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埋雷


天没亮,苏无为就被自己的心跳吵醒了。

不是那种“砰砰砰”的快,是那种——很沉、很重,一下一下砸在胸口上的跳,像有人在里头擂鼓。

他躺了一阵,等心跳慢下来,才坐起身。

帐子里黑漆漆的,阿沅的铺盖卷在角落,人不在。

她起得比他早,日日如此,不管多晚睡。

他蹬上靴子,掀开帐帘。

外头灰蒙蒙的,天边刚露一线白。

营地里已经忙开了,士兵们在生火做饭,炊烟一缕一缕升起来,在风里散开。

远处有几个将领聚在一处,低着头看舆图,偶尔有人抬起头,往太原城的方向望一眼。

苏无为往帅帐走。

走到半路,被程咬金拦住了。

“苏兄弟,那个‘伏火雷’,”程咬金凑过来,压低了嗓子,但声音还是大得跟打雷似的,“到底是个啥玩意儿?俺想了一宿,没想明白。”

苏无为从怀里掏出一个陶罐。

不大,比拳头大一圈,罐口塞着木塞,木塞上钻了一个孔,孔里穿了一根麻绳。

他把陶罐递给程咬金。

“就是这个。”

程咬金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罐子是粗陶的,上头画着几道红漆,罐壁上还粘着一些碎铁片和碎石块。

他掂了掂,不重,里头好像装着什么东西,晃起来沙沙响。

“这玩意儿能炸?”

“能。”

“怎么炸?”

苏无为指了指那根麻绳。

“突厥骑兵的马蹄踢到绳子,绳子拉动木塞,木塞拔出来,里头的火折子见风就着,引燃火药。”

程咬金盯着那根麻绳看了半天,又看了看苏无为。

“那要是绳子没踢到呢?”

“所以要多埋。”苏无为把陶罐拿回来,小心地塞回怀里,“埋三百个,总有几个被踢到。踢到一个,炸一个。炸一个,马就惊了。马一惊,就不是一个了,是一片。”

程咬金想了想,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俺还是没想明白。”

苏无为笑了。

“不用想明白。知道它有用便成。”

帅帐里,李世民已经坐在主位上了。

他今日穿的不是甲胄,是一身玄色常服,头发束得很紧,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苏无为瞧见他的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哒哒哒,不急不缓,和昨日一模一样。

帐子里坐着的人比昨日少了一些。

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李道宗、殷开山、尉迟恭——就这几个。

程咬金和秦琼没在,大抵是在外头操练。

“苏公子,”李世民看着他,“说说你的伏火雷。”

苏无为走到舆图前面,蹲下来。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陶罐,放在舆图上。

“殿下,草民的伏火雷,门道不深。火药装在罐子里,埋在地下。突厥骑兵从上面过,马蹄踢到绳子,绳子拔出木塞,木塞拔出火折子,火折子见风便着,点着火药。”

他顿了顿。

“然后炸。”

帐子里静了一瞬。

李道宗凑过来,盯着那个陶罐看了好几遍。

“苏公子,”他抬起头,眉头皱着,“末将有一事不明。”

“将军请说。”

“突厥骑兵来去如风,怎知他们会从何处冲阵?”

苏无为摇头。

“不必知道。”

李道宗愣了一下。

“在唐军阵前百步之内,每隔三步埋一枚。”苏无为的手指在舆图上划了一条线,“不管突厥骑兵从哪个方向来,都会踩中。”

李道宗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百步之内,每隔三步埋一枚——那得埋多少?”

“三百枚。”

帐子里又静了。

殷开山捋着胡须,嘴里念叨着“三百枚”,念了好几遍。

长孙无忌的折扇不摇了,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李世民没说话。

他看着那个陶罐,看了许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苏无为。

“这东西,可靠么?”

苏无为沉默了一瞬。

“殿下,草民不敢说十成十。”

“几成?”

“七成。”

李世民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又叩起来了。

哒,哒,哒。

“七成,”他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嚼,“够了。”

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蹲下来,看着那条苏无为画的线。

“需要什么?”

“工匠,陶罐,火药,麻绳,火折子。”苏无为掰着指头数,“还得一夜工夫。”

李世民点了点头,站起来,转向长孙无忌。

“去办。”

苏无为花了一个时辰。

光幕跳出来的时候,他正蹲在军匠的帐子里,面前摆着一堆陶罐、火药和麻绳。

那方半透明的光屏在他眼前闪烁,一行行字浮出来——

“凝‘伏火雷简易图谱’,须燃寿数一时辰。”

“可行?”

心脏猛地缩了一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狠。

他咬着牙,没出声,但鼻血还是淌下来了,一滴一滴的,滴在陶罐上,把红漆冲出一道道痕迹。

他拿袖子擦了擦,没擦净,又擦了擦。

图谱在脑子里成形了。

不是画在纸上的那种,是立体的、能转的、每一处都标着尺寸的那种。

他闭着眼,把图谱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睁开眼,拿起陶罐,开始装火药。

军匠们围在旁边看,谁也不敢说话。

苏无为的手很稳,但脸很白——不是那种正常的白,是那种被抽走了什么东西的白,像一张薄纸,能瞧见底下的青筋。

“瞧好了。”他说,“我只做一回。剩下的,你们做。”

他把火药装进陶罐,七成满。

木塞钻孔,孔里穿麻绳。

麻绳的一头系在木塞上,另一头系在一根短木桩上。

火折子塞进木塞的孔里,盖子盖紧,不能漏气。

然后把木塞塞进罐口,塞紧。

“一步都不能错。”他把做好的伏火雷放在桌上,“火药装多了炸太早,装少了炸不响。木塞塞不紧,火折子见风便着,还没埋下去就炸了。麻绳系不牢,马蹄踢了也拔不出来。”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军匠。

“做一个。”

军匠们面面相觑。

一个年纪最大的站出来,拿起陶罐,开始装火药。

他的手在抖,装了两勺就洒了一半。

苏无为没说话,看着他。

他又装了两勺,这回没洒,但手还是抖的。

木塞钻孔的时候,钻歪了,孔偏了,麻绳穿不过去。

他放下陶罐,看着苏无为。

“苏公子,老朽——”

“再来。”苏无为把那个做废的陶罐拿开,又拿了一个新的放在他面前。

老军匠深吸一口气,拿起陶罐,重新开始。

这回他的手稳了一些。

装火药,七成满。

木塞钻孔,不偏不倚。

麻绳穿孔,系紧。

火折子塞进去,盖子盖紧。

木塞塞进罐口,塞紧。

他把做好的伏火雷放在桌上,退了两步,看着苏无为。

苏无为拿起来,查验了一遍。

火药装得正好,木塞钻得正,麻绳系得紧,火折子盖得严。

他点了点头,把伏火雷放下。

“就照这个做。天黑之前,三百个。”

老军匠的腰直起来了。

他转过身,看着其他军匠,声音不大,但很稳。

“听见了?天黑之前,三百个。动手。”

正月二十八,夜。

月黑风高。

唐军阵前,三百个士兵蹲在地上,手里捧着陶罐,面前是挖好的坑。

坑不深,一尺出头,刚好能放一个陶罐。

坑与坑之间隔着三步,从南到北,从东到西,密密麻麻的,像地里的萝卜坑。

苏无为走在中间,弯着腰,一个一个查验。

他看火药装得够不够,看木塞塞得紧不紧,看麻绳系得牢不牢,看火折子的盖子盖没盖严。

每查完一个,就站起来,走到下一个,蹲下去,再查。

秦无衣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剑,一言不发。

她走得很轻,踩在枯草上几乎没有声响。

苏无为查验伏火雷的时候,她就站在旁边,望着四周,耳朵竖着,听有没有异样的动静。

“这个不成。”苏无为蹲在一个坑前头,把里头的陶罐拿出来。

木塞没塞紧,他轻轻一拔就拔出来了,火折子掉在地上。

他捡起来,重新塞回去,塞紧,又查验了一遍,才放回坑里。

“填土。”

士兵开始填土。

一锹一锹的,土盖在陶罐上,盖在麻绳上,盖在木桩上。

填完了,再用枯草盖住,踩实,看不出埋过东西的痕迹。

苏无为站起来,走到下一个坑。

秦无衣跟在他身后。

“你怕么?”他忽然问。

秦无衣摇头。

“我怕。”苏无为蹲下来,把坑里的陶罐拿出来查验,声音很低,“这是打仗,不是捉妖。一仗下来,要死许多人。”

秦无衣沉默了一会儿。

她望着苏无为的背影——弯着腰,蹲在坑边,手里捧着陶罐,像捧着什么易碎的物件。

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那种——说不清的抖。

“你做的这些,”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风刮走,“是在救更多人。”

苏无为的手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望着秦无衣。

月光照在她脸上,半明半暗的。

她的神情很平静,和平日一模一样。

但苏无为瞧见了——她的耳朵红了。

他忽然笑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安慰人了?”

秦无衣别过头,不说话了。

她抱着剑,走到三步远的地方,背对着他,像一尊石像。

苏无为低下头,继续查验伏火雷。

三百个。

他一个一个查,一个一个摸,一个一个确认。

有的木塞松了,他重新塞紧。

有的麻绳系得不牢,他重新系。

有的火折子盖子没盖严,他重新盖。

三百个伏火雷,他查了两遍。

天快亮了。

他站起来,腿都麻了。

他扶着膝盖,站了一会儿,等腿不麻了,才转过身。

秦无衣还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抱着剑,背对着他。

“走罢。”他说。

秦无衣转过身,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跟在他身后,往回走。

营地里很安静。

士兵们在睡觉,火盆还在燃,橘红色的光在风里晃。

苏无为走回自己的帐子,掀开帐帘,走进去。

阿沅在帐子里等他,手里端着一碗粥。

粥还冒着热气,在油灯底下白花花的。

“公子,喝粥。”

苏无为接过来,喝了一口。

粥是甜的,放了红枣,和在家里熬的一样。

他坐在铺盖上,把碗放下,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秦无衣送的。

玉佩是温的,贴着心口,带着他的体温。

他攥着玉佩,闭上眼。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些伏火雷——三百个,埋在土里,盖着枯草,等着马蹄。

他睁开眼,望着帐顶。

帐顶的破洞里漏进来几道月光,一道一道的,像手指。

他伸出手,碰了碰其中一道。

凉的。

但心里是热的。

他躺下去,面朝上,闭上眼。

外头,风大了。

帐布被吹得哗哗响,像有人在拍手。

他在拍手声里慢慢睡着了。

梦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黑,和一个人在黑里走。

那人走得很慢,一步是一步,不急不缓。

他喊了一声,那人没回头。

他又喊了一声。

那人停下来,没回头。

“睡罢。”那人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吵醒什么人。

苏无为闭上眼,沉进黑暗里。

外头,天快亮了。

远处,太原城的轮廓在晨光里浮现出来,像一头巨兽,蹲在黑暗里,等着天亮。

城墙上,守军的火把还在燃,一点一点的,像星星。

但不是星星。

是眼睛。

许多许多的眼睛,在黑暗里,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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