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雨寺
天光渐盛,书房外静得只闻风吹竹叶声。
那竹叶沙沙作响,一片一片,在风里轻轻摇晃。
廊下立着一身笔挺军装的副官沈砚。
钟婧颜提着描金食盒缓步走来。
“沈副官。”她轻声开口,语气柔和有礼,“我炖了燕窝羹,给表哥解乏,劳烦通传一声。”
沈砚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却不容置喙:
“表小姐见谅,少帅吩咐过任何人不得打扰。”
钟婧颜脸上笑意未减半分:
“沈副官,我不过送一盅燕窝,片刻便走,断不会耽误表哥半分公务。何况……”
她刻意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向沈砚:
“我手里还有几句军中相关的密讯,事关暗处筹谋,只适合当面与表哥说,旁人代传,怕是不稳妥。这等事,若是耽误半分,你我都担待不起。”
沈砚神色微变。
军中密讯四字分量极重,他不敢擅自做主,只得躬身颔首:
“表小姐稍候,属下这就进去通传。”
不过片刻,书房门轻启一道缝。
沈砚重新走出,侧身抬手:
“表小姐,少帅请您进去。”
钟婧颜微微颔首,提着食盒缓步踏入书房。
屋内一派冷肃大气。
四壁悬着军用舆图,红蓝箭头密密麻麻,标注着各方势力,看得人眼花缭乱。
书案上堆满密电文稿与军务卷宗,一摞一摞,压得案面几乎看不见木色,只露出一个角落。
墨香混着淡淡的烟草气息,沉压得人呼吸微敛,像是走进了一座无形的牢笼。
裴淙一身深墨色军装端坐案后,肩章冷硬,在光线下泛着寒光。
他垂眸批阅公文,听见脚步声,他才缓缓抬眼。
“何事?”
钟婧颜带着笑意,缓步上前。
她掀开食盒,将一盅莹润剔透的冰糖燕窝端出,轻轻放在案角空余处。
她声音柔得像春水:
“知道表哥连日操劳各方暗处军务,日夜不休。特意炖了燕窝,给表哥润润喉,也稍作歇气。”
裴淙看都没看,只淡淡“嗯”了一声。
钟婧颜站在案前,心头微涩。
却不肯就此退去。
她不动声色往书案边又靠近了半步。
目光不经意一扫,视线骤然顿住——
案头最显眼的一角,压着一张素笺小像。
画上女子一身素色旗袍,眉眼清淡温婉,垂眸静立,正是阮鹿聆。
笔触细腻温柔,那眉眼,那神态,活生生像要从纸上走下来。
钟婧颜心口猛地一刺。
指尖悄悄蜷起,掐进掌心。
只缓缓收回目光,继续维持着那温顺笑意,像什么都没看见。
她静立片刻,才又轻声开口:
“表哥近日处置各方暗流,想必费心不少。外头有些藏在极深之处的动静,旁人未必能触碰到,婧颜倒能借着家中关系,替表哥多留意几分。”
裴淙笔尖微顿。
他终于缓缓抬眸,墨眸沉沉落在她身上,语气平淡无波:
“哦?”
钟婧颜见他终于接话,心头微松。
“我兄长景轩,在对面军中任职,位置不算低,目前刚升,正是参谋长一级。管着情报这块。”
她抬眸看向裴淙:
“他虽身在彼处,心却一直向着表哥,敬慕表哥的才干与格局。时常在家信中提起,说表哥是当世豪杰。只是碍于身份立场,不便明着表露。可若表哥有用得上的地方,他愿意暗中相助,悄悄递些消息、留几分方便,绝无半分虚言。”
说着,她俯身去为裴淙添茶。
她抬眸时,眼波流转,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羞涩:
“婧颜不是只懂得守着后院儿女情长。这乱世之中,能替表哥分忧时局、助表哥稳固势力,才是婧颜心中所愿。”
裴淙静静看着她。
那目光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
“我是有听闻,他与浙江督军,近来往来倒是密切。听说上月还一起去杭州吃了酒。”
钟婧颜心头一喜,立刻顺着话头往下说:
“浙江督军近期秘密购入大批德国军火,数量不小,足够装备两个师。而且私下里,与南方革命党还有秘密书信往来,商议联合之事。这些事,明面消息未必能这般快传到表哥耳中。”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
“我兄长亲眼见过那些书信,千真万确。”
裴淙不动声色,指尖轻叩桌面。
他眸底无波无澜,只淡淡开口:
“我知道了。日后若真有消息,你可随时让沈砚转达告知。”
不热络,不拒绝,不承诺,不表态。
像一堵墙,像一潭深水。
钟婧颜心头微喜。
她还想再说些什么,裴淙已重新垂眸看向公文。
他淡淡道:
“你回去吧。”
钟婧颜只得压下心头不甘。
她屈膝温顺一礼,柔声道:
“是,那表哥好生歇息,婧颜改日再来看望表哥。”
说罢,她提着空食盒缓步退出书房,轻轻合上了房门。
房门一闭。
裴淙抬眼望向那扇紧闭的门。
薄唇极轻地向上一扯。
他没有半分耽搁,指尖在桌面轻叩两下,立刻唤人:
“沈砚。”
沈砚几乎是推门而入。
“少帅。”
裴淙起身,走向后面墙上悬挂的地图。
那地图极大,铺满整面墙壁,从天花板垂到地面。
红蓝线条交错,标注着各方势力范围,密密麻麻,看得人眼花缭乱。
他指尖轻点着图边角,一字一句吩咐:
“两件事,立刻去办。”
“第一,彻查钟家近三年所有往来账目、密信、兵力调度。尤其是与浙江督军、西南方面的牵扯,一丝一毫都不许漏。连他们府里买了多少米,都要给我查清楚。”
“第二,把几则消息,掺半真半假的料放出去,引着对面动一动。要让他们觉得,自己拿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要让他们主动跳进来。”
沈砚一一躬身应声:
“是,属下即刻去办。放消息的事,用什么渠道?”
“就用他们自己的人,让他们觉得自己偷来的。越是得来不易,他们越信。”
待沈砚转身要退下时,裴淙忽然抬眸。
他望向窗外游廊尽头,墨色眸底翻涌着深光。
“鱼就算上钩”
“也别急着收网。”
“这一次,我们可能钓的不是小鱼小虾。”
沈砚心头一凛,沉声应道:
“属下明白。”
书房重归寂静。
裴淙独自立在案前,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
那茶盏是青瓷的,触手微凉,杯中的茶早已凉透。
正好。
他缺的就是一枚棋子。
---
日头被池边的古柳剪碎,筛下满地晃动的金斑。
那光斑随着风一晃一晃的,落在青石板上,落在水面上,落在人的衣摆上,像碎金子洒了一地。
水面风荷送香,清甜的荷香一阵阵飘来。一尾尾锦鲤摆着绸缎般的尾鳍,在碧水里往来翕忽,搅得倒影碎成粼粼波光。
青石池边早已是一派热闹景象。
裴珩压根坐不住石墩。
他穿着月白小褂配藏青长裤,像只灵活的小松鼠在青石板上蹦跶。
小短腿一蹦一跳,从这块石头蹦到那块石头,一刻不停。
他手里攥着个小巧的鱼食木勺,手臂扬得高高的。
一勺鱼食撒下去:
“大红!快过来!我给你留了最多的!别让小黑抢了!小黑昨天吃太多了!”
话音刚落,那尾他点名的红锦鲤果然甩着尾巴冲过来,溅起几点水花沾在他的小下巴上。
那水珠亮晶晶的,在阳光下闪着光,像碎钻。
裴珩也不擦,反倒叉着腰哈哈大笑,小眉头扬着,一脸得意:
“你看你看,它认识我!它听我话!”
“珩儿,慢点儿跑,别摔进池里喂鱼了。”
裴绾半蹲在池边,双臂稳稳圈着怀里的裴琋,闻言笑着喊了一句。
她早已脱了那身凌厉的黑风衣,只穿件银灰色针织短衫。
怀里的裴琋裹在藕荷色的绣荷软袄里,领口绣着一朵小小的荷花。
她眼见着哥哥撒鱼食,锦鲤群起争食,两颗圆溜溜的黑眼睛瞪得极大。
小短腿在裴绾怀里欢快地蹬着,一蹬一蹬。
她嘴里发出“咿——呀!咿——”的声音,小巴掌拍得裴绾的胳膊“啪啪”响,一下比一下响。
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沾湿了围兜。
“你看你妹妹,比你还激动。”裴绾腾出一只手,轻轻刮了下裴琋的小鼻子。
她又朝裴珩扬了扬下巴:
“快过来,给你妹妹也试试。让她也喂喂鱼,别光看。”
裴珩立刻颠颠跑过来。
小身子凑到裴绾面前,握住妹妹软乎乎的小手。
他把木勺柄塞在她掌心里。
可裴琋哪里握得住。
小手一松,木勺“啪嗒”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也不恼,反倒被这声响逗得咯咯直笑。
小脑袋一歪,忽然伸出胖乎乎的小手,精准地揪住了裴绾耳侧的短发。
“哎哟!”
裴绾疼得倒抽一口凉气,连忙用手护住头发。
这丫头看着软乎乎的,手劲却大得惊人。
攥着头发不肯松,还使劲往自己怀里拽,嘴里“呀呀”叫着,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新玩具。
裴绾不敢硬扯,只能单手托着她的小屁股,另一只手轻轻掰她的手指。
她心里暗自腹诽:这小家伙看着才一点点大,抱起来倒敦实得很,沉手极了。
“珩儿,快救姑姑!”裴绾哭笑不得地喊。
裴珩立刻凑上来。
“妹妹乖,那是姑姑的头发,不能揪的,会疼。姑姑会哭的。”
可裴琋根本听不懂。
她反而揪得更紧了,小身子在裴绾怀里扭来扭去,咿呀声越发响亮。
不远处的紫藤花架下,阮鹿聆正坐在藤椅上。
那藤椅是老物件,竹篾编的,用了多年,坐着凉快,吱呀吱呀地响。
她手里端着个青釉瓷碟,指尖正细细剥着新鲜的莲子。
玉白的指尖捻着青碧的莲房,剥出一颗颗莹白的莲子。
看着池边闹作一团的姑侄仨,她终是忍不住,低低地笑出声来。
“她是喜欢你呢。”阮鹿聆将剥好的莲子放进碟子里,又挑了颗最饱满的,用牙签扎着,朝着裴琋晃了晃,“琋儿,看这里。有好吃的。”
果然。
裴琋的注意力瞬间被那颗莹白的莲子吸引。
揪着头发的小手松了劲,眼睛直直盯着那颗莲子,小嘴微微张开,口水又流下来了。
裴绾趁机抽出头发,揉了揉发梢,长长地舒了口气,如蒙大赦。
知秋和知夏立在阮鹿聆身后,手里端着茶盘,见此情景也忍不住捂嘴偷笑,肩膀一耸一耸的。
“娘今天真好看!”裴珩凑到阮鹿聆身边,仰着小脸,“比院子里的紫藤花都好看!比荷花还好看!比什么都好看!”
阮鹿聆被他逗笑,捏了捏他的脸颊:
“就你嘴甜,这话若是被你爹听见,又要说你吃了太多蜜糖了。”
裴绾抱着终于安静下来的裴琋,走到藤椅旁坐下。
她顺手接过阮鹿聆递来的莲子,塞到裴琋嘴边。
小家伙立刻张开嘴,吧唧一口含住。
小腮帮子鼓鼓地嚼着,嘴里发出满足的“唔唔”声,小脸上全是享受,眼睛眯成了两条缝。
“他管得着吗?”裴绾撇撇嘴。
“整个帅府,也就他裴淙一天到晚板着张阎王脸,在外头摆少帅的谱。也就对着小嫂子你,才能挤出点笑脸来。依我看啊,他就是个——”
“笃。”
一颗圆润的莲子,带着精准的力道,不偏不倚地弹在了裴绾的后脑勺上。
“哎哟!”
裴绾捂着脑袋回头,生气地喊:
“谁!活得不耐烦了,碰姑奶奶我——”
一见是裴淙,方才还炸毛的模样瞬间软了下来。
她立刻堆起一脸笑,凑上去就想挽他胳膊:
“哥~我好想你啊!你都不知道我在外头多想你!天天想,夜夜想!做梦都想!”
说着整个人都要往裴淙身上贴。
裴淙眉都没抬。
他伸手直接掌心按在她脸颊上,轻轻一推就把人推得半远。
“站好,多大的人了,没个正形。出去这么久,都没有长进。”
他压根没看她。
目光径直落在她怀里攥着小拳头咿呀乱蹬的裴琋身上,长臂一伸,就把小团子抱进了自己怀里。
小家伙被他抱着,立刻安分了不少。
小短手揪住他军装衣襟,小脑袋往他怀里一靠,只发出软乎乎的“唔——呀”声,乖得不行,像只温顺的小猫。
裴淙垂眸,指尖拿起帕子,轻轻擦了擦裴琋圆脸蛋上沾的碎发与薄汗。
他转头就瞥了裴绾一眼:
“抱的姿势一点都不对,琋儿在你怀里能舒服?腰都没托住,腿也悬着。”
裴绾立刻不服气地噘嘴,叉腰反驳:
“我怎么不会抱了!我抱得好好的!是你女儿自己揪我头发!那小爪子,可厉害了!你看我头发都乱了!”
“那也是你笨。”裴淙淡淡回一句,抱着女儿调整了个更稳的托抱姿势,“连个孩子都抱不好,还好意思说。你小时候比她还闹。”
“哥!”裴绾气得跺脚,却又不敢真跟他闹。
只能瘪着嘴小声嘟囔:
“你就会欺负我……从小就欺负我……”
她天不怕地不怕,在外头横冲直撞谁的面子都不卖。
可一回到裴淙面前,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乖得不行。
整个帅府上下谁都知道,裴绾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这位嫡亲哥哥。
一旁的裴珩看得咯咯直笑。
小短腿跑到裴淙身边,抱着他的腿仰脸点头:
“爹说得对,姑姑抱琋儿,姿势不对!妹妹不舒服!你看她扭来扭去!”
“你小子还帮你爹欺负我!”裴绾伸手轻轻捏了捏裴珩的小脸蛋。
裴淙没再理她。
目光一转,落在一旁藤椅上还在剥莲子的阮鹿聆身上。
他抱着裴琋走过去:
“别剥了,小心莲衣划到手,疼。”
说着他自然地伸手,把阮鹿聆手里的青釉瓷碟轻轻挪到一边,又将她指尖沾着的莲芯轻轻拂去。
阮鹿聆说:
“没事,珩儿喜欢。”
“让下人做就好。”裴淙低声道,“你手嫩,划伤了又要疼好几天。”
一旁裴绾看着这差别待遇,气得牙痒痒。
却只敢在心里嘀咕,半句不敢当着裴淙的面说。
知秋和知夏站在一旁,低着头偷偷笑,肩膀一耸一耸的。
裴珩拽着裴淙的裤腿,蹦蹦跳跳地喊:
“爹!你看鱼儿!大红鱼又抢食啦!它最大!把别的鱼都挤走了!”
裴琋靠在裴淙怀里,听见声音,也跟着“咿呀咿呀”地凑趣。
小短手拍着爹爹的胸膛,拍得啪啪响,小脸上全是笑。
裴淙低头看她,眼底漾开笑意:
“爹爹改天带你们去风宝园看,那里的锦鲤更大更多,还有金色的,有这么大。”
他比划了一下。
“真的吗?”裴珩眼睛一亮,“有这么大?”
“嗯。”
只有裴绾孤零零站在一边,小声嘀咕:
“真是有了孩子忘了妹……”
---
知秋和知夏轻手轻脚地端着描金漆盘过来。
几碟精致茶点摆上桌,有云片糕、桂花糕、枣泥酥、豌豆黄,每一样都精致小巧,香气扑鼻。
一盅盅清茶冒着淡淡的热气,茶香混着点心香,漫在风里。
裴珩立刻凑到桌边,小鼻子嗅了嗅:
“好香呀!我要吃那个!那个黄的!”
裴琋被裴淙抱在怀里,也跟着“咿呀”一声,小短手往盘子方向够,圆脸蛋鼓鼓的,可爱得紧。
裴淙拿起一块绵软的云片糕,掰了小小一角,递到裴琋嘴边。
小家伙立刻张嘴含住,吧唧吧唧嚼起来,吃得一脸满足,小嘴上沾了碎屑。
他又抬手给阮鹿聆添了半杯热茶:
“前几日我托人请了位做茶点的师傅,估摸这两天就到府里。往后小厨房专门做,你们想吃就尝,不用等外头买。”
裴绾眼睛一亮,立刻凑过来:
“哥,是哪一家的师傅?手艺很有名吗?”
“苏记,你听过?”
裴绾瞬间惊得睁圆眼,嘴巴张得能塞下鸡蛋:
“苏记?!那是南方顶顶有名的点心铺子,寻常人排队都买不着,我上次去苏州想吃都没吃上!排了三个时辰队都没买到!你居然把人请进府里当小厨房师傅?”
她下意识看向阮鹿聆,语气带着打趣,眼珠一转:
“哥,这是专门请来,给小嫂子解馋的吧?”
说完她立刻黏上去,晃着裴淙胳膊撒娇:
“我也要我也要!哥你再多请一个呗,我也天天回来吃!把我那份也算上!”
裴淙眼皮都没抬,淡淡顶回去:
“请一个多少钱,你照付就行,我帮你请。”
裴绾瞬间噎住。
她默默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小声嘟囔:
“小气鬼,亲妹妹都舍不得。我一个月才几个钱?”
阮鹿聆在一旁看得轻笑。
“妹妹要是喜欢,尽管过来吃。随时来都行,我让厨房多做些。”
裴绾立刻笑开,回头冲她挤眼:
“还是小嫂子疼我!比我哥强多了!小嫂子最好了!”
话虽这么笑着,她目光却不自觉往中间那一家人看去。
裴淙正低头,用帕子轻轻擦着裴琋嘴角沾到的点心屑。
裴珩缠在他身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一会儿说大红鱼,一会儿说池边的蜻蜓,一会儿说明天要去哪儿玩,一刻不停。
他也不嫌烦,偶尔应一声,指尖还不忘给阮鹿聆杯里续上热水。
两人没什么格外亲密的动作,可那股自然而然的体贴与照顾却格外显眼。
裴绾不禁想起几年前,自己还在家时,阮鹿聆刚进帅府那会儿。
那时的她,当真像天上一轮清冷的月,眉眼淡淡,没什么表情,也不大爱说话。
安安静静的,什么都入不了心,什么都惊不动她。
可如今再看。
那轮清冷的月亮,眉眼间有了笑。
原来再清冷的月亮,落进凡尘,竟是这样。
她正怔怔想着,裴淙忽然抬眼扫来一眼。
他淡淡开口:
“发呆做什么,吃不吃。不吃给珩儿。”
裴绾一怔,立刻回神,笑着拿起一块点心:
“吃吃吃,当然吃!嘻嘻哥就会管我,跟管家婆似的。”
---
几人又围着石桌说了几句,裴绾手里那块桂花糕吃得差不多。
她抬手轻轻拍了拍手,把指尖沾着的点心碎屑掸掉:
“我得再去给爹娘那一趟,还得去老祖宗那儿露个脸,不然又该说我没规矩了。”
她又往阮鹿聆身边凑了凑,兴致勃勃地开口:
“小嫂子,明天你有空没?咱们去新开的那家古玩店逛逛,听说有好东西,从宫里流出来的。再去街口买糖炒栗子,新下来的栗子可甜了。我带你好好玩一天。”
阮鹿聆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
她淡淡一笑:
“明天怕是不成,我已经安排好了,要去郊外静安寺一趟。早就定了。”
这话一落,一旁正给裴琋擦小手的裴淙,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不巧,我明天一早要出城,有场军务要处置,估摸著赶不回来,没法陪你一道去。那边的督军来了。”
阮鹿聆抬头看他,轻轻摇了摇头。
“没事,我带知夏知秋一起去就好。左右也不远。”
裴淙望着她,刚想说些什么,怀里的裴琋忽然“咿呀”一声,小短手搂住他的脖子。
裴绾在一旁看着,心里暗暗偷笑。
嘴上还不忘接话:
“那等小嫂子从静安寺回来,我再陪你逛。反正我这几天都在府里,闲得很。”
阮鹿聆轻声应着,眼底漾着浅浅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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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安寺的香烟缠缠绕绕,漫过大殿每一寸角落。
那香烟是檀香的,细细的,丝丝缕缕,缠上雕花梁栋,又缓缓散开,像看不见的丝线。
梵音低低沉沉,似从云端落下来,裹着满室安宁,让人心神俱静。
殿中最显眼处,送子观音宝相慈悲端坐。
金身温润,眉眼垂落含着柔光,一手轻托莲台,一手似在轻抚世间稚子。
阮鹿聆一身青色旗袍,裙摆轻扫过冰凉的青石板。
她在蒲团上缓缓跪坐下去。
她双手轻轻合十,指尖微微蜷起,双目轻阖。
对着那尊慈眉善目的观音,一字一句缓缓诉与菩萨听:
“大士慈悲,今日诚心至此,不为富贵,不为权势,只为家中一双儿女求一份安稳康健。”
“小女裴琋,已一岁有余,至今只会咿咿呀呀。不贪她聪慧早言,说话早晚,皆顺天意,绝不强求。只求她无病无痛,四肢康健,岁岁平安,能顺顺利利长大成人便好。”
“还有小儿裴珩,生性活泼跳脱。只求大士护他少灾少难,心性纯良,一生顺遂无忧,不沾世间险恶。”
“一双稚子,是鹿聆此生全部牵挂。愿以毕生积德,换他们一世安稳。”
话音稍稍一顿。
最后一句,轻得几乎融进香火里:
“亦求大士,庇佑裴淙事事安稳,少遇凶险。”
念罢,她俯身深深叩首。
额角轻轻贴在微凉的蒲团之上,一叩,再叩,三叩。
起身时,她缓步走到一侧的功德柜前。
她亲自取过狼毫小笔,在泛黄的功德簿上,一笔一画,郑重写下“阖家祈安”四字。
字迹清隽温婉,力透纸背。
她回身看向知夏:
“去取足额的香油钱,尽数添入功德箱。再多备一份,捐给寺里修缮用,聊表心意。”
“是。”知夏连忙躬身应下,快步前去办理。
不多时,寺中方丈身披素色僧袍,缓步走近。
他双手合十,声如古钟,温厚宽慰:
“施主一片慈母柔肠,至诚至善,菩萨自会悉数感知。心诚则灵,所求皆愿。儿女安康,良人平安,一切自有定数,施主不必过分忧心。”
阮鹿聆微微屈膝一礼。
眉眼间那点轻愁稍稍散去,笑着点头。
几人缓缓行至大殿外的廊下,正预备登车回府。
方才还清朗的天色,骤然被浓黑乌云席卷。
那乌云像墨泼的,层层叠叠压下来,遮住了所有阳光。
狂风卷着凉意呼啸而过,吹得廊下经幡猎猎作响,吹得人衣袂翻飞。
不过眨眼之间,豆大的雨点轰然砸落。
转瞬便成倾盆暴雨。
檐角雨水垂落如白帘,哗哗声响漫过天地。
寺前石径瞬间被雨水淹没,车马彻底被隔在雨幕之外,寸步难行。
知秋连忙上前一步,撑过一把油纸伞:
“二奶奶,雨势太大,马车过不来。您在此稍候,我撑伞去前头唤人赶车过来。”
“去吧,路上小心,慢点没事。”阮鹿聆轻声叮嘱。
知秋应声,一头扎进雨幕之中。
廊下只剩她一人。
风裹着湿冷气息拂过衣摆,阮鹿聆静静立在朱红廊柱旁,望着眼前漫天雨帘发怔。
檐角雨水不断淌落,在地上砸起细碎水花。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只剩连绵不绝的雨声。
便在这一片寂静雨声里。
雨幕深处,缓缓走来一道孤清身影。
那人撑着一把老旧油纸伞,伞面已经泛黄,灰布长衫的下摆早已被冰冷雨水打湿大半,紧紧贴在腿侧。
伞檐压得极低,遮去了大半面容。
只露出一截线条清瘦、肤色苍白的下颌,在雨色里显得格外孤寂。
脚步很慢,在暴雨中一步步踏水而来。
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却带着满身风尘仆仆的倦意,像是走了很远的路。
阮鹿聆的目光,不自觉被那道身影吸引。
那人在廊前几步外缓缓停住,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
下一瞬,他缓缓抬起了压得极低的伞檐。
一张清瘦却依旧温润的面容,慢慢落入她的眼底。
是他。
几年未见,岁月在他眼角刻下几缕浅淡细纹。
当年那股意气风发的少年清朗,早已被风尘与沧桑尽数磨去,只剩一身漂泊倦意,一身沧桑。
可那双眼睛。
依旧温和如初。
隔着漫天雨帘,静静落在她身上。
四目相对的一瞬,天地间仿佛骤然安静。
只剩下哗哗不止的暴雨声。
和两人各自乱了一拍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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