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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夜归人,四碗热汤


门推开的时候,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正房亮着一盏灯。

苏无为站在门槛上,腿像灌了铅,一步都不想迈。

太史监的案卷堆了满桌,有一半是从宫里得来的档案,他从晌午看到天黑,看得眼睛发花,脑子发涨——那十九个人的名单,每个人的履历、人脉、背景,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想从中找出什么破绽。

但什么都没找着。

那些人太干净了,干净得不正常。

他跨过门槛,脚踩在青砖上,声音很轻。

但正房的门还是开了。

阿沅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一个碗,碗里冒着热气。

她看见苏无为,眼睛亮了一下,小跑过来,碗端得稳稳的,汤一滴都没洒。

“公子,你回来了。”

她把碗递过来,碗壁烫手,她用袖子垫着,指尖红红的,像是端了很久。

苏无为接过碗,低头一看——银耳莲子羹,稠稠的,里头飘着红枣和枸杞,一股子甜香直往鼻子里钻。

“熬了一下午。”

阿沅说,眼睛亮晶晶的,“公子趁热喝。”

苏无为端起来喝了一口。

暖暖的,甜丝丝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像是有一只手在肚子里揉,把一天的疲惫揉散了一些。

他靠在门框上,一口一口地喝。

正房里,裴惊澜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块布,擦着刀。

她看见苏无为,把刀往腰上一挂,走过来,二话不说,伸手就捏他的肩膀。

“嘶——”

苏无为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你轻点。”

“轻了没用。”

裴惊澜的手劲很大,捏在肩膀上,跟铁钳子似的,但力度刚刚好——酸胀的地方被她一捏,反而松快了。

她一边捏一边嘀咕,“你这肩膀硬得跟石头似的,多久没活动了?”

“今天坐了一天。”

“坐一天就这样?我骑马骑一天都不带酸的。”

她哼了一声,“你身子骨太弱了。”

苏无为苦笑,没接话。

李昭月从后院出来,手里端着一个药碗,药汤子黑漆漆的,冒着热气,那股子苦味隔着三步远都能闻见。

她走到苏无为面前,把药碗搁在石桌上,伸手搭上他的手腕。

三根手指,冰凉的,按在脉门上。

苏无为不敢动。

李昭月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又松开,又蹙了一下。

她的手指在他手腕上移了移,按了按,最后收回去。

“比前几日好了一些。”

她说,声音淡淡的,但苏无为听出来了,那“好了一些”里头,藏着“但还是不好”的意思。

“元气亏损严重,还需静养。

护心玉要一直戴着,不能摘。”

苏无为摸了摸胸口——那块玉还在,温热的,贴着皮肤。

“戴着呢。”

他说。

李昭月点了点头,把药碗端起来,递给他:“药也喝了。”

苏无为接过碗,一口气灌下去。

苦,涩,舌头发麻。

他龇了龇牙,阿沅赶紧递过来一颗蜜饯,他塞进嘴里,甜味把苦味压下去了一些。

门口,秦无衣站在阴影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苏无为朝她招了招手:“进来坐。”

秦无衣没动。

“外头冷。”

苏无为又说。

秦无衣还是没动,但开口了:“门口有可疑的人。”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东边巷子口,两个人,站了半个时辰了。

好像是太子的人。”

院子里的空气凝了一下。

裴惊澜的手停在他肩膀上,李昭月端药碗的手顿了一下,阿沅往苏无为身边靠了靠。

苏无为喝了一口银耳羹,甜味还在嘴里。

“让他们站。”

他说,“冻不死就行。”

秦无衣没再说话,退回阴影里,但苏无为知道,她的眼睛一直盯着巷子口。

他端着碗,走到石桌旁边坐下来。

石桌冰凉冰凉的,他屁股刚挨上去就后悔了,但懒得挪。

裴惊澜跟过来,站在他身后,继续捏肩。

李昭月坐在他对面,把药碗收了,从袖子里掏出一本书,就着灯光看。

阿沅跑回厨房,又端出一个碗来——这回是参汤,黄澄澄的,上头飘着几片参须。

“公子,这是阿沅熬的参汤,补气养血的。

趁热喝。”

苏无为看着那碗参汤,又看了看手里还没喝完的银耳羹,苦笑了一下:“你们四个,比我娘还关心我。”

裴惊澜的手停了一下。

“你娘要是知道你这么作死,”

她说,声音忽然低了一些,“早把你腿打断了。”

苏无为愣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的母亲——离异后各过各的,十几年没见过几次面。

穿越过来这么久,连告诉她一声的机会都没有。

她不知道他在哪儿,不知道他是死是活。

也许,她根本不知道他已经不在了。

他低下头,喝了一口参汤,苦的,涩的,和银耳羹的甜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味道。

“公子,”

李昭月开口了,声音很轻,“你方才说‘娘’,你的娘亲在何处?”

苏无为端着碗,手顿了一下。

“很远。”

他说,“很远很远。”

李昭月没再问了。

她低下头,继续看书,但书页半天没翻。

裴惊澜的手放轻了,不再是捏,是搭——搭在他肩膀上,掌心温热。

阿沅站在旁边,手里还端着空碗,眼眶有点红。

门口,秦无衣的身影动了一下,往巷子口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

苏无为喝完参汤,把碗放下。

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天。

十二月的长安,夜冷如冰,天上一颗星星都没有,黑漆漆的,像一块巨大的黑布罩在头顶。

院墙外头,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叫几声就没了。

他低头看光幕——

“当下余寿:五日零六个时辰又三刻。”

比一个月前多了不少。

一个月前,他只有三日阳寿。

此刻,他有五日半。

但五日半,够干什么?

去天策府讲学,查刘文忠,追宇文氏妖物,等袁天罡出关——每一桩事都要命,每一桩事都要时候。

五日半,不够。

他需要更多的“收取惊愕之意”,更多的“格物之理传布”,才能活下去。

但此刻,他不想想这些。

他只想享这一刻的暖。

裴惊澜的手还搭在他肩膀上,李昭月坐在对面翻书,阿沅在旁边收拾碗筷,秦无衣在门口守着。

院子里的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石桌上,照在老槐树上,照在四个人的脸上。

苏无为看着她们,忽然开口:“多谢。”

四个人同时愣住。

裴惊澜的手僵在他肩膀上,李昭月翻书的手停在半空,阿沅端着碗愣在原地,连门口的秦无衣都动了一下。

“谢什么谢!”

裴惊澜最先反应过来,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拍得他一个趔趄,“赶紧喝汤!喝完早点睡,明日还要去天策府讲学呢!”

苏无为揉着后脑勺,龇牙咧嘴:“你轻点行不行?”

“不行。”

裴惊澜瞪他一眼,但嘴角翘起来了。

李昭月合上书,淡淡一笑:“公子客气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是月光照在水面上,一晃就没了。

但苏无为看见了。

秦无衣没说话,但她的嘴角微微翘起,在阴影里,不明显,但苏无为看见了。

阿沅红着脸,端着碗,小声说:“公子,阿沅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苏无为看着她们,心里头那股暖意,比银耳羹还暖,比参汤还暖。

他端起银耳羹,把最后一口喝完,站起来。

“行,我去睡了。

明日还有正事。”

他转身往正房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对了,”

他没回头,“巷子口那两个人,还在么?”

秦无衣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还在。”

“冻多久了?”

“快一个时辰了。”

苏无为想了想:“再冻一个时辰,他们自己就走了。”

他推开门,走进去。

身后,裴惊澜的声音传来:“阿沅,把参汤渣子倒了,明早再熬新的。”

“好。”

“李姑娘,你那个药方子,能不能多加两味?他身子骨太弱了。”

“可以。

但加多了伤胃。”

“那少加点。”

“好。”

苏无为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听着外头的声音,嘴角翘起来。

他走到床边,躺下去。

老槐树的枝丫在窗外摇,沙沙沙,沙沙沙。

他闭上眼睛。

明日,天策府。

李世民。

还有满府的武将文臣。

他要讲“格物”。

讲磁石吸铁,讲借力挪物的理,讲那些在这个时代听起来像妖术的道理。

那些人会是什么反应?

程咬金肯定会嚷嚷,秦琼会沉默,李世民会微笑——但心里头在盘算什么,没人知道。

还有太子的人。

天策府里,有没有太子的人?

肯定有。

他讲的道理,会传到太子耳朵里。

传到赵方耳朵里。

传到刘文忠耳朵里。

他不在乎。

他低头看光幕——

“当下余寿:五日零六个时辰又三刻。”

“明日差事:天策府讲学。

讲题——格物。

听众:秦王李世民、天策府文武官员。”

“朝堂差事:赵方弹劾案,李淳风压下不报。

待袁天罡出关。”

“根脚差事:刘文忠(甘露殿主管太监,太子的人)。

待查。”

“旁支差事:宇文氏妖物,下落不明。”

他收了光幕,翻了个身。

窗外,风大了,老槐树的枝丫摇得更厉害了,沙沙沙,沙沙沙,像是有人在说话。

他听了一会儿,没听清说什么。

但他晓得,那些话,不是什么好话。

院墙外头,巷子口。

两个人缩在墙角,跺着脚,搓着手。

一个说:“他娘的,还不出来?”

另一个说:“别急,再等等。”

“等什么等,冻死了。”

“等太子殿下的吩咐。”

“太子殿下什么时候给吩咐?”

“不知道。”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忽然说:“你说,那个姓苏的,到底是什么人?”

另一个想了想:“不知道。

但能让太子殿下和秦王殿下都盯上的人,不是一般人。”

“那咱们还盯着?”

“盯着。”

“盯到什么时候?”

“盯到有人让咱们不盯。”

风灌进巷子,两人缩了缩脖子,又往墙角靠了靠。

远处,崇仁坊的灯一盏一盏灭了。

整个长安城,黑了下来。

只有苏无为院子里那盏灯,还亮着。

昏黄的光,透过窗纸,照出来,在院子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影子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什么人。

又像是在守着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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