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2、这不太对吧
“爸,妈,跟您二老言语一声,今儿个中午我就不在家里吃了,我和朋友约好了,得出去一趟。”
大清早,冉家的早饭桌上,小米粥熬得金黄黏稠,桌当间摆着一碟腌好的雪里红和几根油条。
冉秋叶刚放下碗筷,一边拿手绢细细地擦着嘴角,一边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有些忐忑地扔下了这么一句话。
冉父冉风正手里正捧着那个掉了瓷的大茶缸子,刚要把一口热茶往嘴里送,听见这话,动作一僵,茶缸子悬在半空,愣是没递到嘴边。
他慢慢抬起头,脱口便道:“那哪儿成啊?”
冉秋叶但见父亲反应这么大,意外地眨了眨眼,把手绢往兜里一揣:“怎么了爸?我不就是出去吃顿饭吗?今儿可是休息,我还不能有个自由活动的时间了?”
“你这孩子,这是自由不自由的事儿吗?”
冉风正把茶缸子往桌上一墩。
“今儿中午你丁伯伯要过来家里吃饭,还得带着丁伟和那孩子一块儿来。人家那是专门奔着你来的,这节骨眼上,你往外跑,你让爸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一听又是丁伟和,冉秋叶原本还带着笑模样的脸立马垮了下来,小嘴微微一撅,带着几分娇嗔和不满。
“爸,您这就没劲了不是?您和丁伯伯那是几十年的老交情,你们老哥俩喝茶下棋叙旧,那是你们的事儿,干嘛非得把我也给带上啊?再说了,我和丁伟和的事儿,我不是早跟你们把话挑明了吗?我不乐意,那就是不乐意。”
说到这,冉秋叶深吸了一口气,索性也不藏着掖着了:“我不去,今儿个中午我都跟人家王卫国约好了,做人得讲信用,我不能放人家鸽子。”
“你……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呢!”
见女儿拒绝得如此干脆,连个弯儿都不转,冉风正气得胡子都要翘起来了。在他看来,这不仅仅是相亲的事儿,更是礼数问题。
母亲叶羽正在旁边收拾碗筷,见不太对,赶紧把手里的抹布放下,笑着出来。
“行了行了,一大早的,吵吵什么呀。”
叶羽走过去给丈夫顺了顺气,又转头看向女儿,温声道:“秋叶啊,你也体谅体谅你爸。不过呢,妈有个折中的法子。要不这样,你跟那个王卫国言语一声,让他稍微晚点儿。中午这顿饭就在家里吃,毕竟长辈来了,面子上得过得去。等吃完饭,下午你们爱去哪儿玩去哪儿玩,成不成?”
“哎呀妈,那哪儿行啊?”
冉秋叶急得直跺脚,脸上泛起一丝红晕,像是抹了胭脂,“我和卫国都提前说好了,人家……人家一会儿都要来咱们家了。”
“什么?来咱们家?”
这一嗓子,冉风正和叶羽异口同声。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
冉秋叶咬了咬嘴唇,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索性把心一横,点了点头:“是啊,他今儿个专门过来接我,说是要先来拜访一下您二老,然后再带我出去玩。人家礼数都周全着呢。”
听了这话,屋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冉风正也不发火了,他重新端起茶缸子,轻轻吹了吹浮面的茶叶沫子,眼神变得有些深邃。
他在心里暗暗琢磨:好小子,居然还敢主动登门?这胆子倒是真不小,看着是个局气人,不像是个缩头乌龟。
其实,自从知道宝贝闺女心里装了个叫王卫国的人,冉风正心里头就像是塞了团棉花,怎么都不舒坦。
在他心里,老丁那是多年的老友,知根知底,丁伟和那孩子也是看着长大的,书香门第,工作体面,人也安稳。
怎么看,都比那个在轧钢厂当工人的王卫国强。
可冉风正毕竟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知识分子,不是那种不开明的老古董。
他知道,如果女儿铁了心不愿意,他总不能拿绳子捆着闺女上花轿。
对于那个王卫国,他也背地里悄悄打听过。
二十来岁,无父无母,靠着自己在轧钢厂混了个小领导当。
平心而论,在这个年代,这种孤儿身世能混出个人样来,确实算得上励志,是个爷们儿。
可他们冉家那是书香门第,两口子都是大学老师,真要论条件,他心里头是一百个不乐意,总觉得有些门不当户不对。
不过,既然今儿个中午女儿把话撂这儿了,那王卫国又要上门……
冉风正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沉吟了片刻,他忽然眼中精光一闪,开口道:“要是这么着的话,不如让这小子也就别走了,中午直接搁咱们家吃顿便饭吧。虽说有点仓促,但多双筷子的事儿,问题不大。”
“啊?”
冉秋叶原本还在脑子里转着词儿,想着怎么跟老爸据理力争呢,结果听到这话,整个人都懵了。
她在原地愣了好几秒,紧接着,那张俏脸就像熟透的苹果一样,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子,连说话都结巴了。
“爸……在、在咱家吃饭?这……这合适吗?”
她原本的计划很简单:王卫国来接她,跟爸妈打个照面,算是过了明路,然后两人就赶紧溜之大吉去逛街。
谁成想,老爸不按套路出牌,直接要留饭!
这性质可就不一样了,这分明就是老丈人要相女婿,摆的是鸿门宴啊!
而且……冉秋叶猛地想起来,还有一个大麻烦呢!
“爸,还有个事儿您忘啦?”
冉秋叶有些焦急地看着父亲,“丁伯伯那边怎么弄呀?人家把丁伟和带过来为了啥,您心里又不是没数。这一边是相亲对象,一边是王卫国,这要是撞一块儿了,那场面得多尴尬?这不全乱套了吗?”
冉风正却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他和妻子叶羽对视了一眼,旋即轻笑了一声,摆了摆手,一副运筹帷幄的模样。
“老丁那边好说。那老家伙跟我多少年的交情了,我了解他,你和伟和俩孩子的事儿,那是我们当长辈的一厢情愿。能撮合成最好,撮合不成那是缘分没到,咱们也不兴强买强卖。”
说到这,冉风正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带着几分父亲特有的狡黠:“你上回既然已经跟你丁伯表明了态度,这回恰好那王卫国过来,咱们就把话挑明了。让你丁伯看看这小伙子,也算是彻底断了那边的念想。这总好过你三番五次地拒绝伟和,伤了孩子的自尊心。”
“当然了!”
冉风正话锋一转,眼神变得犀利起来,紧紧盯着女儿,“这所有的前提是,你那个王卫国确实得是个有本事的人。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否则,我可不想看着一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草包把我女儿给骗走了。”
听到父亲这么说,冉秋叶心里的大石头这才算是落了地。她挺了挺胸脯,一脸骄傲地替心上人辩护起来,眼神里全是光。
“爸,您就把心放肚子里吧!王卫国他真有本事,绝对不是草包。再说了,两个人过日子,又不光是看有没有本事。他这人有上进心,谈吐也不俗,而且……而且我和他在一块儿就是觉着开心,这总做不了假吧?”
说这话时,冉秋叶嘴角止不住地上扬,那是属于这个年代的姑娘对爱情最纯粹的憧憬。
看着女儿这副含羞带俏的模样,冉风正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他又不是傻子,跟提到丁伟和时那副公事公办的态度比起来,女儿现在这副五迷三道的样子,分明是早就陷进去了。
看来,只要那个叫王卫国的小子别太差劲,自家这盆精心养护的花,怕是真要被端走了。
“行啦行啦,行不行的也不是你一张嘴说了算。”
冉风正有些吃味地挥了挥手,把报纸重新抖开,“快去收拾收拾吧,一会儿人该到了。我也得好好瞧瞧,到底是个什么样的臭小子,能把我冉风正的闺女迷成这样。”
见父亲不再反对,反而摆出了一副要把关的架势,冉秋叶心里的甜蜜劲儿一下子涌了上来。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嘟囔了一句:“哎呀,反正到时候您见了就知道了!”
说完,她一转身钻进了里屋,显然是去换衣裳打扮去了。
……
日头渐渐升高,大约是上午十点钟左右,胡同里的鸽哨声清脆悦耳,偶尔传来几声卖冰糖葫芦的吆喝。
“咚咚咚。”
冉家的大门被人有节奏地敲响了。
叶羽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走到门口打开门。只见门外站着的正是丁家父子。
丁光穿着一身整洁的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带着一副黑框眼镜,斯斯文文的。
身后的丁伟和也是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
丁光手里还提着网兜,里面装着两瓶好酒和一些刚出炉的点心,显然是费了心的。
“哎哟,老丁来啦!快进屋快进屋!”
叶羽热情地招呼着,侧身把人往里让。
丁光笑着点了点头,一边把手里的礼物往墙角放,一边客气道:“这阵子一直在跟厂里的一个临时课题,忙得脚打后脑勺。这不,刚得空放假,就赶紧带着这小子过来聚聚,没来晚吧?”
“厂里的课题任务?”
冉风正这时候也背着手踱步到了客厅,正好听见这句话,不由得打趣道:“呵,老丁啊,你这调来京城以后可是够忙活的。放着好好的京科大教授不当,怎么还天天下车间了?怎么着,这是要体验生活啊?”
丁光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接过叶羽递来的热茶,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大口,这才感叹道:“老冉,这回你可别瞧不上人家工厂。之前我也觉得,去厂里做课题无非就是为了拉近一下关系,走走过场,混个脸熟。可这回我去的那个厂,那是真不一般!我这回算是开了眼了!”
说着,丁光还意犹未尽地啧啧了两声,一脸的感慨,仿佛还在回味刚才说的那个“不一般”。
见老友这副模样,冉风正倒是来了兴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身子往前探了探:“哦?能让你这个心高气傲的大教授都服气的地方?这可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怎么着,哪个厂啊?说来我听听。”
两家关系好,说话也随意。
叶羽端来水果盘放在茶几上,笑着在一旁听着。
丁光把茶杯往桌上一放,身子微微前倾,神秘兮兮地说道:“哼哼,就那红星轧钢厂!你说说,正常来看,这不就是个普通的工业厂吗?咱们谁能想到那里面藏龙卧虎啊!”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冉风正,继续说道:“我这回不仅是自己去,还特意带着伟和这孩子去跟课题。主要是咱们京科大有一台精密的滚齿机坏了,那可是个宝贝疙瘩,多少专家看了都挠头,谁知道人家轧钢厂那边出了个了不得的人才,真是给我,还有京科大那帮学生们,结结实实地上了一课!”
“红星轧钢厂?”
一听到这几个字,冉风正的眼皮子猛地跳了一下,端着茶杯的手也僵在了半空。
这名字……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呢?
他下意识地用余光瞥向一旁的妻子,只见叶羽此刻也是一脸的惊讶,显然也想到了什么。
夫妻俩心有灵犀,眼神一碰,都读懂了对方的意思:听女儿说,那个王卫国好像就是红星轧钢厂的吧?这也太巧了吧?
这时候,冉秋叶也正好收拾完从里屋出来。
她特意换了一身淡雅的碎花衬衫,头发编成了两条辫子垂在胸前,显得格外清新脱俗。
见到丁光,她礼貌地喊了一声:“丁伯伯好。”
话音刚落,她也敏锐地捕捉到了“红星轧钢厂”这几个字,脚步不由得一顿,心里“咯噔”一下。
而正在兴头上的丁光压根没注意到冉家三口子表情的微妙变化,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眉飞色舞地说道:“对啊,就是红星轧钢厂!他们那儿有个攻坚组,那个组长叫王卫国!”
提到这个名字,丁光的声音都拔高了几度。
“呵!你是没见着,那小伙子也就二十来岁的年纪,看着跟伟和差不多大。可那脑子,真不知道是怎么长的!那知识储备量,那叫一个丰厚!不管是机械原理还是实操技术,那是张口就来,手到擒来。哪怕是我这个当教授的,这次在车间跟着他待了几天,那都是大有裨益,感觉自己都长进了不少。”
丁光越说越激动,甚至拍了一下大腿:“老冉,你说这事儿邪门不邪门?一个没留过洋、没读过大学的年轻后生,技术能硬到这个份上!我是真服气!”
丁光语气里的欣赏和推崇简直溢于言表,甚至可以说是有点崇拜了。
这评价从一个京科大的教授嘴里说出来,含金量可太高了。
然而此刻,屋里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冉风正彻底傻眼了。
就算他之前对红星轧钢厂没概念,但这回“王卫国”这三个字可是听得真真切切,就像是一道惊雷劈在了脑门上。
他感觉嗓子有点干,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试探性地重复了一遍,声音都有些发飘:“老丁,你刚才说那人叫……王卫国?”
丁光理所当然地点点头,一脸茫然:“对啊,就叫王卫国!怎么了老冉?你也听说过这号人物?”
说着,丁光终于察觉到不对劲了。
他环视一圈,发现冉风正、叶羽,还有站在旁边的冉秋叶,这一家三口此时正用一种极其古怪惊诧的眼神看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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