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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抓周


阮鹿聆从正院出来,日头已高过东配楼的脊兽。

凝珠院到了。

门口的小厮远远见了她,立刻快步迎上,垂首禀道:

“二奶奶安。少帅方才进了院,不曾在正厅等候,此刻正在后院临月池边看景呢。”

阮鹿聆微微颔首。

“知道了。”

小厮垂首退下,余光里悄悄望了望二奶奶的背影。

——果然又不问。

他来凝珠院两年,从没听二奶奶主动提起少帅。

一次都没有。

---

后院临月池。

池水清浅见底,水底铺着圆润的雨花石,赤的、青的、白的,日光穿过水面,碎成一池潋滟的波。

岸边雕花石栏,栏下生着细茸茸的嫩草。

池边独独立着一株垂丝海棠。

枝桠舒展,胭脂色的骨朵密密匝匝缀满枝头,像谁用细笔一簇一簇点上去的。

风过时,细细碎碎的花雨飘落池中,游鱼衔着花瓣,倏忽沉入水底。

池边立着一道高大身影。

裴淙今日穿一身深灰军装,肩章在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可他怀里抱着个三岁模样的孩子。

裴珩穿一件月白小袄,领口绣着只胖福蝶。

他乖乖窝在父亲怀里,小手指着枝头蹦跳的灰喜鹊,眼睛亮晶晶的。

“爹爹,那是甚么鸟?”

“春鸟。”裴淙垂眸,声音放得极轻,像怕惊着枝头那几只雀儿,“天暖了,春天来了,它们便从南边飞回来了。”

“春天在哪里?”裴珩歪着小脑袋,四下张望,“珩儿没看见春天。”

裴淙顿了顿。

他抬眼望向那株垂丝海棠,枝头的骨朵密密匝匝,胭脂色里透着浅浅的粉。

“快了。”他说,“再暖几日,花就开了。”

裴珩不懂花什么时候开。

他小胳膊一伸,指着枝头那只灰喜鹊。

“鸟儿好可爱!”他笑得眉眼弯弯,露出几颗小米牙,“珩儿要两只!”

“好。”

“一只送给大哥哥!”他掰着手指头,“一只送给妹妹!”

裴淙唇角微微扬起。

他垂下眼,大掌轻轻揉了揉儿子柔软的发顶。

“好。”他低声说,“都依珩儿。”

裴珩心满意足,把脸埋进父亲肩窝,蹭了蹭。

父子二人立在海棠树下。

花影落了满身,池水映着天光,风过时,花瓣飘落在裴淙肩章上,停了一瞬,又被吹落。

阮鹿聆远远站住了。

她没有出声,也没有走近。

隔着半池春水、一树花影,她望着那边。

望那道笔挺的背影,望他怀里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

片刻后,裴珩小脑袋一转,忽然望见了她。

那双眼睛霎时亮起来,像两盏小灯笼。

他立刻搂着裴淙的脖子挣扎着要下去,小身子扭来扭去。

“爹爹,放我下来!是娘亲!”

裴淙稳稳将他放到地上。

裴珩脚一沾地,立刻迈开小短腿,哒哒哒朝着阮鹿聆跑过去。

那步子又急又软,像只扑棱着翅膀的小雏鸟。

跑到跟前,他一把抱住母亲的腿,仰起小脸。

“娘亲!”

阮鹿聆弯下腰。

她伸手接住他,然后从袖口抽出帕子,细细拭他鼻尖额角那层薄薄的汗。

“跑这么急。”她声音放得很轻,“玩什么呢,这么高兴。”

“娘亲,我和爹爹在看小鸟!”裴珩仰着小脸,脆生生地答,“春天的小鸟!”

他小眼珠一转,立刻四处张望。

“妹妹呢?妹妹呢?”

“妹妹在后面呢。”

阮鹿聆伸手,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小额头。

“今日是妹妹的周岁生日,珩儿是不是给妹妹准备了什么礼物呀?”

裴珩立刻用力点头,小短手指向不远处的裴淙。

“是!我和爹爹一起准备的!”

那声音清脆又骄傲。

阮鹿聆没看他指的方向。

她只是垂着眼,替儿子理了理被风揉乱的衣领,又把他小袄上那枚松开的盘扣重新系好。

指尖捻着那粒小小的白玉扣,绕进盘结里,一拉,一紧。

裴淙缓步走了过来。

池畔的风掠过他肩章,吹起鬓边一丝极短的发。

他在她身侧三尺处站定。

不远,不近。

“时间差不多了。”他声音低沉,“我们该到前面去了。”

说着便弯腰,要将裴珩抱起来。

阮鹿聆轻轻拉了他一下。

只是指尖触了触他袖口。

“别总抱着他。”她垂着眼,声音很轻,“抱惯了,就不肯自己走路了。”

裴淙低头看她。

她没抬眼。

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一小片淡淡的阴翳。

他顿了一瞬。

然后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轻,他没放下儿子,反而伸手将裴珩轻轻往上一抛,又稳稳接住。

裴珩被逗得咯咯直笑,小脸蛋红扑扑的。

“再高!爹爹再高!”

裴淙又抛了一下。

裴珩笑得更欢了。

裴淙抱着儿子,侧头看向阮鹿聆。

“也就这几日罢了。”他说,“等真正入了夏,他便要去学堂了。”

阮鹿聆没应声。

她只是垂着眼。

裴淙收回目光。

“走吧。”他说。

他抱着裴珩往前走去。

走了两步,裴珩又探出小脑袋,软糯地喊了一声:

“娘亲~”

阮鹿聆抬起头。

她望着儿子那双亮晶晶的眼,像三月春水映着日光。

然后她抬步,跟了上去。

---

前院早已布置妥当。

红绸从廊柱垂下来,系成如意结,在风里轻轻晃。

八仙桌摆在正厅中央,桌上铺着大红锦缎,四周齐齐整整围了一圈物件——

金锁、玉璧、书卷、毛笔、砚台、算盘、小弓、绸缎荷包、翡翠扳指……

件件精致贵重,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奶娘抱着裴琋立在廊下。

她乖乖巧巧窝在奶娘怀里,小手攥着奶娘衣襟上的玉坠子,轻轻把玩,安安静静。

裴珩原本被裴淙抱在怀里,一眼看见妹妹,立刻扭着小身子要下去。

“爹爹,放我下去!我要找妹妹!”

脚一落地,他便哒哒哒朝着奶娘跑过去。

跑到跟前,小胳膊一伸就要去摸裴琋的脸——

刚伸到一半,忽然像想起什么,猛地收回来。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他转身就往旁边的水盆跑。

知秋正端着盆预备洒扫,被他吓了一跳。

裴珩趴在盆沿,认认真真洗了小手,肥皂抹了三遍。

洗完了,还拿知秋递来的帕子把手指一根一根擦干净,这才又跑回来。

他仰着小脸,郑重其事:

“我洗好手了。我要抱妹妹。”

奶娘好笑,连忙小心地将裴琋往他怀里送了送。

“咱们小少爷可得抱稳了,”她轻声叮嘱,“慢一点。”

一双手却始终稳稳护在孩子身侧,半点不敢松。

裴珩小小的身子努力托着妹妹。

他小眉头轻轻皱着,胳膊用力,脸蛋憋得有点红。

裴琋被哥哥抱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眨了眨,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米牙。

裴珩一见妹妹笑,自己也跟着笑。

知夏在一旁看得心软,忍不住笑着夸:

“小少爷真是太懂事了。又疼妹妹,又讲规矩,将来一定是个顶好的哥哥。”

柳妈也点头:

“可不是嘛。小小年纪就知道疼人,二奶奶和少帅有福气,咱们小小姐也有福气。”

裴珩听不懂那些夸赞。

他只紧紧抱着软乎乎的妹妹。

——可裴琋被抱得久了些,有些不舒服了。

她小身子轻轻挣扎起来,嘴里发出软软的哼唧声,小手推着哥哥的胳膊。

裴珩慌了。

抱也不是,放也不是。

他小脸皱成一团,声音都带了哭腔:

“妹妹,妹妹不哭……”

裴淙见状,立刻快步上前。

他伸手,轻柔地把女儿接了过来,稳稳抱进怀里,低头在她额上轻轻蹭了蹭。

“琋琋乖。”

然后他看向裴珩。

“珩儿乖。”他说,“妹妹不是不喜欢哥哥,是怕哥哥抱得太累了,心疼你呢。”

裴珩仰着小脸望着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他只是眼巴巴看着妹妹,小声说:

“妹妹,我不累。”

阮鹿聆在一旁看着,眼底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转头对奶娘轻声吩咐:

“把备好的梨水端上来吧。等会儿让珩儿多喝几口。”

奶娘应声去了。

正说着话,外头忽然有小丫鬟快步进来,在帘边站定,垂首回禀:

“二奶奶,大奶奶来了。”

阮鹿聆立刻站起身。

“快请进来。”

柳妈不动声色,给身边几个下人递了个眼色。

众人立刻打起精神,垂首敛息,恭敬候着。

片刻,门口走进一位女人。

许祯今日穿一身明黄色绣折枝花卉的旗袍,腰间松松垂着羊脂玉禁步,鬓边烫着精致的小卷,发髻上斜簪一枚赤金点翠簪。

她手里牵着一个五岁模样的男孩。

孩子穿一身干净的蓝色小长衫,眉目清秀,文文静静。

她一进门,脸上便漾开笑意。

“可算到了,”她笑着,脚步也快了几分,“没来晚吧?这臭小子一路上闹个不停,非吵着要把给妹妹的东西亲手送过来,拦都拦不住。”

阮鹿聆连忙迎上前几步。

“姐姐快里边坐。”

许祯摆摆手。

“不坐啦。”她语声爽利,“坐在这里算什么样子?我不过是带瑀儿过来送个生辰礼。”

她顿了顿,轻叹一声。

“前阵子庄子上采买、铺子里账目堆了一堆,事多忙得脚不沾地,我得先回前头料理去。”

话虽如此,她目光却落在裴淙怀里的裴琋身上。

那眼神霎时软了下来。

她伸出手。

“来,让我抱抱我们的小寿星。”

裴淙将女儿递过去。

许祯轻轻接过裴琋,抱进怀里,掂了掂。

她低头,指尖温柔地碰了碰孩子玉雪可爱的小脸蛋。

“真是个招人疼的小丫头。”她轻声道,“我做梦都想有个这样的女儿。”

她顿了顿,抬眼看阮鹿聆。

“还是你有福气。”

阮鹿聆垂着眼,唇边挂着淡淡的笑意。

“姐姐过誉了。”她轻声说,“瑀儿才是顶好的孩子,聪明又懂事,老太太日日挂在嘴边夸。”

许祯笑了笑,没接话。

她低头望着怀里的裴琋。

小丫头不怕生,被她抱得舒服,小嘴角一弯,竟乖乖笑了。

许祯望着那笑,怔了一瞬。

然后她轻轻将裴琋递回阮鹿聆怀里。

转身时,她微微敛了笑意,看向裴淙。

“既然你回来了,”她声音放低了些,“府里有些事,我回头还是得跟你商量商量。”

裴淙颔首。

“好。我知道了。”

许祯这才看向裴瑀。

“瑀儿,你就先留在这儿玩。”她温声道,“娘先回前面去了。”

裴瑀乖乖点头。

“好,娘。”

许祯对着阮鹿聆一点头,便独自往前院去了。

她走得很快。

明黄色的旗袍下摆在门槛边一闪,便消失在帘外。

走了几步,她终究是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身后那扇门半敞着。

裴淙抱着女儿,阮鹿聆守在一旁。

裴珩正踮着脚去够妹妹的小手,裴瑀立在他身侧,低头不知在同他说什么。

两个孩子嬉笑打闹,暖意融融。

像一幅画。

许祯嘴角轻轻扯了一下。

然后她转过身,一步步沉默着走远了。

---

裴瑀从怀里小心翼翼掏出一个锦盒。

盒盖打开,里面静静卧着一只小巧的玉猫。

通体雪白,尾巴微微上翘,眼睛是两颗极小的墨晶,活灵活现。

他把锦盒举到裴琋面前。

“妹妹,”他温声说,“这是我给你选的生辰礼。你喜不喜欢?”

裴琋乌溜溜的大眼睛盯着那只玉猫。

小手下意识往前伸,够了一下,没够着,又伸了一下。

裴瑀笑着往前送了送。

裴琋终于攥住了那只玉猫,攥得紧紧的,咧嘴笑起来。

旁边的裴珩眼睛都看直了。

他凑过来,小声嚷嚷:

“好漂亮!哥哥,我也想要!”

裴瑀被他逗笑了。

他从怀里又掏出另一个锦盒,颜色不同,样式一样。

递到裴珩手里。

“早就给你也准备了。”他说,“怎么会忘了你。”

裴珩一把接过,捧在手里笑得合不拢嘴。

“谢谢哥哥!谢谢哥哥!”

他抱着那只玉猫,翻来覆去地看,摸了又摸,忽然抬起头。

“哥哥,我和妹妹的不一样!”

裴瑀点头。

“嗯,妹妹的是小猫。”他顿了顿,“你的是小老虎。”

裴珩立刻挺起小胸脯。

“老虎比猫厉害!”

“对。”裴瑀弯眼笑了笑,“老虎保护小猫。”

裴珩用力点头。

“珩儿保护妹妹!”

---

吉时已到。

周岁礼正式开始。

正厅中央的八仙桌上铺着大红锦缎,琳琅满目的物件围成一圈。金锁、玉璧、书卷、毛笔、砚台、算盘、小弓、绸缎荷包、翡翠扳指……

烛火映着那些物件,每一件都在发光。

裴淙小心翼翼将裴琋抱到桌前正中央,让她稳稳坐定。

他低头,凑到女儿耳边。

“乖乖。”他声音放得极轻,“喜欢什么就去拿什么,知道吗?”

裴琋坐在铺着红布的桌面上,小短腿晃了晃。

她乌溜溜的大眼睛盯着满桌新鲜玩意儿,东看看,西瞧瞧。

小脑袋转过来,转过去,像在认真思考。

满屋子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裴珩早就看得眼睛发亮。

他一眼盯上桌角那柄小巧精致的玉制小弓,立刻伸着小手指着,兴奋地嚷嚷:

“这个好!妹妹拿这个!这个好看!”

裴瑀连忙上前一步,轻轻伸出双手牵住裴珩的胳膊。

“弟弟别急。”他温声细语,“让妹妹自己选。抓周要妹妹自己挑才算数。”

裴珩这才安静下来,可眼睛还是紧紧盯着妹妹的手。

阮鹿聆走上前。

她拿出帕子,温柔地擦了擦裴琋嘴角不自觉流出的口水。

“好了,”她轻声道,“咱们琋琋,可以开始啦。”

裴琋小短腿蹬了蹬。

她小手撑着桌面,慢慢爬了一圈。

爬得很慢,像一尾小小的鱼游过大红的珊瑚丛。

爬到一半,她停下来,伸手够了一下那柄小弓——满屋子的人都提起一口气——她的手却缩回去了。

她又爬了两步。

忽然坐回正中央,乌溜溜的大眼睛眨了眨。

然后她小手动了动。

直直瞄准了桌上一枚碧绿通透的翡翠扳指。

小手一把攥住,紧紧握在掌心。

紧接着,另一只手也伸了出去。

拿起了扳指旁那卷小书。

满室欢声四起。

下人们纷纷躬身鼓掌,笑着恭维:

“恭喜少帅,恭喜二奶奶!小小姐抓了翡翠扳指与书卷,这是文武双全、大富大贵的好兆头啊!”

“小小姐好福气!将来必定聪慧过人,尊贵无双!”

“您瞧小小姐那气定神闲的模样,长大了定是个沉稳有主见的!”

裴淙上前一步,将女儿抱起,低头在她软乎乎的小脸上亲了又亲。

他轻轻摩挲着裴琋小手里那枚翡翠扳指,侧头看向阮鹿聆。

“这扳指是我祖父传下的老坑翡翠。象征执掌家业、沉稳镇宅、一生富贵平安。”

他顿了顿。

“再配上一卷书,便是文能静心、武能立身。”

他看着她。

“是顶好的彩头。”

阮鹿聆垂着眼。

她只是伸手,将女儿小手里那枚扳指轻轻扶正,免得滑落。

“嗯。”她说。

裴淙收回目光。

他把女儿往怀里又抱紧了些,朗声对众人道:

“今日所有人赏钱加倍。厨房多备些酒菜,让大家都沾沾喜气。”

下人们立刻齐齐躬身谢恩,欢声一片:

“谢少帅!谢二奶奶!恭喜小小姐生辰喜乐!”

满院喜气融融。

暖意一直漫到凝珠院的每一处角落。

---

一切欢喜落定。

裴淙依旧抱着裴琋,舍不得放下。

小丫头攥着翡翠扳指和小书,乖乖靠在父亲怀里,小身子一颠一颠,舒服得眼睛都眯起来。

阮鹿聆端过一旁备好的清水与红蛋。

她先轻柔地托起女儿的小手,用温热的帕子细细净手。

一边净手,一边轻声念着:

“洗洗手,岁岁安,无灾无难到年年。”

净手完毕。

她拿起圆润的红蛋,在裴琋小小的头顶、脸颊、肩头轻轻滚过。

柳妈立在一旁,念着吉祥话:

“红蛋滚一滚,灾厄都走远;红蛋转一转,平安常相伴。小小姐福寿绵长,一生顺遂,聪明伶俐,富贵安康!”

裴琋被红蛋蹭得痒痒的,小嘴巴一咧,发出软软的笑声。

满室皆是温柔笑意。

做完这一切,阮鹿聆从裴淙怀里接过女儿。

她低头,在裴琋软乎乎的小脸上亲了又亲。

裴琋被抱得舒服,小身子往娘亲怀里一靠,轻轻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粉嫩的小舌头微微伸了伸,模样可爱。

阮鹿聆一看便知女儿是困了饿了。

她柔声笑道:

“我们琋琋累啦。”

说着便将女儿抱到奶娘身边,细心叮嘱了几句。

“上午玩得太乏,先喂半碗奶,等她睡醒了再添点心。”

奶娘连连点头,轻轻接过小小姐,屈膝一礼,便抱着孩子安静退了下去。

至此,周岁礼圆满礼成。

前厅喜乐声起,下人纷纷上前布菜斟酒,宴席正式开席。

裴瑀牵着裴珩的手往小桌那边去。

裴珩摸着肚子,小声嘟囔:

“哥哥,我也饿了。”

裴瑀弯眼笑了笑。

“今天肯定有好多好吃的。”他温声哄他,“我们去那边吧。”

他牵着裴珩的手,稳稳地走。

裴珩跟着他,走两步,又回头望了一眼。

娘亲还站在原处,爹爹也站在原处。

他挥挥小手。

“娘亲!爹爹!珩儿去吃饭啦!”

阮鹿聆朝他轻轻点头。

裴珩这才放心地跟着哥哥走了。

---

一时间,原地就只剩下裴淙和阮鹿聆两个人。

前厅的喧哗声隐隐传来,隔着几道门,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水。

凝珠院里静下来,只有廊下的鹦鹉偶尔扑棱一下翅膀。

裴淙看着她。

她立在那里,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日光从窗棂斜斜落进来,照在她侧脸上,那轮廓静得像画。

他刚想开口——

一个下人快步走来,在门边站定,躬身低声回禀:

“少帅,二奶奶。”

他顿了顿。

“二奶奶的家里头派人来了。说是给小小姐送周岁贺礼。”

话音一落,周遭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那层薄薄的暖意像被风吹散的烟,淡得无影无踪。

阮鹿聆她垂着眼,径直往里走去。

像没听见。

像没有那个人站在那里。

她的步子不快不慢,脊背笔直如旧。

浅粉旗袍的下摆轻轻拂过门槛,消失在帘后。

从头到尾,没有看他一眼。

裴淙望着那道空了的门。

他没有动。

廊外的风灌进来,吹得他袖口猎猎作响。

那株垂丝海棠在风里轻轻摇晃,胭脂色的骨朵落了满地。

裴淙收回目光。

轻轻笑了下。

“东西送到库房。”他对下人道。

下人应声,垂首退下。

裴淙仍立在原地。

他望着廊外那株垂丝海棠,枝头的骨朵密密匝匝,在风里轻轻摇晃。

他忽然想起今早在临月池边,他抱着珩儿,说——

再暖几日,花就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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