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夜雨
暮色漫过帅府的飞檐,凝珠院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
那灯是暖黄的,一盏一盏,挂在廊下,挂在院角的树上,挂在门口。
光晕柔柔地裹着庭院,落在青砖地上,落在那一树正在盛开的海棠上,落在窗棂上雕着的缠枝莲纹上。
阮鹿聆从汀兰院回来,一踏进暖阁。
暖阁里丫鬟们早已将小桌布置妥当。
桌上摆着专门为孩子们做的清软米粥、蒸蛋羹、烂糊白菜、香甜的山药泥,还有阮鹿聆特意吩咐厨房蒸的细鱼糕,切成一小块一小块,方便孩子拿。
裴珩一看见母亲进来,立刻从自己的小凳上蹦起来。
他换了一件鹅黄色的小袍子,是阮鹿聆新做的,领口绣着一只小小的雀儿,针脚细密。
小短腿哒哒地跑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裙摆,小脑袋蹭了蹭:
“娘!你可回来啦!我和妹妹都等你吃饭呢!等了好久好久!我的肚子都咕咕叫了!”
阮鹿聆俯身将儿子轻轻揽住,指尖揉了揉他柔软的发顶:
“让珩儿等急了?娘这不是回来了吗。肚子叫了怎么不先吃?”
裴珩仰起小脸,认真地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
“不行,要等娘一起吃。娘说过,一家人要一起吃饭。珩儿记得!”
阮鹿聆心头一暖,低头在他额上亲了亲:
“珩儿真乖。”
裴珩又歪着头问:“娘,你去大娘那里做什么呀?去了好久。”
阮鹿聆顿了顿,轻声道:
“去挑夏布,给珩儿做新衣裳。”
“新衣裳?”裴珩眼睛一亮,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什么颜色的?”
“很多好看的颜色。”阮鹿聆点点他的小鼻子,“珩儿喜欢吗?”
“喜欢!”裴珩用力点头,小脑袋点得像啄米,“娘做的都喜欢!”
一旁乳母抱着裹着小绒衣的裴琋走了过来。
她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一看见阮鹿聆,立刻小手乱挥,咿咿呀呀地叫着,小身子使劲往前挣,嘴角还挂着一点小小的口水印,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阮鹿聆伸手轻轻点了点女儿软嫩的小脸蛋。
裴琋像是被逗痒了,咯咯地笑出声。
那声音像小银铃一样清脆,又软又甜,满屋子都跟着亮堂起来。
她小手一把抓住阮鹿聆的手指,往嘴里送。
阮鹿聆笑着轻轻抽出来,拿帕子给她擦擦口水:
“小馋猫,什么都往嘴里放。”
阮鹿聆挨着两个孩子坐下。
她亲自拿起小银勺,一勺一勺喂着裴珩。
小家伙今日胃口极好,尤其爱吃那盘鱼糕,一口接一口,吃得小嘴巴油润润的。
“娘,这个鱼糕好好吃。”裴珩小口嚼着,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满足得小脸蛋都鼓了起来,像只小仓鼠,“我吃了好多好多,力气都变大了!明天可以抱妹妹!”
阮鹿聆笑着又喂他一勺:“那珩儿多吃点,长高高,长壮壮。”
裴珩咽下去,又指指那盘山药泥:“这个也要,甜甜的。还要那个蒸蛋。”
知夏在一旁笑道:“少爷今日胃口真好,比平日多吃了一半呢。”
裴珩听了,得意地挺挺小胸脯:“珩儿在长大!”
等吃得差不多了,裴珩便坐不住了。
小身子轻轻晃了晃,开始絮絮叨叨说着话,小嘴巴一刻不停:
“娘,方才等娘的时候,我在院子里追小蝴蝶,是黄色的那种,飞得好快,我追了好久没追上。后来它飞到花丛里,就不见了。”
他比划着,小脸认真:
“还看了池子里的小鱼,它们游来游去,可好看了,红的白的都有。有一只特别大的,尾巴像扇子一样,游起来一摆一摆的。”
顿了顿,又想起什么:
“我还捡了片好看的叶子,想送给妹妹玩。是红色的,像小扇子一样,我放在那边桌子上了。等会儿拿给妹妹。”
阮鹿聆听得温柔,伸手替他擦了擦嘴角沾着的一点山药泥,轻声笑道:
“慢点说,不着急,娘都听着呢。”
裴珩点点头,又立刻凑到摇篮边。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裴琋的小拳头。
那小手小小的,软软的,攥成一个小拳头。
他小声哄着:
“妹妹乖,等会儿哥哥陪你玩,给你看我捡的小叶子。可好看了,红色的。”
裴琋咿呀一声,小手一把攥住哥哥的手指。
她对着他笑得眉眼弯弯,一双水润的眼睛像浸在月光里的葡萄,又黑又亮,里头映着他的小影子。
阮鹿聆就这么静静看着一双儿女。
---
洗漱过后,暖阁里的灯火已调得极柔。
阮鹿聆命乳母好生照看着珩儿与琋儿,自己独坐在窗边软榻上,望着窗外沉沉夜色。
晚风穿窗而过,带着夜露微凉,拂动她鬓边碎发。
她却浑然不觉,只指尖轻轻抵着膝头,眼神空茫,飘向了很远的地方。
知夏轻手轻脚端着一盏温热的红枣燕窝进来。
她脚步放轻,将燕窝轻轻搁在窗边小几上,才压低了声音:
“二奶奶,厨房炖了红枣燕窝,您吃一点暖暖身子吧。晚膳您也没用几口,就喂了少爷几口,自己都没吃什么。仔细饿着。”
阮鹿聆缓缓回神。
她低头看了看那盏燕窝,又抬眼看知夏。
知夏见她神色恹恹,蹲下身,与阮鹿聆平视,小声问道:
“二奶奶,您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还是大奶奶那边……您回来脸色就不对。”
阮鹿聆轻轻摇了摇头。
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听不出半分情绪:
“无事。不过是有些乏了,坐一会儿就好。你先下去歇息吧。”
“可这燕窝……”
“放着吧,我等会儿喝。”
知夏还想再说什么,张了张嘴,终究不敢多问。
她只得屈膝轻轻退了出去,临关门时还担忧地望了一眼,才悄悄合上了房门。
屋内彻底静了下来。
只剩下烛火轻轻跳跃的细微声响,哔剥,哔剥,像时光的脚步。
那盏红枣燕窝还温在几上,阮鹿聆却一口未动。
她只是怔怔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望着那一片沉沉的、看不见边际的黑。
《江南烟棹记》……
---
夜里躺在床上,四周一片寂静。
阮鹿聆却翻来覆去,半点睡意也无。
一闭上眼,那些被死死压住的过往,便不受控制地在眼前一幕幕浮现——
是江南三月,烟雨濛濛。
乌篷船轻轻摇荡在绿水之上,船娘摇着橹,哼着软软的吴歌,那调子像水波一样绵长。
两岸桃花开得漫天遍地,粉的白的,一树一树,压满枝头。
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落下来,落得满船都是,落在发间,落在肩上,落在翻开的书页上。
她立在船头,轻扶着船檐,看身侧的贺枫握着一支笔,在素笺上低头写着什么。
他眉眼清润,比江南春水还要温柔,还要干净。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侧脸上,给那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贺枫写了几句,便抬头看向她。
眼底含着笑:
“鹿聆,你看这一句——春水渡旁渡,夕阳山外山,可配得上今日的景致?”
阮鹿聆走近,低头看着纸上字迹。
那字迹清隽秀逸,一笔一划,是她再熟悉不过的。
她轻声笑道:
“景是好景,字是好字,只是少了几分生气。”
“哦?”贺枫放下笔,认真望着她,“那你说,该添些什么?”
她指尖轻点纸面,眼波流转,带着少女独有的灵动与娇俏:
“该添上人间烟火,添上乌篷船摇橹声,添上两岸人家洗衣说笑的声音,添上炊烟,添上孩童嬉闹,添上……你我同游的心意。”
贺枫一怔。
随即低笑出声,那笑声清朗,像春风拂过竹林。
他伸手轻轻拂去她发间沾着的一片花瓣。
“还得是你。”他说,声音低低的,“这本游记,有你在,才算是真正写尽了江南。没有你,这些字不过是死物。”
风从水面吹过,带着花香与水汽。
他望着她。
“等这本书成了,我便带着你,再游遍江南所有好地方。”他说,语气认真,“一处一处,慢慢写,慢慢看。把江南所有的美,都写进书里,写一辈子。”
阮鹿聆垂眸,嘴角忍不住轻轻扬起。
那时她以为,这一生都会是这般光景。
有山有水,有诗有书,有身边这个人。
那时她以为,来日方长。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
再提起《江南烟棹记》这几个字时,她已是困在深宅大院里的阮鹿聆,是裴府的妾,是二奶奶,是两个孩子的母亲。
而那个与她一同写尽江南的人,早已散落在烟雨里,再也寻不回来了。
再也。
---
阮鹿聆倦极而眠。
不多时便坠入了无边梦境。
梦里没有深宅高墙,没有规矩束缚,没有裴府的喧嚣与暗涌。
只有江南三月,烟水茫茫,她与贺枫同乘一叶乌篷小舟,漂在碧波之上。
船行缓慢,暖风拂面。
两岸桃花开得正盛,落得满船芳菲。
贺枫握着她的手,笑意清浅温柔,正低头与她一同翻看未写完的《江南烟棹记》手稿。
那手稿已经写了大半,厚厚一叠,散发着墨香。
她指着其中一页,说着什么,他笑着点头,提笔添了几个字。
可忽然间,天色骤变。
乌云翻涌,遮天蔽日,倾盆大雨毫无征兆地泼洒下来。
豆大的雨珠砸在薄薄的船篷上,噼啪作响,急促得像千军万马。
小舟在风浪里轻轻摇晃,像一片落叶,似是要被掀翻,随时都会倾覆。
她下意识攥紧贺枫的衣袖,心头微惊。
可身侧的青年却半点不慌,反而将她往怀中带了带。
他朗声笑起来,那笑声穿透风雨:
“慌什么?有我在,船翻不了。我也不会让你有半分危险。”
他说着,伸手替她拢好被风雨吹乱的鬓发。
两人相视而笑,任凭风雨敲船,心底却安稳如山。
就在这时——
现实里一声惊雷炸响。
“轰隆——”
暴雨轰然砸落,狠狠将她从梦境里拽回。
阮鹿聆猛地睁开眼。
心口剧烈起伏,喘息急促。
梦境里的风雨声、笑声、船身摇晃的触感还残留在周身,那样真切,像是刚刚发生过。
她甚至还能感觉到贺枫握着她的手的那点温度。
可抬眼望去,眼前却是雕花木梁、锦被软榻。
窗外大雨滂沱,声势骇人。
雨水砸在青瓦上,砸在石砖上,砸在雕花木窗上,沉闷、冷硬、刺耳。
雨声里夹杂着风声,呼啸着掠过屋檐,像无数只手在拍打。
每一声都在提醒她——
江南已远。
旧梦难寻。
她悄无声息披了件月白软缎外衫,赤脚踏在微凉的地面上。
一步一步,走到窗边。
指尖微颤,轻轻推开了半扇窗。
狂风裹挟着冷雨瞬间扑在她脸颊、发间。
凉意刺骨。
再也没有雨打船篷的轻响。
再也没有碧波荡漾,再也没有桃花满船,再也没有那个人的笑声。
只有深宅大院里,暴雨砸在精美冰冷的青砖地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声声刺耳。
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墙。
将她与过往彻底隔绝。
望着漫天雨幕,她喉间微哽。
轻声念出一句诗,声音轻得被风雨打散:
“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
话音刚落。
一双手忽然从身后轻轻环住了她。
力道沉稳,紧紧将她圈在怀中。
是裴淙。
他身上有淡淡的墨香,有深夜的寒气,手臂环在她腰间,胸膛贴着她的后背。
他没有问她为何深夜开窗。
没有问她为何念起江南诗句。
没有问她为何眼中含泪。
没有问她为何赤脚站在冰凉的地上。
只是将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双臂牢牢拥着她,连带着将她微凉的双手也一同包裹在掌心。
用体温,裹住她所有的寒意与不安。
窗外暴雨如注,砸落青砖,声声冷寂。
窗内相拥而站,暖意沉沉。
在她耳畔,男人低沉的声音伴着风雨声缓缓响起。
一字不差。
念出了诗的下一句。
温柔得能揉碎夜色:
“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
阮鹿聆身子微微一僵。
随即,她闭上眼。
他没有再说话。
她也没有。
只有雨声,和彼此的心跳。
过了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久到夜风吹进来的凉意不再刺骨,久到她的身子从僵硬变得柔软。
她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雨声盖住:
“你怎么来了?”
裴淙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低声道:
“想你便来了。”
她没说话。
他又说:
“赤脚站着,不冷吗?”
她还是没说话。
他叹了口气,将她拥得更紧了些。
他又说:
“梦到什么了?”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轻声开口:
“梦到江南。”
他没有再问。
只是收紧了手臂,将她拥得更紧。
那力道,像是在说——
不管江南有多远,不管旧梦有多深。
此刻,你在我怀里。
窗外的雨声渐渐停了。
只剩檐下滴答的水声,一下一下,像时光的脚步。
她靠在他怀里,望着窗外渐渐清明的夜色。
东边的天际泛起一丝浅浅的灰白,天快亮了。
她忽然轻声说:
“裴淙。”
他应了一声:“嗯?”
她顿了顿,轻声道:
“我困了。”
他只是低下头,在她发顶轻轻印下一个吻。
窗外,最后几滴雨从檐角落下。
落在青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闭上眼,在他怀里,终于沉沉睡去。
(https://www.shubada.com/129555/38163974.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