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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漪梦(回忆篇)


檐角的喜鹊叫得清脆,一声叠着一声落在阮鹿聆耳里。

那雀鸣又急又亮,像是有什么天大的喜事要宣告,叽叽喳喳的,在檐下扑腾着翅膀,黑白的羽毛在阳光下闪着光。

她顺着那声音缓步往前厅走,目光还黏在窗外枝桠间扑腾的黑白羽影上,神思轻飘飘的,只暗自纳闷——这几日阴雨刚歇,怎么倒引得喜鹊闹得这样欢,难不成当真有什么客至的吉兆。

这般走神想着,脚下已轻轻跨进前厅门槛。

她只垂着眼缓步上前,依旧没立刻抬眼去看厅中坐着的人,只依着规矩对父亲与祖母轻轻颔首。

阮父见她进来,连忙朝她招手:

“鹿聆,过来。”

他侧身引着她看向厅中坐着的人:

“这位是北平裴家的公子,裴淙。”

说罢又转向裴淙,微微欠身:

“这是小女鹿聆,年纪轻不懂规矩,若是有失礼之处,还望少帅海涵。”

阮鹿聆走上前,轻轻垂下眼眸,依着礼数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见过裴公子。”

“阮小姐不必多礼。”

阮鹿聆听见这声音的刹那,心头莫名轻轻一跳。

这声音……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抬眼,朝说话之人望了过去——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微微怔住。

是他。

眼前的年轻男人不过二十出头模样,一身素净深色长衫,料子沉雅不显张扬,却一看便知是上等货色,是苏杭那边都难见的云锦。

那长衫衬得他肩背挺直如松,坐在那里,周身自有一股沉敛气场。

阳光落在他侧脸上,投下浅浅斑驳的光影,勾勒出利落冷隽的眉眼线条,清俊得极具辨识度。

阮鹿聆瞬间想起数日前的秋雨。

那日她在乌篷船中躲雨,他立在前头,隔着濛濛雨雾望向她,温声问能否借船一避。

她记得他轻跃上船时衣袂微扬的模样,记得他立在船侧负手望江的身影,也记得他最后转身,消失在江南雨雾里的背影。

也是方才街口马车里,风掀帘角时,那道让她觉得耳熟却想不起出处的声线。

竟是他。

裴淙迎着她的目光,唇角极淡地微微勾起,笑意浅得几乎难以察觉。

阮鹿聆缓缓收回目光,心跳只是微顿——她原以为那日不过萍水相逢,一别之后再无交集,万万没料到,他会以这样的身份,出现在阮家正厅,成了父亲郑重相待的贵客。

老太太坐在一旁,见她站着不语,只当是小姑娘见了生人腼腆,连忙笑着打圆场:

“鹿聆这孩子就是性子静,少帅可别见怪。她从小就这样,见了生人不爱说话,熟了就好了。来,来祖母身边坐。”

阮鹿聆依言在祖母身旁落座,身姿端正,垂着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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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香袅袅,在厅间缓缓漫开,混着窗外晴日的暖光,缠成一片温软静谧。

阮父与老太太陪着裴淙闲话些北平风物、江南气候。

“公子此次南下,是公务还是私游?”阮父问得客气。

“算是私游。”裴淙应声,“听闻江南秋色极好,便想来看看。来了才发现,果然名不虚传。”

阮鹿聆安安静静坐在祖母身侧,垂着眼帘,长睫轻垂,看似在听,目光不经意扫过廊下。

檐角碎金般的阳光恰好落在那架素古琴上,琴身桐木温润,泛着旧年柔光,琴尾隐现的断纹在光线下若有似无,看得她稍稍顿了顿神。

那琴是她最心爱之物,是母亲留给她的。

恰在这时,祖母轻轻用手肘碰了碰她的手臂,小声提醒:

“沅沅,裴少爷刚问起,廊下那架古琴,是咱们府里谁的物件呢。”

阮鹿聆这才缓缓收回目光,转过脸,抬眼看向裴淙:

“回裴公子,那琴是我的。”

裴淙放下茶盏,目光顺着廊下那琴扫过,再落回阮鹿聆身上。

“那琴琴身规整,断纹是旧年冰裂纹,形制是仲尼式,瞧着倒像是前朝传下来的老琴,绝非寻常俗物。”

这话问得精准,一听便知是浸淫琴道许久的人。

阮鹿聆微微颔首:

“裴公子好眼力,这琴确是前朝旧物,是家中长辈早年寻来的。我平日无事,便偶尔弹几曲解闷,算不上精通。”

“能将旧琴养得琴身洁净,琴弦锃亮,哪里是解闷这般简单。”裴淙淡淡一笑,目光落在她沉静的眉眼上,又接着问道,“琴上琴轸是老象牙所制,阮小姐平日调弦,用的是软麂皮还是丝弦布?”

“是软麂皮。”阮鹿聆提到琴时,话也多了一分,“丝弦易损,麂皮调弦不伤弦身,音色也更稳。用丝弦布的话,调几次弦就毛了,琴音也会受影响。”

阮父坐在一旁,连忙笑着开口:

“公子真是行家,咱们沅沅从小就爱这些琴棋书艺,尤其爱琴,平日里没事就抱着琴弹,在这上面花了不少心思。她娘在的时候就教她,后来她娘走了,她就自己琢磨,也没人教,全靠自己悟。”

裴淙眸色微深,看着廊下那琴:

“既是阮小姐心爱之物,音色定然不差。”

阮父一听,当即顺势扬声吩咐下人:

“去,把廊下那琴搬进来,搁在窗边,也好让少帅听听咱们江南的琴音。快去,小心些,别碰坏了。”

下人连忙应声,转身便要去搬琴。

裴淙见状,微微欠身:

“阮先生不必如此,贸然让阮小姐抚琴,未免太过麻烦了。我不过是随口一问,并非有意叨扰。”

“不麻烦不麻烦,一点都不麻烦。”阮父连忙摆手,笑得温和,“这孩子平日里在家也常弹,不过是举手之劳,公子千万不必客气。能得公子指点,是她的福气。”

阮鹿聆坐在一旁,指尖轻轻蜷了蜷。

她本就不太情愿在生人面前抚琴,更不必说还是方才两次偶遇的陌路人。

可父亲话已说到这份上,她身为女儿家,也不好当众驳了父亲的颜面,更不能失了待客的礼数。

她沉默片刻,终究没说什么,只缓缓站起身,理了理裙摆,朝着窗边下人已摆放妥当的古琴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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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安静坐下,身姿端正,垂眸静待。

茶香绕着窗棂轻轻浮动,阳光落在琴面的桐木上,泛出一层温润的柔光。

阮鹿聆端坐在琴凳上,指尖轻搭在微凉的琴弦上,抬眼望向厅中坐着的裴淙,轻声问道:

“裴公子既愿一听,不知想听哪一支曲子?”

裴淙没有立刻开口,目光静静落在她垂在弦上的指尖,又缓缓移回她的眉眼:

“阮小姐琴艺不俗,便弹一曲《雨落汀洲》吧。”

《雨落汀洲》。

几个字轻轻落下,阮鹿聆搭在琴弦上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她眼底极轻地掠过一丝诧异。

这首曲子偏冷僻,意境清寂,写的是江南烟雨天、水洲孤舟的景致,懂的人本就极少,会弹的更是寥寥。

更何况——这曲子是她自己谱的。

她从未对外说过,只偶尔独处时弹给自己听,连府里的人都少有人知曲名与来历。

他怎么会知道。

阮鹿聆抬眸,再度看向裴淙。

裴淙却只静静望着她,唇角噙着一抹极浅、极淡的笑意。

厅内一时静得只剩呼吸与茶香。

阮鹿聆缓缓收回目光,指尖重新落回琴弦,轻轻应声:

“好。”

一个字落定,她不再多言,垂眸敛神,周身的气息都静了下来。

阳光落在她垂着的长睫上,投下细碎的阴影,整个人像融进了江南烟雨中的一竿竹,清寂又干净。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轻轻一拨。

第一声琴音起,清泠如碎玉落泉。

紧接着,弦音渐缓,渐沉,渐柔,像细雨一点点打在青石板上,落在湖面汀洲,落在无人的舟头。

那琴声里,有江南的雨,有湿漉漉的青石板,有孤零零的乌篷船,有撑伞等不到人的惆怅。

裴淙始终望着琴前的阮鹿聆,低沉的眸色里,映着她垂眸抚琴的侧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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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厅中抚琴过后,不过短短几日,裴淙便成了阮府的常客。

他来时从不大张旗鼓,只轻车简从,或是一辆青帷小车,有时与阮父在书房议事,一坐便是半日;

有时在庭院中闲坐片刻,喝一盏茶便走。

偶尔遇上阮鹿聆,也只淡淡颔首。

府里的丫鬟婆子都看在眼里,知夏与知秋更是私下嘀咕了好几回,只说这位北平来的裴少帅,待阮家实在太过亲近厚待。

“你说,裴公子天天往咱们府里跑,图什么呢?”知夏一边绣花一边小声问,手里捏着针,眼睛却往院外瞟。

“图什么?”知秋撇撇嘴,压低声音,“你还没看出来?人家是冲着咱们小姐来的。”

“可小姐对他冷冷淡淡的,就上回弹琴说了几句话,后来见面也就点个头。”

“你懂什么。”知秋一副过来人的样子,“越是这样冷淡,人家越上心。小姐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对谁都淡淡的,可越是这样,那些公子哥儿越是心里痒痒。”

阮鹿聆也并非毫无察觉。

她静静看着,心里比谁都清楚——父亲愁了许久的香料行生意、海上货船被扣的麻烦、与商行的纠葛,竟在这几日里一桩桩迎刃而解,连最难谈的条款都顺顺利利落了定。

她不用问也明白,这一切并非巧合。

而这份情面,源头似乎都系在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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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天更凉了些,风里已经带上浅淡的冬意,快要入冬。

阮鹿聆独自坐在后院那棵母亲生前亲手种下的老梅树下制香。

青石案上摆着碾子、香匙、蜜料与晒干的香材,整整齐齐。

阳光透过疏疏落落的枝桠洒下来,落在她垂着的眉眼间。

她正低头揉着香丸,心里想着的却是旁的事。

贺枫那边还是没有消息。那日她送去的信,像是石沉大海。

她托人去问,依旧是那句“公子身子不适”。

她不信,却也无计可施。

身后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她没回头,只当是知夏,指尖没停:

“知夏,把旁边那碟白檀沉水拿给我。”

身后静了一瞬。

下一瞬,一双手轻轻递过那只白瓷小碟。

阮鹿聆顺手去接,指尖刚碰到碟子边缘,却忽然一顿。

那手指骨节分明,指腹微凉,掌心带着薄茧,线条修长有力,分明是男子的手。

她心头微怔,猛地抬眼向上望去。

阳光恰好落在来人肩头。

老梅树上零星开了几朵早梅,淡粉花瓣轻轻落了一瓣在他深色的衣料上,安静又好看。

男人身姿挺拔立在梅影里,目光望着她,正是裴淙。

阮鹿聆缓缓收回手,淡淡起身,屈膝一礼:

“裴公子。”

裴淙目光先落了落她手边未制成的香丸,又扫过青石案上排列整齐的香材:

“阮小姐在制香?”

“这几日天气好,便想制些香丸存着。”

裴淙视线轻轻落在她指尖沾着的一点香末,又抬眼望向头顶这棵老梅:

“这树栽得有些年头了,花开得早,倒比别处更有风骨。北平的梅花开得晚,要等到腊月才见,而且开得稀稀落落,没这般热闹。”

“是母亲生前种的。”阮鹿聆轻声道,目光顺着梅枝掠过,“她从前也爱制香,院子里这棵梅,就是她亲手栽的。每年开花的时候,她就采花瓣晒干了入香。”

裴淙微微颔首,没多问,只静静站在一旁。

风一吹,又有细碎的梅瓣落在他肩头,与他身上清冽的气息缠在一起,格外好看。

阮鹿聆低头继续揉着香丸,她想起这几日府里的变化:

“裴公子这些日子,多承关照。”

裴淙望着她垂着的长睫,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

“阮小姐不必放在心上。”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手边那碟还未用完的白檀,又添了一句:

“你制的香,味道很干净。比北平那些香铺里的好多了。那些香铺里的,要么太浓,要么太腻,没你这般清雅。”

阮鹿聆指尖微顿,没应声,只轻轻将揉好的香丸放进锦盒。

风卷着细碎的梅瓣轻轻飘落,裴淙没再多立,自顾自便在阮鹿聆身侧的青石凳上坐下。

他目光先扫过案上琳琅却整齐的香材,慢慢开口说起远方风物:

“北平的香,与江南到底不同。北方气候干冷,香材多偏暖厚,常用沉香、苏合香一类,重的是沉厚暖骨,适合冬日熏屋。少了江南这般清润柔和,也少了几分花与草木的灵气。”

阮鹿聆低头轻轻理着香臼里的碎料,闻言淡淡应声:

“南北水土不同,香路自然也不一样。公子说得是,江南多水多烟,制香本就偏清浅,用不了太厚重的料。我制的这些,也多是取梅、兰、桂之类,清雅为主。”

裴淙侧眸看了她一眼:

“阮小姐去过北平?”

“很小的时候随家人去过一次。”阮鹿聆指尖顿了顿,“年岁太小,记不清旁的,只记得北平气候干燥,尤其一入冬,风又冷又硬,吹在脸上发疼。肌肤也总觉得紧绷不适,远不如江南温润养人。记得母亲还特意带了南边的面脂去,还是觉得干。”

“确实。”裴淙轻轻颔首,“北平的冬,少了江南的软,多了几分凛冽,确实不如这边宜居。我第一次来江南,就觉得这地方养人。”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梅香绕在身侧,香材的清浅气息漫在空气里。

阮鹿聆垂着眼,伸手取过方才制好的那枚圆润香丸,用素色绫帕轻轻裹好,双手稳稳递到裴淙面前。

“这些日子,裴公子于阮家多有照拂,鹿聆无以为报。这是我刚制好的香丸,算不上贵重,只当是一点谢意,还望公子莫嫌弃。”

裴淙低头看了眼她递来的香丸,又抬眸望了望她认真的眉眼。

指尖微抬,轻轻接了过来。

他将香丸凑到鼻尖,轻浅一嗅,清冽又温润的香气漫开,带着梅香与白檀的柔和,尾调又藏着一丝蜜香的甜。

他淡淡开口:

“香方干净,用料也讲究,腊梅是自己晒的?”

阮鹿聆微微一怔,倒没想到他连香道也这般精通,当即轻轻点头:

“腊梅是自家树上采的,晒了一秋。蜜香用的是岭南来的,配得少,只提个味。”

裴淙指尖摩挲着那颗小巧的香丸,唇角极淡地弯起一抹浅弧:

“很好,比北平市面上所有香丸,都合心意。”

风又吹过,梅瓣簌簌落在两人之间,香风绕肩,一时间,连空气都慢了下来。

风卷着梅瓣在两人之间轻轻打转,裴淙指尖还摩挲着那颗温润的香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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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那头便匆匆跑过来一道身影。

是知夏。

小脸上满是藏不住的欢喜,老远就扬声喊着:

“小姐!小姐!好消息——贺公子来信了!贺公子派人送信过来了!”

这一声落下,阮鹿聆整个人猛地一怔。

随即眼底骤然亮起光亮,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倏地站起身。

衣摆轻扬,落在她发间、肩头的细碎梅花簌簌滑落,坠在青石地面上,零落成点点淡粉。

她没再顾念身侧的人,脚步一抬便径直朝着知夏快步走过去,伸手接过那封折得齐整的信笺。

指尖都带着几分难掩的急切。

信笺一展开,寥寥数行字入眼,只写着一处相见的巷弄庭院,末尾一句轻浅却勾人——我有话要与你说。

短短几字,让阮鹿聆眉眼间都漾开真切的欢喜,嘴角不自觉上扬。

她攥着信笺,只想立刻赴约,脚步都已朝外挪了半步。

这才骤然想起,梅树下还站着一人。

她下意识转头望去。

裴淙已不知何时站得远了些,立在疏疏落落的梅影里,一身深色长衫衬得身姿挺拔。

阳光被枝桠剪得细碎,落在他脸上明明暗暗,隔得稍远,她竟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只隐约瞧见他立得安静,没出声,也没走近。

阮鹿聆攥着信笺,心里记挂着信上的邀约,又不好失了礼数,只得朝着他的方向微微欠身:

“裴公子,我有急事,先行一步,失礼了。”

她说完,等不及他应声,朝他略一颔首,便攥着信笺,跟着知夏快步朝着庭院外走去。

裙摆扫过满地落梅,一步一步。

她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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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浓,风势渐大。

廊下的青石板早已被深夜的冷雨打湿,水汽弥漫。

那雨声又密又急,噼里啪啦砸在屋檐上,听得人心头发紧。

知夏与知秋坐在廊边凳上,手里都捏着细针,正细细绣着一方花帕。

雨声清脆又响,两人一边绣,一边轻声说着话:

“贺公子今日来信,明日便要见小姐,这可真是太好了。小姐盼了这么久,总算没白等。”知夏笑着说,针脚都欢快了几分。

“是啊,小姐盼了这么久,总算没白等。”知秋附和道,“贺公子为人也不错,对小姐上心,咱们总算放心了。你看小姐今天那个高兴劲儿,走路都带风,脸上也笑了。”

两人正说着,又吐槽了几句前些日子小姐闷闷不乐的模样:

“你是不知道,前几日小姐那个样子,我看着都心疼。饭也不吃,话也不说,就那么坐着发呆,一天能绣花绣错好几回。”

“今日小姐这般高兴,想来明日见了贺公子,定能顺顺利利。说不定过些日子就有好消息了,咱们小姐也该苦尽甘来了。”

廊外的雨,越下越大。

风卷着雨丝,从月洞门口呼啸而入,带着一股清冽刺骨的湿气,空气里冷得厉害。

就在这时,廊下的月洞门被人轻轻推开。

一道身影踉跄着走了进来。

浑身湿透,发丝贴在脸颊与颈侧,雨水顺着衣摆往下滴,在青石板上汇成一道细流。

那身影单薄,摇摇晃晃,像是随时都会倒下。

是阮鹿聆。

知夏与知秋吓得猛地站起身,手里的绣帕都掉在了地上。

“小姐!”知夏惊呼一声,连忙快步上前扶住她,“小姐您怎么淋雨了?!伞呢?贺公子没送您回来?”

知秋也连忙上前,伸手扶住她另一侧的手臂:

“小姐,我们还以为贺公子会送您回来,便没去接您……您怎么淋成这样了?贺公子呢?”

两人七手八脚地扶着她往屋内走。

可阮鹿聆却止不住地微微颤抖,牙齿轻轻咬着唇:

“好冷啊。”

她浑身都被雨水浸透,衣衫贴在身上,寒气一股脑往骨头里钻。

那冷意从肌肤渗进去,一直冷到心里,冷得她浑身发抖。

知秋连忙扶着她快步往里走,急声道:

“快,快给小姐换身干衣服!别冻着了!”

她转头吩咐赶过来的仆妇:

“快去烧桶热水,给小姐泡个热澡,驱驱寒气,不然要着凉!多加些姜片!多烧几桶!”

知夏也一边替阮鹿聆拂去发间的雨珠,一边心疼得眼眶发红:

“小姐,您没事吧?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贺公子那边……”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看着阮鹿聆苍白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

看来,这趟见面,并不如她们所想那般美好。

廊外的大雨依旧哗哗下着,风卷着梅香与湿气进来。

---

暖阁里烧着暖暖的地龙,炭火红红的,整个屋子暖意融融。

可阮鹿聆裹在厚厚的锦被里,还是止不住地发寒。

她整个人蜷成小小的一团,把脸深深埋进被褥,一句话也不肯说,一口饭也不愿碰。

不管知夏和知秋怎么轻声劝,怎么温声哄,都只安安静静缩着。

“小姐,喝口姜汤吧,驱驱寒。加了红糖的,不辣。”

“小姐,吃点东西吧,您一天没吃了,身子受不了。”

“小姐,您别吓奴婢……您说句话好不好?”

两个丫鬟守在床沿,急得眼眶都红了,却又不敢多问,只能轻轻守着,时不时替她掖紧被角,满心都是藏不住的担心。

黑暗里,阮鹿聆闭着眼,脑海里却反反复复,全是下午在庭院里,贺枫对她说的那几句诀别话。

字字清晰,刀刀剜心。

“往后,便不必再见了。”

就这短短一句,便打散了她这么久所有的期盼与欢喜。

她不明白。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

怎么就忽然变成这样了。

鼻尖猛地一酸,滚烫的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眼角无声滑落,浸湿了大片枕巾。

她死死咬着唇,不想发出半点声音。

可压抑了太久的委屈与心碎,还是从喉咙里漏出低低的、细碎的哭腔,在安静的暖阁里,轻轻回荡。

窗外的大雨还在哗哗地下着,敲打着窗棂,一声一声,像在陪着她哭。

---

几场冷雨落过,江南彻底入了冬。

天一天比一天冷,风里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在脸上像刀子。

院子里的梅树倒是开了不少,红的白的,热热闹闹,却怎么也暖不了人心。

阮鹿聆那场因淋雨落下的病,缠缠绵绵拖了好几日,人虚得厉害,整日昏昏沉沉,连起身的力气都少。

知夏与知秋寸步不离守着,熬药擦身,嘘寒问暖,眼底满是掩不住的担忧。

这几日府里静得很,可她隐约也察觉得到,自己病中从没人提过半个贺字,反倒府里上下都安稳了许多。

父亲脸上的愁云散得干干净净,连商行那边的下人来回话,都带着几分轻快。

她睡不安稳,便让人搬了张软藤躺椅,挪到后院母亲种的那棵老梅树下晒日头。

冬阳薄淡,落在身上暖得浅,她裹着厚厚的素色毛毯,蜷在椅中,脸色依旧苍白,连呼吸都轻得很。

知夏端着个小巧的白瓷盒走近:

“小姐,这是裴公子让人送来的药丸,说是用极难得的老山参、雪莲配的,对您体虚最是管用。府里大夫都说是千金难买的好东西,让您务必服下。”

阮鹿聆闭着眼,指尖轻轻蜷了蜷:

“我不吃。”

知秋在一旁轻声劝:

“小姐,您身子太虚了,这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您就吃一颗吧……您这样,奴婢看着心疼。裴公子也是一片好心。”

她只任由那丸深褐色的药丸,被搁在身旁的青石小几上,一眼也不愿多看。

风卷着梅香轻轻拂过,身后忽然传来一道低沉温缓的声音:

“药丸虽苦,效用却是最好的,若是怕涩,溶在温水里便好。”

阮鹿聆缓缓转眸望去。

裴淙不知何时站在梅影之下。

他就那样静静站着,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

他没等她开口,走上前自行取过几上的青玉小碗,倒了半盏温水,再将那颗药丸轻轻放了进去。

指尖捏着银勺,慢慢搅动。

“这药里加了梅片与蜜香,并不苦,还有一丝甜。”他一边搅,一边低声说,“你病了这些日子,夜里总睡不安稳,吃了能好受些。”

阮鹿聆这才发觉知夏知秋早已退下。

梅树下只剩他们两人。

不多时,药丸彻底化开,清浅的香气漫开,果然没有药腥,只余淡淡梅香与一丝甜润。

裴淙端着碗,递到她面前,指尖微倾,递得极近。

阮鹿聆看着他。

下一瞬,手腕忽然一扬。

整碗药汁径直泼在青石板上,水渍混着药香,瞬间洇开一片深痕。

阮鹿聆猛地坐直身子,毛毯从肩头滑落,她脸色微白,抬眼看着他,声音因体虚而轻,却带着明显的冷意:

“你到底想做什么?”

裴淙看着她,神色依旧平静,没有半分恼火。

他缓缓俯身,目光与她平视。

声音在冬日梅香里轻轻落下:

“我想娶你。”

“你父亲,已经把你许给我了。”

风一吹,满树梅花簌簌落下。

落在两人之间,落在她苍白的脸上,落在他深色的衣襟上。

静得只剩彼此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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