在她笔下生出来,工工整整,像是她此刻唯一能控制的东西。

窗外的花香飘进来,风拂动窗帘。

她只安安静静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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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浓稠,像化不开的墨,将这间异国的洋房裹得严严实实。

刚刚缠绵的余温还残留在肌肤上,一室暧昧的气息尚未散尽。

阮鹿聆侧着身子睡在床榻内侧,背脊对着裴淙,长发凌乱地散在枕间。

呼吸还带着刚经历过情事的急促与微颤。

裴淙从身后轻轻拥着她,胸膛贴着她温热的背脊,指尖没有离开,正一圈一圈,漫不经心地缠绕着她耳侧的一缕发丝。

空气里浮着淡淡的甜腻与汗水的气息。

过了片刻,裴淙俯身,轻轻吻了吻她汗湿的后颈。

他伸手,缓缓将她翻了个身,让她面对着自己。

他低头吻上她的唇,吻过她微张的唇瓣,又顺着下颌线,一路细密地吻向她的脖颈。

手也顺势往下,探入那片柔软的温热。

只是在那吻与触碰即将深入时,她忽然开了口。

声音带着刚哭过的沙哑,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我看过电报,下礼拜,是你儿子的周岁宴。你不回去吗?”

裴淙的唇还停留在她的颈窝,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肌肤上。

片刻后,他缓缓将脸埋进她的颈间,发丝蹭着她的锁骨:

“不回去。”

阮鹿聆没有动。

只是侧着脸,静静望着窗外透过纱帘洒进来的一轮满月。

月光清冷,映在她微垂的眼睫上,像落了一层霜。

“你这父亲做的倒是……尽职得很。”

可裴淙却没有恼。

他埋在她颈间,忽然发出一声低低的笑。

他抬起头,眼底映着月光,亮得惊人。

伸手轻轻扣住她的后颈,不让她躲开,再次俯身,狠狠地吻上她的唇。

这一次的吻,不再是试探与贪恋,而是带着一种势在必得的掠夺与安抚。

他吻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吻得她眼角又渗出泪来。

“骂得对……”

他一边吻着她的唇,一边含糊地呢喃,手重新探入那片温热,将她整个人更紧地揽进怀里。

“我乐意的很。”

夜色渐深,窗内的暧昧与纠缠,在月光下悄然蔓延,纠缠一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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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水实验室的空气里永远浮动着各种挥发性的精油香,今日却格外呛人。

木质调的沉香水与玫瑰纯露缠在一起,混着天竺葵的青涩气息,在通风口的循环下弥漫开来。

阮鹿聆站在实验台前,指尖捏着滴管,正与导师探讨一款新制的东方调香水。

导师指着配方表,语速飞快:

“这里的留香尾调,我们可以尝试加入一点岩蔷薇,会让香气更有层次感。岩蔷薇的微苦能中和沉香的厚重……”

导师话音未落,阮鹿聆忽然身子一僵。

一股突如其来的、翻江倒海的恶心感瞬间涌上喉咙。

那股刚刚还觉得温润的香氛,此刻像是化作了无数细小的针,扎进她的鼻腔,扎进她的肺里。

她下意识后退了半步,猛地捂住口鼻。

“鹿?”导师察觉到她的异样,关切地停下话头,凑近了些问道,“你还好吗?脸色怎么这么白?”

阮鹿聆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喉间的不适,缓缓摇了摇头。

指尖轻轻扣着台面,指节泛白。

她强撑着挤出一个浅笑:

“我没事,老师,可能是刚才吸了太多气,有点晕。我先出去一趟,透透气。”

不等导师回应,她便匆匆放下手中的工具,抓起一旁的披肩,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实验室。

走廊里的冷气扑面而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

冷汗却顺着额角源源不断地往下淌,浸湿了鬓角的碎发,一绺一绺贴在脸上。

后背的衣衫也早已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肌肤上,每走一步都觉得脚下发虚。

她快步冲进洗手间,反手锁上门。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下来。掌心死死攥着,指甲深深掐进肉里,掐得生疼。

那股恶心感依旧未消,甚至随着心跳一阵阵加剧。

她垂着头,看着地面光洁的瓷砖映出自己苍白的脸。

那脸白得像纸,没有一丝血色。

抬眼望去,洗手间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复古的粉色花卉油画,画中的玫瑰娇艳欲滴,花瓣层层叠叠。

本该是甜美的景象,此刻落在她眼里,却像蒙上了一层灰雾,刺得她眼睛生疼。

那原本柔和的色彩,此刻在她视觉里变得扭曲且模糊。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闷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抬手按了按胸口,心跳得又急又重,仿佛要撞碎肋骨跳出来。

是哪里不对劲了。

她说不清,也不敢细想,只觉得这满室的香水香氛,此刻都成了折磨她的东西。

她靠着门板缓缓喘息,冷汗一滴接一滴地砸在地上,将那片地砖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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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颠簸着驶入洋房庭院,淅淅沥沥的夜雨打在车窗上,晕开一片片朦胧的水痕。

阮鹿聆刚踏进门厅,身上还带着外头的潮气。

裴淙本来在打电话,看见她,便挂了。

他走过来,接过她手中的资料,替她解下披肩,他随手搭在一旁的衣架上。

“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了?怎么不打电话,让我先去接你?”他问。

阮鹿聆没说话,只是自己走到洗手间。

冷水扑上脸时,她才稍微清醒些,可指尖触到的肌肤依旧冰凉。

她抬手拆下发间的发绳,任由长发散落,披在肩上。

镜子里的人脸色很差,眼底有淡淡的青痕。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裴淙跟进来,温热的手掌轻轻覆上她的额头。

“没有。”阮鹿聆侧身避开他的手,说完便径直从他身侧走过。

她直直走向房间。

她在床上躺了很久。

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敲在玻璃上,听得人心烦。

她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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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会,裴淙敲门让她下来吃饭。

餐桌上摆着精致的瓷盘,是当地最好的瓷器,白底描金。

三文鱼煎得外焦里嫩,鱼皮金黄酥脆,芦笋淋着淡金色的黄油,泛着诱人的光泽。

一切都看起来那么可口美味。

可阮鹿聆拿起刀叉,刚切下一小块鱼肉,鼻尖便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腥气。

不是鱼本身的腥,是一种混着油腻、钻进鼻腔的、让她胃里翻涌的腥。

她强压着不适,切着鱼肉,把它切成细小的块。

可那股味道越来越浓,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堵得她心口发紧。

终于,她再也忍不住。

“哐当”一声放下刀叉,起身冲向洗手间。

裴淙的脸色瞬间变了,快步跟上去时,正看见她弯着腰靠在马桶边,剧烈地干呕着,连脊背都绷得笔直。

她呕得厉害,却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酸水一阵一阵往上涌。

“我们去医院。”裴淙扶着她的肩。

阮鹿聆只觉得天旋地转,胃里的翻涌还在继续,眼前阵阵发黑,连站都站不稳。

她只能靠在他身上,浑身都在发抖。

片刻后。

“沅沅,”裴淙的声音贴着她的耳边响起,“你是不是……”

“是。”阮鹿聆猛地挣开他的手,站起身来。

她的脸白得像纸,眼眶却红得厉害,生理性的呕意逼出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

阮鹿聆别过脸,不想看他。

可眼泪却越流越凶,连肩膀都轻轻抖着。

她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可那压抑的抽泣还是从喉咙里漏出来。

裴淙迅速转身,从旁边的架子上拿起毛巾,冲进浴室用热水冲了冲,又仔细拧干,快步走回来。

他轻轻替她擦去脸上的汗水与泪痕。

他伸手想抱她,阮鹿聆下意识想挣,却浑身软得像一滩水,根本挣脱不开。

只能任由他把自己圈进怀里,胸膛贴着她的后背,温热的呼吸落在她的颈窝。

“是我不好,”裴淙的声音一遍遍地在她耳边呢喃。

“是我不好。”

阮鹿聆埋在他怀里,无声地哭泣着,眼泪浸湿了他的衣襟。

她哭得浑身发抖,裴淙抱得她很紧。

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

屋内的静夜里,只有她压抑的啜泣声,和他一下下落在她发顶的吻。

---

自确认怀孕那夜过后,阮鹿聆便彻底停了实验室的课业。

将整颗心都沉进了手边那本古典香品鉴的著述里。

窗外巴黎的梧桐叶绿了又深,屋内永远暖着适宜的温度。

裴淙把一切都安排得密不透风。

两位金发碧眼的外国营养师轮班守着饮食,每日餐食的香气温和度都反复斟酌。

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气味对她不好,都列了长长的清单。

裴淙话依旧少。

她伏案誊写香方至深夜,他便坐在旁侧的绒椅上处理国内事务,灯光只开她那一侧的柔光,怕晃了她的眼。

那些公文堆成小山,他一页一页批阅,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她偶尔对着古方蹙眉,他便默默递上温好的蜜水,指尖轻轻碰一碰她的手背,确认她不凉便收回,从不多言打扰。

她晨起孕吐犯恶心,他便守在廊下,等她缓过劲再哄她去吃清粥。

那粥是营养师特调的,清淡却养人,她勉强能吃几口。

这般小心翼翼的照料,日复一日,直到胎象稳稳跨过三个月。

他紧绷了许久的肩线,才终于松了些许。

书稿定稿付梓的那日,天朗气清,塞纳河上飘着碎金似的波光。

阮鹿聆穿了一身浅粉碎花棉裙,三个月的身孕藏在裙下,半点不显,只眉眼比从前多了几分软润,像被水浸润过的玉。

长发松松挽在耳后,风一吹便落几缕碎发,轻轻飘着。

裴淙亲自驱车陪她前往学院,既是领毕业证明,也是她这本心血之作正式面世的日子。

学院礼堂铺着浅棕地毯,暖黄吊灯垂落,四周摆着淡紫绣球与白玫瑰,香风淡淡。

来的有教授,有学生,还有一些业内的调香师。

阮鹿聆捧着烫金毕业证书,另一只手抱着装帧雅致的香学著作,一步步走上讲台。

裙摆轻扫台阶,安静得像一朵缓缓盛开的花。

她站定在话筒前,指尖轻轻抚过书稿封面。

清浅的声音漫开,透过话筒传遍整个礼堂:

“今日能站在这里,影响我最多的是我母亲。”

她顿了顿,目光落向远方,像是在看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她一生痴于研香,留我古方,让我在异国他乡,也能循着她的脚步,把远方的古香,讲给更多人听。”

顿了顿,她看向台下的导师,弯了弯眼。

那导师坐在第一排,眼里有泪光闪烁。

“也谢我的老师,数月倾囊相授,陪我拆解香理,让这本小书,能有面世的一日。”

她谢了母亲,谢了导师,谢了学院,谢了时光。

自始至终,目光掠过台下静静伫立的裴淙,却半句未提他的名字。

裴淙就站在侧廊的光影里,一身深灰西装,身姿挺拔。

他没上前,没打断,只安安静静望着台上的她。

像是看一朵花开。

---

深夜的巴黎静得只剩窗外晚风拂过梧桐的轻响。

暖黄壁灯晕开一室柔雾,将床榻上的两人裹进浅淡的光影里。

阮鹿聆侧着身子安安静静躺着,长发散在枕间,呼吸轻缓得近乎无声。

裴淙从身后轻轻转过身,抬手替她把丝绒被拉高了些,仔细掖好被角。

就在他准备收回手时,阮鹿聆忽然轻轻开了口。

“我要回去。”

裴淙的动作骤然顿住。

片刻后,他才缓缓回过神,掌心轻轻覆上她柔软的发顶,一下下顺着她的发丝。

“怎么突然就要回去了?在这边,不是好好的吗?”

阮鹿聆没回头,依旧维持着侧卧的姿势,目光落在窗棂外淡淡的月色上。

那月色很淡,淡得像一层薄纱。

“我来这边学了这么久,研了这么多香,不是为了把东西留在异国。”

她顿了顿,想起幼时外公坐在香案前教她辨香的模样。

那些画面已经很远了,却依旧清晰。

“沅沅。中华人的香,根在故土,要靠自己人守着、传着,不能断了。”

阮鹿聆继续说:

“如今书成了,香也懂了,是时候回去了。”

裴淙没再追问。

只缓缓俯身,从身后轻轻将她拥进怀里,胸膛贴着她的背脊,温热的呼吸落在她耳尖,指尖轻轻摩挲着她微凉的脸颊。

“我知道了。”

“我给你寻一间小铺子,不用很大,要清静,带一方小庭院,种你喜欢的香花。你可以在那里摆香、研香、卖香,做你想做的一切,没人扰你。”

阮鹿聆没应声,也没再开口。

只能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胸膛的温度,一下一下的心跳。

片刻后,她的呼吸渐渐沉了下去,长长的睫毛垂落,缓缓睡了过去。

裴淙抱着怀里温软的人,指尖轻轻落在她尚且平坦的小腹上。

他知道,她这是应了,应了同他一起回去。

窗外月色渐浓,梧桐影轻摇。

巴黎的夜,终究要结束了。

---

北平的盛夏暑气蒸腾,槐树叶被晒得发亮,蝉鸣扯着嗓子漫过整条胡同。

那蝉声又密又急,像无数把小锯子同时在锯着什么,听得人心头烦躁。

日头毒辣辣地晒着,青石板路烫得能煎鸡蛋,空气里浮着一层白茫茫的热浪,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帅府前早已候着一众人。

大管家领着各房管事、婆子、得力下人齐齐立在汉白玉阶下,皆是府里有头有脸的角色。

暑气蒸得人额角冒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却没人敢随意抬手擦。

那汗滴在地上,很快就蒸发成一小片湿痕。

人群里压着细碎的窃窃私语,嗡嗡地裹在热风里:

“少帅总算从外头回来了,就这么把人从巴黎带回来了……”

“听说是江南来的,一手制香的本事,怪不得在外头耽搁这么久。老帅发了好几回火,硬是没催动。”

“老帅在家气了好几回,拍着桌子发火,茶杯都摔了几个,少帅硬是顶着没回来。这得是多大的胆子?”

“你们没听说?人都怀上身孕了,肚子都显了,这是铁定要进府了。这下可有热闹看了。”

“可少奶奶刚生下小公子,才周岁多点儿啊……这不是往人心里戳刀子吗?”

议论声越压越低,却越传越密,嗡嗡嗡的,像一群苍蝇。

大管家沉着脸重重哼了一声,眼风扫过全场,瞬间满场寂静,众人赶紧垂下头,再不敢吭一声。

不多时,黑色的车稳稳停在阶前。

那车是德国进口的,车身锃亮,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平日里冷峻寡言的裴淙,先一步推开车门下来。

他没急着迈步,反倒绕到另一侧,抬手稳稳护着车门框,再缓缓将车里的人扶了出来。

阮鹿聆就那样立在盛夏的日光里。

她穿一身素净的月白棉绸长裙,款式简单得没有多余绣纹,只裙角垂着细碎的褶子,松松遮住微微隆起的小腹。

长发松松挽了个低髻,碎发贴在颊边,眉眼清艳又带着江南的柔润,站在森严气派的帅府门前,美得格外扎眼。

像一株从江南移栽到北方的莲,亭亭玉立,却与这森严的帅府格格不入。

她抬眼望着眼前这座青砖灰瓦、飞檐翘角的大帅府。

朱红大门洞开,影壁森严,庭院深深望不见底。

热风卷着院里的槐花香扑过来,却带着几分压人的沉冷。

裴淙始终虚扶在她腰侧,掌心稳稳托着,脚步放得极慢,半分催促都没有。

“恭迎少帅回府——”

“恭迎二奶奶回府——”

大管家率先躬身扬声,一众人紧跟着齐齐垂首行礼,声浪撞在府门的青砖上,震得人耳尖发颤。

阮鹿聆听着那声“二奶奶”,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笑意浅得几乎看不见。

话音刚落,不远处的抄手游廊里匆匆奔来一道身影——

许祯抱着个襁褓里的小男孩,走了过来。

她穿一身藕荷色暗纹旗袍,料子厚重,衬得身段端庄。

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着一支点翠簪子。

许祯抬眼望过来。

那目光先落在阮鹿聆微隆的小腹上,又看向裴淙。

而阮鹿聆身形温婉,手轻轻覆在自己微显的小腹上,目光遥遥望来。

许祯看向裴淙。

他正低头看着阮鹿聆,眉眼间的温柔是她从未见过的软,连扶着她腰的指尖,都轻得像是怕碰碎她。

那一瞬,盛夏热风卷过槐叶,蝉鸣戛然一滞。

终究是庭院深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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