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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许家开始报复,娄半城嗅到起风的苗头


又带着陈书记他们参观了一下经过攻关科改造完的其余的几间车间之后,整个部里的参观任务也算是圆满完成了。

  一行人从最后一间车间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午后的阳光从云层后面探出来,把整个厂区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陈书记走在最前面,步伐依旧稳健,可眼底那几分掩饰不住的疲惫,还是暴露了这一趟参观的强度。

  从早到晚,一个车间接一个车间,一台设备接一台设备,几乎没有停歇。

  其中,部里面那边来的技术人员专门在王卫国的安排下,与攻关科这边的技术人员对接了一下相关的生产资料技术。

  几个穿着蓝色工装的技术员围在一张长桌旁,桌上摊满了图纸和数据表,有人低头记录,有人小声交流,有人拿着钢笔在图纸上做标记。

  攻关科的小张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沓刚刚整理好的材料,一页一页地翻给对方看,时不时指着某个参数解释几句。

  大李在旁边补充,老刘在后面审核,几个人配合默契,有条不紊。

  关于穿孔机以及无缝钢管的生产线的优化流程,王卫国又重新安排了一套全新的资料,让部里面的技术人员带走。

  资料装订得整整齐齐,牛皮纸的封面上用毛笔写着“二辊斜轧穿孔机技术资料”几个字,字迹端正,是王卫国亲手写的。

  对于这方面,王卫国自然没什么保密的必要。

  首先,这个年代本身就不存在什么个人版权之类的,一切技术都是国家的,都是集体的,一律属于国营企业。

  你搞出来的东西,不是你个人的,是厂里的,是国家的。

  因此在这方面,王卫国该有的觉悟还是有的。

  再说了,穿孔机这东西,光有图纸没用,得有配套的工艺、熟练的工人、合适的材料,缺一样都转不起来。

  就算把全套资料都给了别人,人家也不一定搞得出来。

  这一点,他心中有数。

  在送走陈书记等部里面的领导的时候,车队已经发动了,黑色小汽车的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

  陈书记站在车门前,却没有急着上车。

  他转过身,又看了王卫国一眼,那双神光熠熠的眼睛里,带着几分不舍,也带着几分期待。

  他往前走了两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王卫国。

  “卫国同志,我还是那句话,”

  他的声音不高,却很郑重,“若是有对冶金部有兴趣的话,随时可以打电话或者写信去联系那边。这是我的地址,还有部里面的联络电话,你都拿着。什么时候想来,提前说一声,我让人安排。”

  那信封里装着一张信纸,上面用钢笔工工整整地写着一串地址和电话号码,是陈书记的亲笔。

  他甚至还把自己家里的地址都写上了,这份诚意,不可谓不重。

  王卫国接过信封,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郑重地点了点头:“谢谢陈书记,我记住了。”

  陈书记笑了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比之前重了几分,像是要把某种期望通过手掌传递过去。

  然后他转过身,弯腰钻进车里

  。车门“砰”的一声关上,车窗缓缓摇下,露出他那张严肃而不失温和的脸。

  他朝季昌明挥了挥手,又朝王卫国点了点头,然后车窗摇上,车子缓缓启动。

  直到送走了陈书记之后,目送着远去的汽车背影,黑色的车身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厂区道路的尽头。

  季昌明才是站在那里,深深地松了口气,像是卸下了一副沉重的担子。

  他的肩膀松了下来,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紧绷变成了如释重负,嘴里面呢喃道:“可算是给这陈书记他们送走了……”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着王卫国,语气里带着几分后怕,也带着几分庆幸:“要是多待一会,我还真怕你小子被陈书记他们给挖走了。你是没看见,他刚才看你那眼神,恨不得直接把你打包带走。”

  这会季昌明看向王卫国,倒是有着几分感叹。

  当初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卫国同志,刚来厂里的时候还是个小技术员。

  可现在呢?

  已经成长到这个地步了,就连部里面的那边的人都想过来抢人才。

  他想起当初在办公室里,王卫国第一次跟他汇报工作时的样子,规规矩矩地坐着,手里捏着一份材料,说话的时候还会紧张地咽口水。

  那时候谁能想到,这个年轻人会有今天?

  他摇了摇头,脸上的笑意里带着几分自豪,也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卫国,虽说季伯伯更想你留在轧钢厂,可你若是真的有心想去那冶金部的话,也尽管去,不用考虑什么其他的。

  季昌明走在前头,脚步不快,背影在夕阳下拉得老长。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掂量着什么,终于还是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王卫国,说出了这番话。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低沉,可每个字都说得极稳,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他的表情很平静,可那双微微闪烁的眼睛,还是出卖了他内心的不舍。

  尽管他确实舍不得卫国这小子,从当初在车间里发现他,到一步步提拔他当技术员、当科长,看着他搞出国产钻头、齿轮机修复、无缝钢管,一路走到今天,这份感情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

  可季昌明心里面也是清楚的。

  轧钢厂毕竟还是太过局限了,作为一个普通的工业厂,底子薄、基础差、设备老旧,在技术研究上面能对王卫国提供的帮助和支撑少之又少。

  要什么没什么,想搞个新项目,设备得自己造,材料得自己找,人手得自己凑,哪一样不是磕磕绊绊的?

  而冶金部作为轧钢厂的上级领导部门,又是在京城内的主管工业生产这方面的,无论是在外部条件上,又或者是发展前景上,都比轧钢厂强上太多了。

  那里的实验室、设备、人才、资金,随便拿出一样来,都不是轧钢厂能比的。

  他不能因为个人的一些情感原因,让卫国这孩子以后发展前途受到影响。

  这不是他季昌明的风格。

  于公,王卫国这样的技术人才,应该去更广阔的平台上发挥更大的作用。

  于私,他是真心希望这孩子好,希望他能走得更远、飞得更高。

  故而他害怕卫国这孩子重感情念旧,不愿意自己做出这个决定。

  他太了解王卫国了。

  这孩子重情义,讲义气,攻关科的那些兄弟们跟他一起熬了多少个通宵,他不可能说走就走。

  于是乎,他还是给了卫国一个选择的机会。

  这话说出来,他心里头反倒轻松了些。

  王卫国听后,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淡淡的笑。

  那笑容里没有犹豫,没有纠结,只有一种笃定和从容。

  “季伯伯,我要是选择冶金部的话,刚刚那个陈书记开口的时候,我就可以直接和他过去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很稳,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之所以不愿意去,正是我所说的那个原因。在轧钢厂这边,我是依靠着轧钢厂起家的,国产钻头、齿轮机修复、无缝钢管,哪一样不是在咱们厂搞出来的?没有轧钢厂这个平台,没有您季伯伯的支持,没有攻关科那些兄弟们没日没夜地干,我王卫国什么都不是。”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季昌明的肩膀,落在远处那片整齐的厂房上,落在那些还在冒着白烟的烟囱上,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感情。

  “现在攻关科又有这么多兄弟们等着我,我哪能抛下他们自己个就走了?再说了,做研究在哪不是研究?只要自己有研究的心,在哪都能做出东西来。要我说啊,咱们这轧钢厂大有可为,以后发展有前景着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朝气,也带着一种经过历练之后的沉稳。

  不是盲目乐观,是心里有底。

  听到王卫国这番话,季昌明先是一怔,脸上的表情从凝重变成了意外,又从意外变成了感动。

  他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红,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

  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豪情,也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痛快。

  “好,卫国。”

  他伸出手,用力拍了拍王卫国的肩膀,那力道比平时重了几分,像是要把所有的感慨和感激都拍进这一掌里,“有你这番话,我也替咱们轧钢厂谢谢你。”

  季昌明当然知道王卫国选择轧钢厂会因此错失多少机会。

  冶金部那边的前途、平台、资源、人脉,哪一样不是让人眼红的?

  而轧钢厂若是有了王卫国这么一个有干劲的科长,未来也必然会跟着沾不少光。

  这孩子的价值,他心里头比谁都清楚。

  不是他季昌明给了王卫国机会,是王卫国给了轧钢厂机会。

  于是乎他再度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像是在宣布一项重大决定:“从今儿起,攻关科那边的权利全权放手给你,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咱们厂的各个部门,必要时刻都会全力配合你们攻关科进行研究。”

  此话一出,季昌明也是直接就确立了王卫国所在的攻关科在轧钢厂这边有着绝对的优先地位,要远超其他任何部门。

  这不是一句空话,是实打实的授权。

  人事、资源、设备、资金,只要攻关科需要,优先调配,优先保障。

  这也是算作季昌明以自己的方式当做给王卫国的一些“补偿”。

  你留在轧钢厂,我没办法给你冶金部那样的平台,但我可以给你轧钢厂里最高的权限、最大的支持。

  当然,作为一手培养王卫国提拔起来的季昌明来看,王卫国在厂里面越有出息,他自然是越高兴的。

  这孩子是他看着长大的,是他一手提拔的,他的成就,就是季昌明的骄傲。

  过去他直接这么推广,大力增加攻关科的地位和福利,或许看着攻关科做出来的成绩,大家不会说什么,可心里多少还会有些意见。

  凭什么你们攻关科吃小灶?凭什么你们待遇最好?凭什么你们要什么给什么?

  可随着这无缝钢管以及穿孔机等等一系列成就出来,再加上部里面的陈书记都亲自带人来挖攻关科,相信这些消息放出去之后,无论攻关科以后在厂里面发展成什么样子,下面的其余人都不会有什么其他的想法了。

  事实胜于雄辩,成绩摆在那里,谁还能说什么?

  人家部里的领导都亲自来挖人了,你还有什么不服气的?

  王卫国站在那里,看着季昌明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睛,心里头涌起一股热流。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轻了,最后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

  1964,3月中旬。

  这天一早,南锣鼓巷95号四合院。

  初春的晨风还带着几分凉意,从胡同口灌进来,吹得院门口那棵老槐树的枝丫沙沙作响。

  天色刚蒙蒙亮,东边的天际泛着一层鱼肚白,院里的青砖地上还凝着一层薄薄的露水,踩上去微微有些滑。

  各家各户的门窗还紧闭着,偶尔传来一两声咳嗽,或者谁家孩子迷迷糊糊的呓语,一切都在半梦半醒之间。

  住在前院的阎埠贵,也是如今大院里边仅存的一个管事大爷。

  他刚出门,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准备去中院那口水井里边打一盆水洗漱,却是忽地见到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大院门口。

  那身影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棉袄,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晨光里,像是一幅不太真实的画。

  阎埠贵下意识地看了过去,眯着眼睛辨认了一下,然后整个人愣在了原地,嘴巴半张着,手里的搪瓷盆都忘了放下。

  娄晓娥?

  来人正是之前许大茂的媳妇娄晓娥。

  后来因为许大茂和秦京茹那档子事,两人已经离过婚了。

  那件事在院里闹得沸沸扬扬,广播喇叭都响了,全厂的人都知道了。

  自打那以后,娄晓娥就再也没有在院里出现过。

  可以说得有小半年在院里边没瞧见过她了。

  有人说她回了娘家,有人说她搬去了别处,也有人说她出去工作了,反正是众说纷纭,谁也没有个准信。

  眼下见着娄晓娥忽然来到院门口,阎埠贵心中一动,心思一下子就活络起来。

  他站在那儿,目光在娄晓娥身上转了一圈,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娄晓娥突然来院里边能干什么?

  要知道她和许大茂已经离婚了,手续都办完了,两家也算是彻底断了关系。

  之前许大茂被关进去的时候,这姑娘一次都没过来瞧见过,很显然,这是彻彻底底地离婚了,一刀两断,再无瓜葛。

  不过想来也是,许大茂那小子和秦京茹搞出那种事情,不仅被关了进去,就连什么工作、名声全都已经坏完了。

  一个蹲过局子的男人,一个被全厂通报批评的男人,谁还愿意跟他过?

  娄晓娥就算是再不甘心,这会如果不离婚的话,以后遭罪的也只有她自己。

  只是,这都已经这么长时间过去了,她过来是干什么呢?

  阎埠贵心里头嘀咕着,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好奇,又从好奇变成了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这院里好久没什么新鲜事了,娄晓娥这一回来,怕是又要起什么波澜。

  正想着呢,娄晓娥也瞧见了阎埠贵。

  她的目光在阎埠贵脸上停了一下,认出是前院的三大爷,便微微点了点头,开口问道,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平平淡淡的,像是在问一件很寻常的事:“三大爷?许大茂还住这院吧?”

  开口询问,却是关于许大茂的消息。

  这下子让阎埠贵心中更加惊讶了。

  他本以为娄晓娥是回来取东西的,或者是找别人,没想到她开口就问许大茂。

  难道她还要找许大茂?

  两人都离婚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不过他表面上还是不动声色,点点头,伸手指了指后院的方向,语气里带着几分客套:“住着呢,就在后院,还是原来你们住的那屋。”

  听到这话的时候,娄晓娥脸上表情明显有一些变化。

  那变化很细微,只是一瞬间的事。

  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嘴角抿了抿,眼神里闪过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过很快,那点表情就被她遮掩过去,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她冲着阎埠贵点点头,语气依旧平淡:“行,那谢谢您了,三大爷。”

  说罢,她也不再多说什么,径直地朝着后院那边走去。

  她的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围巾的下摆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青砖地面上,像一条细长的、沉默的河流。

  阎埠贵站在原地,手里还端着那个搪瓷盆,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通往中院的月亮门后面。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摇了摇头,嘴里小声嘀咕了一句:“这娄晓娥,怎么又回来了?找许大茂?这都离了婚了,还能有什么事?”

  他又往中院的水井走去,可心里头那点好奇心,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勾住了,怎么也按不下去。

  他一边走一边想,一会儿要是碰见了,得多看两眼,瞧瞧这娄晓娥到底是要干什么。

  与此同时,清晨,四合院里边,不少住户已经起床洗漱,准备去上班了。

  中院的水井边,几个人正排队打水,搪瓷盆叮叮当当地响着,水花溅在青砖地面上,洇出一片片深色的水渍。

  有人在院子里刷牙,满嘴牙膏沫子,含混不清地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有人在门口生炉子,浓烟从炉膛里涌出来,呛得人直咳嗽。

  大家伙也都注意到从外边走进来的娄晓娥。

  她穿过前院的时候,最先看见她的是住在中院的张大妈。

  张大妈正端着盆水往门口泼,一抬头,差点没认出来。

  离婚之后的娄晓娥再度过来之后,穿的一身装扮和之前在院里边穿的已经完全不同了。

  之前她在院里住的时候,穿的都是寻常的棉袄布鞋,头发随便一扎,跟院里其他媳妇没什么两样。

  可今天,她穿着一件裁剪合身的藏蓝色呢子大衣,脚上是一双黑色的皮鞋,头发烫了,在脑后盘成一个髻,耳朵上还戴着一对小小的银耳钉。

  估摸着是回家之后,倒也是比之前看着要洋气不少,整个人像是换了一个人,站在这个灰扑扑的老院子里,显得格外扎眼。

  可大家伙此时心思却并不在她的装扮上,而是在娄晓娥这个人身上。

  娄晓娥居然过来了!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她要干嘛?

  一时间,不少人目光都齐齐地看向娄晓娥,那眼神里有惊讶,有好奇,有探究,也有几分说不上来的兴奋。

  有人停下了手里的活,有人从屋里探出头来,有人端着水盆愣在原地,忘了倒水。

  娄晓娥像是没看见这些目光,步子不紧不慢,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

  在眼看着她一路直接穿过中院,径直往后院走去的时候,不少人眼神都闪过一抹精彩的神色。

  张大妈第一个反应过来,嘴巴张得老大,跟旁边的人嘀咕:“她这是……去后院?后院住的是谁家来着?”

  “许家啊!”旁边的人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掩不住的兴奋,“她去找许大茂?”

  “不会吧?这都离了婚了,她去找许大茂干什么?”

  “谁知道呢?当时离婚闹那么大,她再去找许大茂,这可真够劲爆的。”

  “就是啊,当时离婚闹那么大,广播喇叭都响了,全厂都知道了。她再去找许大茂,是有什么没算完的账?”

  “谁知道呢?最近许家那边还挺热闹的,又是傻柱上门砸门,又是娄晓娥上门。这许家是犯了什么太岁了?”

  一时间,大家伙甚至都忘了去洗漱,手里的活也放下了,都伸长了脖子往后院方向张望。

  有人想跟着过去看看,又觉得不太好,站在原地踌躇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好奇心占了上风,三三两两地往后院挪。

  刘大妈走在最前头,脚步比谁都快,嘴里还念叨着:“我就去看看,不碍事。”

  后面的人也跟着,脸上都带着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

  与此同时,后院许家。

  大清早的,门外传来敲门声,不轻不重,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许父许母已经起床,正在弄早饭呢。

  许母在灶台边忙着,许富贵坐在八仙桌旁边,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正在看一张旧报纸。

  听到外面的动静,许母放下手里的锅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过去开门。

  她把门闩拉开,门“吱呀”一声打开。

  一开门,再瞧见是娄晓娥,许母脸色瞬间就冷了下来,那变化比翻书还快,从平淡到冰冷,几乎没有过渡。

  “你来干什么?”

  她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敌意。

  要知道,当时儿子被关进去,情况紧急,要不是他们老两口从外面赶回来,又是蹲点又是举报,又是临危之际抓到了贾家那边投机倒把的勾当,搞了个戴罪立功,他们儿子可就不像今天这般下场了,简简单单地关上一段时间就没事了,那甚至要丢半条命进去。

  那时候娄晓娥在哪儿?

  她在娘家待着,一次都没来看过,连个电话都没打过。

  这会儿倒想起上门来了?

  故而许母对这个娄晓娥自然是没什么好脸色了。

  她堵在门口,没有要让开的意思,目光冷冷地上下打量着娄晓娥,像是在看一个不相干的外人。

  那身呢子大衣、那双皮鞋、那对银耳钉,在她眼里都带着刺。

  你倒是过得挺滋润,我们家差点被你毁了。

  而娄晓娥在敲门之后,见到许母之后也有些意外。

  她没想到开门的会是许母,更没想到许母会在这里。

  她朝屋里边看了看,透过许母的肩膀,瞧见了正在八仙桌旁边喝茶的许富贵,还有灶台上冒着热气的锅,空气里有小米粥的香味。

  一下子她便明白过来。

  这许父许母应该是搬回来住了,不是临时过来看看,是常住下来了。

  她的心里面便觉得有种不太妙的感觉,许大茂的父母在这里,她今天想办的事,恐怕没那么容易。

  不过她既然已经上了门,这时候转身走也不合适,只能是硬着头皮道:“我来找许大茂有事。”

  她的声音还算平稳,可眼神里那点细微的闪烁,还是暴露了她内心的不自在。

  许母堵在门口,她进不去,也不想硬闯,就那么站在门外,晨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吹得她围巾的一角轻轻飘动。

  屋里,许富贵放下了报纸,抬起头,目光越过许母的肩膀,落在娄晓娥身上。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吓人,像是深潭里的水,看不出底下藏着什么。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站起来,就那么坐在那里,看着门口这一幕。

  灶台上的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响着,小米粥的香味越来越浓。

  可这屋里屋外的气氛,却冷得像腊月的风。

  这会跟过来的那些街坊四邻们也都瞧见了许家门口这个情景。

  张大妈站在最前面,伸长脖子往那边张望,手里还端着那盆忘了倒的水。

  阎埠贵站在她后面,双手背在身后,眯着眼睛,捋着胡子,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还有几个中院后院的住户,三三两两地挤在甬道里,有的踮着脚尖,有的歪着脑袋,有的跟旁边的人小声嘀咕着什么。

  大家伙儿瞧着许母对娄晓娥的冷眼相待,对这个情况确实早有预料了。

  毕竟许大茂说到底还是因为娄晓娥当时强行要求离婚举报,否则也不至于闹得那么难看。

  当初那事儿在院里传得沸沸扬扬,谁不知道?

  娄晓娥跑到广播站去闹,把许大茂和秦京茹的事抖搂得干干净净,全厂都知道了。

  后来许大茂被抓进去,虽然说是他自己作的,可要是没有娄晓娥那一出,说不定还能瞒过去,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所以说许母对娄晓娥有怨气也是正常的,换了谁家儿子被儿媳妇这么闹,当妈的能有好脸色?

  这会娄晓娥感受着身后不少街坊四邻们也都在旁边注视着,那一道道目光像是无数根细针,扎在她后背上,让她浑身不自在。

  她心中一紧,知道今天这事儿要是处理不好,怕是要在院里传得更难听。

  她只能看向许母,声音放低了些,带着几分恳求的意味:“许婶子,先让我进去说话吧。”

  显然,她要说的这些话,不方便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讲。

  门口站着,后头一群看热闹的,你一句我一句,什么话都能传走样。

  听到这话,许母脸色却没有任何变化,依旧冷得像腊月里的冰。

  她的目光在娄晓娥身上剜了一眼,嘴唇抿成一条线,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像是淬了冰:“有什么话你就在这门口说,我们家没什么和你们没什么好说的。”

  看这模样,许母都不打算让这娄晓娥进屋。

  她堵在门口,身子站得笔直,像一堵墙,把娄晓娥和屋里的一切隔开。

  灶台上的粥还在咕嘟咕嘟地响着,可这会儿谁也没心思管那锅粥了。

  然而屋里边的许富贵不知是怎么想的。

  他坐在八仙桌旁边,手里还捏着那张报纸,目光落在门口这边,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他轻声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子,还是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让她先进来。”

  许富贵这么一开口,许母一愣,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眼里满是不解和几分委屈。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对上许富贵那双平静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脸上还是有些不情不愿地瞪了一眼娄晓娥,那眼神像是在说。

  你别以为进来就有什么好果子吃。

  最后,她还是侧过身子,也没有说让她进来的意思,就那么往旁边让了半步,门框那儿露出了一条缝。

  不过倒也没直接拦在门口了。

  娄晓娥见状,也顾不上什么有没有脸面了。

  她显然是不想被外边那些街坊四邻就这么盯着,那些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得她浑身不自在。

  她低着头,匆匆地从那条缝里挤了进去,脚步又快又急,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她。

  一进门,她就站定了,背靠着门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刚从什么险境里逃出来。

  外头,张大妈伸着脖子想往里看,可门已经关上了,什么也瞧不见。

  她撇撇嘴,跟旁边的人嘀咕:“这娄晓娥,不知道来干什么。看许母那脸色,怕是没好话。”

  “谁知道呢,”

  旁边的人接话,“反正跟咱没关系,等着看吧。”

  “行了行了,都散了吧,”阎埠贵摆摆手,转身往回走,“人家家里的事,有什么好看的。”

  嘴上这么说,可他的步子比谁都慢,一步三回头,显然心里头那点好奇心,一点都没少。

  与此同时,许家。

  许大茂这会儿也是从里屋出来了,他听到了外边的动静。

  这段时间他一直在家里面老老实实的,哪也没去。

  他刚从里头出来没几天,身上还带着那种被关久了之后的萎靡和迟钝。

  厂里的处分还在,放映员的活儿是肯定回不去了,别的地方谁肯要他一个蹲过局子的人?

  他只能待在家里,吃了睡,睡了吃,整个人像一块发霉的抹布,皱巴巴地摊着。

  头发乱糟糟的,胡子也没刮,眼窝深陷,颧骨突出,跟半年前那个神气活现的放映员简直判若两人。

  他的目光懒懒地往门口一瞥,然后整个人就僵住了。

  在瞧见娄晓娥之后,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那不是感动,是恨。

  是那种压在心里太久、翻来覆去地发酵、最后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的东西。

  他的嘴唇哆嗦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当初要不是娄晓娥闹到厂里边,事情哪会闹得那么难看?

  自己哪会是现在这个地步?

  他许大茂以前在厂里,那是风风光光的放映员,走到哪都受人尊敬。

  下乡放个电影,人家大队书记都要亲自接待,好吃好喝地供着,临走还要塞点土特产。

  那村里边的各种小姑娘也对自己暗送秋波的,他许大茂什么时候缺过女人?

  那时候的日子,多痛快?多自在?

  结果就是因为娄晓娥这家伙不识抬举,闹到了厂里边的广播站,把事情捅得满城风雨,最后让事情闹到了这个地步。

  工作丢了,名声臭了,在里头关了那么久,吃尽了苦头。

  就连自己爸妈亲自出面,又是举报又是跑派出所,也没把自己完全地救回来。

  现在他出来了,可什么都没了。

  工作没了,面子没了,连在院里走路都得低着头,生怕被人认出来。

  故而许大茂对娄晓娥心里面还是带着恨的。

  那恨意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也消化不掉。

  而娄晓娥在瞧见许大茂之后,同样是恨意不减。

  她的目光落在许大茂那张憔悴的脸上,心里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个男人,当初跟她结婚的时候,花言巧语说了多少?甜言蜜语灌了多少?她信了,嫁了,结果呢?

  他跟别的女人搞到了一起,在她眼皮子底下偷情。

  她娄晓娥在院里住了这么多年,什么时候受过这种侮辱?

  说到底,这事情还是许大茂和那秦京茹在背后搞奸情,否则的话她也不会闹得那么难看。

  她是受害者,她是被背叛的那一个,凭什么最后好像全是她的错?

  凭什么许母刚才用那种眼神看她?

  凭什么院里那些人看她的眼神都带着几分说不上来的意味?

  她娄晓娥做错了什么?

  她不过是维护自己的婚姻,不过是把真相说了出来。

  只不过,如今她再度回到许家,为的自然不是当初算那些账。

  那些账,算不清了,也不想算了。

  婚已经离了,手续办得干干净净,两家就算有什么再大的恨,也已经随着那离婚证上的红章,彻底断了联系她今天来到许家,也纯属是无奈之举。

  她不是来找茬的,也不是来算账的,她是……她咬了咬嘴唇,没有把话说出来。

  此时许大茂冷冷地看着娄晓娥,声音沙哑,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怨气和恨意:“娄晓娥,都已经离婚了,你还来我家干啥?”

  娄晓娥站在那里,背靠着门板,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围巾的一角。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像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她看了一眼许母,许母站在灶台边,双手抱在胸前,冷冷地看着她,那眼神像是在说。

  我倒要看看你能说出什么来。

  她又看了一眼许富贵,许富贵坐在八仙桌旁边,手里还捏着那张报纸,目光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屋里安静极了,灶台上的粥已经不响了,锅盖底下冒着细细的白气。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青砖地面上,照出几道歪歪斜斜的光斑。几个人各怀心思地站着、坐着,谁也不先开口。

  娄晓娥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她抬起头,看着许大茂,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找你,有事。”

  许大茂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嘲讽:“有事?你能有什么事?咱俩还有什么好说的?”

  许母也在一旁冷哼一声,声音不大,却像是一把刀子,精准地插在娄晓娥心上:“有什么话,赶紧说,说完赶紧走。我们家还忙着呢。”

  娄晓娥咬了咬嘴唇,目光从许大茂脸上移到许母脸上,又移到许富贵脸上。

  她知道,今天这话,说出来不容易,可她必须说。

  她不是为自己来的,是为了……她再次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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