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花园
过两日天气晴和,风软云轻。
后花园里花开得正好,粉白嫣红,一簇一簇,沿着青石小径蔓延开去。
凉亭里摆上了清茶细点。
还有一壶刚沏好的龙井,茶香袅袅,飘散在微风里。
沈玉娴坐主位,穿一件绛紫色暗纹褙子,她端着茶盏,轻轻吹了吹浮面的茶叶,目光往池塘边扫了一眼。
许祯坐在一侧,手里也端着茶,却只是浅浅抿了一口,便放下了。
她顺着沈玉娴的目光望过去,唇边浮起笑意。
阮鹿聆抱着安静的裴琋,轻缓落座在旁。
裴琋今日穿了件粉嫩嫩的小衣裳,衬得小脸蛋红扑扑的,像只软糯的小团子。
她窝在娘亲怀里,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四处看,一会儿望望亭子顶上的雕花,一会儿看看桌上的点心,一会儿又盯着池塘边晃动的柳枝。
她也不闹,只是安安静静地待着,偶尔伸手抓一抓阮鹿聆的衣襟,嘴里发出软软的咿呀声。
丫鬟们添上茶水,退到一旁,垂首静立。
沈玉娴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前两日,我听底下人来回说,淙儿带家里几个孩子去马场骑马了?”
许祯立刻笑着应了一声:
“是呢,母亲。瑀儿回来跟我说了好一会儿,高兴得不得了。说爹爹教他握缰绳,还夸他骑得稳。这几天日日念叨,还想再去。昨儿个还问我,什么时候能再去马场,说他都想阿棕了。”
“阿棕?”沈玉娴微微挑眉。
“就是那匹马,温顺得很。”许祯笑道。
沈玉娴微微颔首:“男孩子多出去走动走动是好的,总拘在屋里反而娇气。骑马射箭,都是正经本事,从小练起,长大了才立得住。淙儿小时候,他父亲也常带他去马场,摔过几回,后来骑得比谁都稳。”
许祯又笑道:“可不是嘛,小孩子就该跑跑跳跳。他还说,下次还想跟着爹爹一起去呢。说弟弟也骑得好,两个人一起,可有意思了。回来还学着爹爹的样子,教我怎么握缰绳。”
沈玉娴目光转向阮鹿聆:
“珩儿那天也去了,他年纪最小,可受得住?马背上颠簸,小孩子骨头嫩,别伤了。”
阮鹿聆轻轻拍了拍怀里的裴琋:
“回母亲,珩儿虽小,却是新奇得很。回来兴奋得一晚上没睡着,一直跟我说马儿跑起来风有多舒服,说爹爹抱得紧紧的,一点都不害怕。第二天还问我,什么时候还能再去。我哄他说等天再暖和些,他还跟我拉钩。”
许祯跟着笑了笑:“珩儿年纪小,胆子倒是不小。我听阿瑀说,他在马背上一点都不怕,还一直往前看,小身子挺得直直的,像个小大人。阿瑀还说,弟弟比他第一次骑马时强多了。”
“小孩子都是一阵新鲜。”阮鹿聆温温淡淡道,“亏有阿瑀陪着,我才放心些。珩儿回来一直说哥哥骑得好,他要向哥哥学。昨儿个还拉着我,要给我表演骑马,在屋里跑来跑去,差点撞翻花瓶。”
沈玉娴听了,也忍不住笑了:“皮猴儿,跟他爹小时候一个样。”
她看了看两人:
“你们平日里把孩子照料得妥当,家里才安稳。淙儿在外忙,家里的事,就多靠你们上心。孩子教好了,比什么都强。”
“母亲说得是。”许祯立刻应道,“我会多看着孩子们的,功课也不落下。瑀儿这几日写字又进步了,先生说笔力稳了不少,比上个月强多了。昨儿个写了一篇大字,我瞧着确实好,回头拿来给母亲过目。”
阮鹿聆也轻轻点头。
说话间,不远处池塘边的草丛里,传来孩童压低的声音。
裴瑀和裴珩正蹲在地上,凑着头找蟋蟀。
两个小小的身影,脑袋挨着脑袋,不知在嘀咕什么。
裴瑀小声叮嘱,声音压得低低的:
“弟弟轻点,别大声嚷嚷,虫子都被你吓跑了。要轻轻的,像小猫走路那样。”
裴珩捂着嘴,小声音也压得低低的,却藏不住兴奋:
“哥哥,我看见啦!在那片叶子底下!我轻轻的,我不说话!”
“慢慢伸手,别着急。等它不动了再抓。我上次就是这么抓到的。”
“嗯!”
两个小身影蹲在草丛里一动一动,偶尔传来极轻的笑声,脆生生的,飘进凉亭里。
沈玉娴往那边望了一眼:
“阿瑀稳重,会带着弟弟,挺好。到底是哥哥,知道护着小的。珩儿也听他的话,难得。”
许祯笑道:“阿瑀一向懂事,有他看着珩儿,也闹不出什么事。在家里也是这样,珩儿一来,他就带着玩,从不嫌烦。昨儿个珩儿过来,两人在书房里玩了一下午,搭积木,看画册,安安静静的。”
阮鹿聆望着那两个小小的身影,轻声道:
“有哥哥陪着,珩儿也安分不少。平日里总黏着我,今日倒是玩得忘了回来。我瞧着他俩在一块儿,珩儿话都多了,什么都跟哥哥学。”
许祯看了看她怀里的裴琋,又笑道:
“琋琋倒是乖巧,安安静静的,一点都不闹人。这么小就能坐得住,难得。我家阿瑀小时候,可没这么省心,一会儿哭一会儿闹的。”
“她性子静。”阮鹿聆低头看了看女儿,语气温软,“哥哥们在外面闹,她就在我怀里睡,醒了也乖乖的。偶尔哼两声,拍拍就好了。昨儿个珩儿出去玩了,她一个人在小榻上玩布偶,玩了半个时辰都没闹。”
沈玉娴淡淡嗯了一声,端起茶又抿了一口:
“一家人和和气气,比什么都强。你们姐妹之间也和睦,孩子们又热闹,这才是家的样子。我瞧着心里也舒坦。”
许祯立刻笑道:“都是母亲持家有方,我们才能这样安稳。母亲平日里教导得多,我们做媳妇的,自然要学着。有什么不懂的,还得靠母亲提点。”
阮鹿聆只安静笑着,轻轻拍着裴琋,目光时不时落在池塘边那两个打闹的小身影上。
话音刚落,便有个管事低着头,快步走进凉亭。
他脚步匆匆,却压得很轻,走到近前躬身行礼:
“老夫人,大夫人,二少夫人,元帅回府了。刚从城西军械所巡查回来,车马已经进了后花园角门,正往这边来。”
一听见老爷从军械所回来,沈玉娴、许祯、阮鹿聆三人立刻齐齐起身。
谁都知道,裴崇山虽去年脚伤退居二线,不再亲自掌兵主外,外头一应事务尽数交予裴淙打理。
可军械装备、军需粮草这等命脉大事,他依旧亲自把关。
此番前去城西军械所,正是为了查验新军备、新式枪械与护具的打造进度,事关军中根基,半点马虎不得。
沈玉娴低声吩咐丫鬟:
“去备热茶,再把那碟新做的点心端上来。”
不多时,几道沉缓厚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裴崇山一身深灰暗纹长衫,身形依旧挺拔如松,只是右脚落地时微顿,旧伤未愈的痕迹清晰可见。
他面容冷肃,眉眼锋利如刀,两道浓眉微微压着。
一踏入凉亭,周遭的空气都似静了几分。
沈玉娴率先上前:
“老爷回来了,此行去军械所,还顺利吗?一路辛苦。”
裴崇山淡淡颔首:
“还算妥当。”
许祯立刻屈膝行礼:
“爹一路辛苦,这般大事还要您亲自跑一趟,实在费心了。快坐下歇歇,茶刚沏好的,点心也是新做的。”
阮鹿聆也抱着裴琋,温顺垂眸屈膝:
“爹安,一路风尘,快喝口茶润润。”
裴崇山只沉沉“嗯”了一声,目光扫过三人,没多言语。
他在主位坐下,沈玉娴亲自给他斟了杯茶。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往池塘边扫去。
不远处池边草丛里的裴瑀和裴珩听见爷爷的声音,立刻停了找蟋蟀的玩闹。
裴瑀率先反应过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小声对弟弟说:“爷爷回来了,咱们快去请安。”
裴珩点点头,也跟着拍手,两个小家伙规规矩矩小跑过来。
裴瑀站得笔直,躬身行礼:
“爷爷好。”
裴珩也跟着仰起小脸,软声喊:
“爷爷好!”
裴崇山看向两个孙子,沉声道:
“嗯,好好玩,别闹太凶。池塘边当心,别摔着。”
裴瑀认真点头:“孙儿记住了,会看好弟弟的。”
裴珩也抢着说:“爷爷,我们刚才在捉蟋蟀,可好玩了!”
许祯在一旁轻声搭话:
“两个孩子方才在池边找蟋蟀,听话得很,没乱跑。阿瑀带着弟弟,知道分寸。玩一会儿就回来喝茶。”
裴崇山刚一点头,阮鹿聆怀里本快睡的裴琋似是被这动静惊扰。
小丫头小眉头轻轻一蹙,嘤咛一声醒了过来。圆溜溜的眼睛半睁着,迷迷糊糊地四处看,小嘴巴微微嘟起,模样软乎乎的,像只刚睡醒的小奶猫。
她眨了眨眼,看见爷爷,也不怕,只是歪着头盯着看。
裴崇山目光一落。
他竟主动朝小丫头伸出手:
“来,给爷爷抱抱。”
阮鹿聆微微一怔,连忙将女儿轻轻递过去。
裴崇山伸手将裴琋接了过来,抱在怀里。
小丫头不怕生,窝在他怀里眨了眨眼,小手轻轻抓着他的衣襟,也不哭,也不闹,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偶尔咿呀一声。
老元帅一贯冷肃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柔和。
他指尖轻轻碰了碰孙女软乎乎的小脸,低声道:
“倒是不怕人,轻得跟个小猫崽一样。安安静静的,比那两个皮猴儿省心。”
沈玉娴见状,也轻笑道:
“琋琋性子温顺,平日里极少哭闹,最是乖巧。醒了也不吵,就乖乖待着。昨儿个珩儿闹她,她也不恼,只是笑。”
裴崇山抱着小孙女,指尖轻轻颠了颠:
“女孩子家,文静些好。往后好好带着,别娇纵了。但也不能太软,该有的脾气还得有。裴家的姑娘,不能让人欺负了去。”
阮鹿聆垂首轻声应:
“是,媳妇谨记在心。会好好教养。”
裴珩站在那儿,眼睛却一直往爷爷怀里瞄。
他看着妹妹被爷爷抱着,小脸上满是羡慕,又有点吃味,小嘴微微嘟起,脚底下轻轻踮着,想凑近又不敢。
裴崇山余光瞥见,淡淡开口:
“小二,过来。”
裴珩眼睛一亮,立刻迈着小短腿跑过去,站在爷爷膝前。
裴崇山低头看着他:
“方才在捉蟋蟀?”
裴珩用力点头:“嗯!和哥哥一起捉!”
“捉着了没有?”
“捉到了!好几只!”裴珩兴奋起来,小手比划着,“有一只特别大,叫得可响了,声音是这样的——唧唧唧唧!”
他学着蟋蟀叫,逗得裴琋在爷爷怀里咯咯笑起来。
裴瑀也上前一步,补充道:“回爷爷,都装在小盒子里了,我们拿给您看。有一只黑的,特别能斗。”
裴崇山淡淡颔首:
“去吧,拿来给我瞧瞧。”
两个孩子立刻转身,小跑着往方才的草丛边去拿装蟋蟀的小盒子。
裴琋窝在爷爷怀里,小手抓着他的衣襟,眼睛跟着哥哥们的身影转。
裴崇山低头看她,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小鼻子,小丫头咯咯笑起来,笑声软软的,像银铃。
可谁也没料到,变故就在这一瞬发生。
裴瑀先跑到草丛边,蹲下身去够那个藏在草叶底下的小木盒。
裴珩跟在后头,也蹲下来,探着小脑袋往里看,嘴里还念叨着:“哥哥,那个大的在里面吗?”
就在裴瑀的手刚碰到木盒的瞬间,一条通体嫩黄的小蛇忽然从草叶间猛地窜出。
它直挺挺朝着两个孩子的方向游去,速度极快,在阳光下划过一道刺目的黄。
蛇身有小拇指粗细,一尺来长,吐着鲜红的信子。
“啊——”
丫鬟们吓得低呼一声,脸色瞬间发白,有的捂住嘴,有的往后缩,有的腿都软了,扶着亭柱才站稳。
沈玉娴猛地站起身,手紧紧攥住了帕子。
许祯脸色瞬间惨白,像被抽干了血色。
阮鹿聆心口骤然一缩,心跳都停了一拍。她下意识往前走,却被身后的知秋拽住衣袖。
“二奶奶,不能过去!那是蛇!”
最吓人的是,裴瑀当场僵在原地。
五岁的孩子,明明平日里沉稳懂事,可此刻面对突然窜出的蛇,整个人吓得脸色惨白,嘴唇微颤,眼睛瞪得圆圆的,瞳孔都放大了。
他浑身僵直,像被钉在那里,连动都动不了,更别说躲闪。
手还保持着伸出的姿势,僵在半空。
那小黄蛇越游越近,距离他的鞋尖不过一尺之遥。
所有人都惊得屏住呼吸。
许祯只觉得眼前一黑,心跳都停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三岁的裴珩却猛地往前一站。
小小的身子,硬生生挡在哥哥身前。
他也怕。
小身子微微发抖,小脸也白了,可他却没有退后半步。
他眼睛紧紧盯着那条蛇,也不知哪来的胆子,竟眼疾手快,一把就抓住了小黄蛇的七寸位置。
稳稳攥在手里。
动作干脆利落。
蛇在他小手里轻轻扭动,尾巴甩来甩去,却丝毫挣脱不开。
他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了白。
全场一片死寂。
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裴珩仰着还有些发白却强装镇定的小脸,对着还僵在原地的裴瑀脆生生开口:
“哥哥不用怕!这是黄梢蛇,没有毒的,不咬人!我在图画书里看过的!”
他顿了顿,小手又攥紧了些,示范给哥哥看:
“你看,抓住这里——七寸,它就伤不到人了!我抓得牢牢的!它动不了!”
阮鹿聆腿一软,差点站不住,被知秋扶住。
许祯在看清蛇出现的那一刻,心脏几乎骤停,脸色发白,嘴唇都没了血色。
可等她看见出手护着裴瑀、还敢徒手抓蛇、冷静说出蛇没毒的人是裴珩——
而自己的儿子裴瑀,却吓得呆立原地,毫无反应,连躲都不会躲时——
心口猛地一沉。
裴崇山将裴琋递回给阮鹿聆,然后迈步走到两个孩子面前。
他目光先落在依旧惊魂未定、站都站不稳的裴瑀身上。
“你方才在做什么?”
裴瑀身子一抖。
他眼圈瞬间红了,低下头,声音发颤,带着哭腔:
“孙儿……孙儿害怕……”
“害怕?”
裴崇山眉峰一压,语气严厉:
“你是哥哥,今年五岁,他才三岁。方才危急时刻,弟弟挡在你身前保护你,甚至敢徒手擒蛇。你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连躲闪都不会?”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
“将来如何做兄长的表率?如何护得住弟弟妹妹?”
一句话,说得裴瑀肩膀剧烈一抖。
眼泪瞬间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
他死死咬着嘴唇,小身子抖得像风中的落叶,两只小手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
许祯见状,心口又疼又急。
她连忙上前一步,轻声替儿子解释:
“爹,阿瑀他还小,头一回遇见这种事,一时吓懵了也是有的。他平日里不是这般胆小的,只是事出突然,一时没反应过来。您也知道,他平时最护着弟弟的……”
裴崇山却连头都没回。
他只是淡淡摆了摆手,直接打断了她的话:
“胆小就是胆小,不必找借口。”
他顿了顿,目光依旧落在裴瑀身上:
“男孩子,遇事要稳,要敢担当。不是躲在后面,让弟弟护着。今日是条没毒的蛇,若是有毒的呢?你让弟弟替你挡?”
这话落下,许祯脸上的血色又淡了几分。
她只能低下头,轻声应了句:
“……是,爹教训得是。”
指甲却死死掐进掌心,掐得生疼。
阮鹿聆站在一旁,紧紧抱着怀里的裴琋。
一颗狂跳的心,终于慢慢落回原处。
她没有说话。
只是安静垂眸,轻轻拍着怀里的女儿。
她后怕。
后怕方才那一幕有多危险。若是那条蛇有毒,若是珩儿没能抓住,若是……
她不敢往下想。
她又欣慰。
欣慰儿子如此勇敢沉稳,遇事不慌,还知道护着哥哥。
可她也清楚。
这份出众,在这深宅大院里,未必全是好事。
沈玉娴看着眼前一幕,眼神微动,却也没多言。
她只轻轻叹了口气,对着裴瑀说了句:
“瑀儿,往后记住今日教训。男孩子要勇敢些,遇事不能慌。你弟弟还小,你要做他的榜样。这一次记下了,下次就知道怎么做了。”
裴瑀垂着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裴崇山没再苛责吓哭的裴瑀。
他转而看向手里还轻轻攥着小蛇、站得笔直的裴珩。
他弯腰,伸手轻轻拍了拍裴珩的头。
“不错。”
就两个字。
“遇事不慌,识物性,敢出手,还懂护兄长。有裴家儿郎的风骨。”
三岁的裴珩被爷爷夸奖,小脸上立刻露出开心的笑。
小胸脯挺得高高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得了什么天大的宝贝。
“谢谢爷爷!我会一直保护哥哥和妹妹!”
他说完,还懂事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小蛇。
然后他走到草丛边,蹲下身,将手里的小黄蛇轻轻放进草丛里。
“快回家吧,别再吓到人了。去找你娘,别乱跑。”
小蛇扭了扭身子,钻进草丛深处,不见了。
阳光依旧落在庭院里,暖暖的,静静的。
许祯站在一旁,指尖微微蜷缩。
她看着自己的儿子垂着头,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看着裴珩被公公夸赞,小脸笑得那样开心。
阮鹿聆安稳抱着孩子,神色温顺。
沈玉娴若有所思,目光在两个孩子身上转了转,没有说话。
裴崇山望着眼前的两个孙子,他没有再多说什么。
只是站直身,淡淡道:
“我回房歇息。”
沈玉娴连忙上前,一路细心搀扶着他的胳膊,轻声叮嘱着脚伤要留意。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花园。
凉亭内外,顿时少了那股迫人的威严。
此刻原地便只剩下许祯、阮鹿聆,还有两个孩子,以及侍立在旁不敢作声的丫鬟婆子。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裴珩见爷爷和祖母都走了,快步跑到还低着头、眼眶通红的裴瑀身边。
他仰着小脑袋,伸出肉乎乎的小手,轻轻抱住裴瑀的身子。
“哥哥,没事啦,小蛇已经被我赶走了,你不要再害怕了。”
裴瑀肩膀一颤。
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滚落下来。
他难过的,根本不是刚才的蛇。
而是爷爷那句严厉的批评。
是自己身为哥哥,却吓得动弹不得,还要三岁的弟弟来保护。
他只觉得自己又胆小,又没用。
裴珩见哥哥哭了,小手忙忙地往他脸上擦。
一下一下,笨拙又认真。
“哥哥不哭,哥哥不哭,我以后都保护你。”
不远处的许祯站在原地,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阮鹿聆把怀里的裴琋递给一旁候着的奶娘。
随即缓步走到两个孩子面前,轻轻蹲下身。
她声音温温柔柔:
“你们知道吗?从前山里有一只小狮子,第一次看见打雷闪电的时候,也吓得躲在洞里不敢出来。”
裴瑀抬起泪眼,看着她。
阮鹿聆继续道:
“别人都以为狮子天生就该勇敢,可没有人知道,它只是第一次遇见,心里慌了神。后来狮王告诉它,真正的勇敢,不是从来不害怕,而是明明心里怕得厉害,下一次遇见,还是愿意试着站稳。”
她顿了顿,目光轻轻落在垂泪的裴瑀身上:
“一时慌了神,不代表没用,只是还没来得及长大而已。等你再大一些,再遇见这样的事,一定会做得更好。你看,狮王没有责怪小狮子,只是教它下次怎么做。”
裴瑀抽噎着,慢慢抬起头。
通红的眼睛望着阮鹿聆,心里像是被轻轻揉开了一点。
阮鹿聆没有再提刚才的事。
只伸手轻轻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
“你们都是爷爷心里好孩子。只是一个快了一步,一个慢了一步。等再过些日子,哥哥一定也能稳稳当当,什么都不怕。”
裴珩在一旁使劲点头:“对!哥哥一定可以的!我帮哥哥!”
裴瑀吸了吸鼻子,眼泪慢慢止住了。
他小声说:“谢谢二娘、珩儿……”
一旁的许祯像是终于回过神来。
上前一步轻声开口:
“让妹妹费心了,还特意哄着阿瑀。这孩子从小被我护在身边,没见过什么风浪,胆子小,遇事不经吓。今日被爹批评,也是应该的,正好叫他长长记性。”
她说着,目光转向站在一旁的裴珩,夸道:
“倒是珩儿,年纪小小这般勇敢镇定,还懂得护着哥哥,真是难得。”
话落,她微微颔首示意:
“我先带阿瑀回去哄哄他,改日再与妹妹说话。”
阮鹿聆颔首:
“姐姐慢走,有话慢慢开导便是。孩子还小,不必放在心上。回去给他喝点安神茶,压压惊。”
许祯轻轻“嗯”了一声。
上前牵起依旧垂着脑袋、眼眶通红的裴瑀,离开了花园。
待两人的身影走远,阮鹿聆才轻轻牵起裴珩的小手,慢慢往凉亭外走。
裴珩仰着小脑袋,小脸皱起一点,满是不解地小声问:
“娘,哥哥为什么那么伤心呀?小蛇已经被我抓住放走了,他也没有受伤,怎么还哭呢?”
阮鹿聆脚步放缓,蹲下身与他平视。
指尖轻轻理了理他额前碎发:
“哥哥不是害怕小蛇。他是觉得,自己没有做好哥哥的样子,被爷爷批评了,心里难过,也觉得委屈。”
她顿了顿:
“每个人都会有害怕的时候,也都会有做错事、被批评的时候。哥哥只是心里不好受罢了。”
裴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小脑袋。
小手紧紧攥住阮鹿聆的手指,认真道:
“那我以后更护着哥哥,下次我还帮他。我不让别人说他。”
阮鹿聆心头一软。
她摸了摸他的头,轻声道:
“我们珩儿心地好。不过下次再遇见这样的事,也要先顾好自己,知道吗?娘会担心的。你不能只想着帮别人,忘了自己。”
“我知道啦!”裴珩乖乖点头,小脸上重新扬起甜甜的笑,“珩儿会小心的!先看有没有毒,再抓!”
他紧紧跟着阮鹿聆,一步步往院内走去。
阳光落在母子俩身上,暖暖的,静静的。
她低头看了看儿子。
她轻声问:
“珩儿,你方才怕不怕?”
裴珩想了想,小声道:“怕。但是哥哥更怕,我就不能怕了。”
阮鹿聆脚步顿住。
她蹲下来,把儿子抱进怀里。
“珩儿真勇敢。”她轻声说,“可你还小,不用这么勇敢。”
裴珩搂着她的脖子,软软地说:
“珩儿有娘,不怕。”
阮鹿聆闭上眼,把脸埋进儿子小小的肩头。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站起身,牵着他继续往回走。
廊下的风铃被风吹动,发出清脆的响声。
裴珩忽然问:
“娘,爷爷夸我了,是不是?”
“是。”
“那爷爷喜欢我吗?”
阮鹿聆轻声道:
“喜欢。爷爷喜欢你。”
裴珩高兴了,蹦蹦跳跳地往前走。
阮鹿聆望着他的背影,眼底那层隐忧,始终没有散去。
她低下头,轻轻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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