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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太极殿上,九鼎归谁管


天不亮,苏无为就被叫醒了。

不是阿沅叫的,是李淳风。

他站在院子里,道袍穿得整整齐齐,头发也束好了,脸上那种神情苏无为没见过——不是急,是绷,像一张拉满了的弓,再拉一分就要断了。

“陛下召见。”

李淳风说,“巳时,太极殿。

你把镇妖塔的事当面奏报。”

苏无为坐在床上,揉了揉眼睛。

从终南山回来才一日,他还没缓过劲来。

腿还是酸的,手上被石壁刮破的口子还没结痂,脑袋里嗡嗡响,像是有人在里头敲木鱼。

他低头看光幕——四日零四个时辰。

够了。

巳时,太极殿。

苏无为跪在殿中,膝盖底下又垫了毯子。

李渊让人铺的,每回他来都铺,不知道是客气还是惯了。

他把镇妖塔里的事说了一遍——迷魂阵怎么破的,九层的塔每层有什么,雍州鼎在哪儿,七口棺少了一口,宇文氏妖物跑了,张珪的遗书,诛妖剑。

他说得很慢,怕漏了什么,也怕李渊听不懂。

李渊听完,脸色铁青。

不是那种生气的铁青,是那种——被人瞒了许久、终于晓得了真相、不知道该冲谁发火的铁青。

他把帛书从苏无为手里接过去,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第三遍的时候,他把帛书狠狠摔在案上。

“隋炀帝那个昏君!”

他的声音在殿里回荡,震得梁上的灰扑簌簌往下掉,“他在朕的眼皮底下藏了这么多隐秘!九鼎、镇妖塔、妖物封禁……他当朕是什么?!”

苏无为伏在地上,没敢接话。

李渊喘了几口气,把火压下去,传旨召裴寂、萧瑀入殿。

裴寂来得很快,紫袍玉带,三缕长须,走路不带风,像是从隔壁房走过来的。

萧瑀来得也快,红袍金带,方脸浓眉,进门的时候看了苏无为一眼,那一眼很短,但苏无为看见了——不是看,是在掂量。

李渊把帛书递给裴寂。

裴寂看完,递给萧瑀。

萧瑀看完,两人对视了一眼。

裴寂先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陛下,九鼎乃国之重器,应移入宫中,由禁军守护。

放在终南山,万一被妖人盗走,后患无穷。”

苏无为跪在地上,心里头动了一下。

移入宫中,由禁军守护——禁军是谁的人?太子的。

九鼎移入宫中,就是落在太子党手里。

萧瑀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裴寂硬,像石头砸在铁上。

“陛下,九鼎是镇妖气的根子,不能轻动。

隋炀帝把它藏在终南山,就是因为那里是道门圣地,龙脉所在。

移入宫中,反而容易出事。

应派道门高人守护镇妖塔,太史监每三个月巡查一回。”

苏无为心里头又动了一下。

派道门高人守护——道门是谁的人?楼观道,秦王的。

太史监巡查——太史监是皇帝的人。

两边都沾,两边都不偏。

裴寂摇头:“萧大人此言差矣。

九鼎不是寻常物件,是国之重器。

国之重器,当藏于国之中心。

终南山虽为道门圣地,但山高路远,万一有变,禁军来不及增援。

移入宫中,就在陛下眼皮底下,谁敢动?”

萧瑀不让:“裴大人,九鼎不是摆设。

它有它的用处。

隋炀帝把它放在终南山,不是随便放的。

那里是龙脉,是道门圣地,是封禁的根基。

你把它移走,封禁怎么办?妖气怎么办?你裴大人担得起?”

裴寂笑了一下,那笑很淡,但苏无为看见了——不是笑给萧瑀看的,是笑给李渊看的。

“萧大人多虑了。

九鼎移入宫中,封禁之事可另想法子。

道门高人那么多,还怕寻不出替代之法?”

萧瑀的声音硬了:“替代之法?九鼎是夏禹所铸,几千年的物件,你拿什么替代?”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让。

裴寂的声音始终不高不低,像一根绳子,慢慢地勒;

萧瑀的声音始终很硬,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地砸。

李渊坐在御案后头,手指头转着佛珠,听着,不插嘴。

苏无为跪在地上,低着头。

他听着裴寂和萧瑀的争论,脑子里转的却是另一件事——九鼎不能动。

他在镇妖塔里亲眼看见的,塔壁上的符纹从地面一直刻到天花板,每一层都比下一层多,越往上越多。

那些符纹不是画上去的,是跟塔身长在一处的。

九鼎是符纹的根子,动了九鼎,符纹就废了。

但他不能说。

他一个太史监客卿,在这种场合插嘴,不是找死是什么?

李渊的佛珠停了。

“够了。”

裴寂和萧瑀同时闭嘴。

李渊靠在椅背上,闭眼,想了许久。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烧着的噼啪声。

他睁眼,看了裴寂一眼,又看了萧瑀一眼。

“派五百禁军驻守终南山脚。

楼观道派弟子守护塔中九鼎。

太史监每三个月巡查一回。”

折中。

两边都不得罪,两边都不满意。

裴寂的脸僵了一下,很快恢复了。

他拱手:“陛下英明。”

萧瑀也拱手:“陛下英明。”

但苏无为听出来了,裴寂的“英明”是咽下去的,萧瑀的“英明”是忍下去的。

李渊的目光落在李淳风身上。

“李淳风。”

“臣在。”

“朕命你为镇妖塔巡查使,全权负责此事。

每三个月,你亲自去终南山,查验塔中封禁。

若有异常,直接向朕奏报。”

李淳风叩首:“臣领旨。”

退朝了。

裴寂和萧瑀走了,一个紫袍,一个红袍,一前一后,出了太极殿。

苏无为站起来,膝盖麻了,扶着地缓了一下,正要往外走,太监拦住了他。

“苏公子,陛下请您留步。”

李渊没走。

他还坐在御案后头,佛珠在手里转着,转得很慢。

殿里的太监宫女都退了出去,门关上了,只剩他和苏无为两个人。

“苏无为。”

李渊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很多,低得像是在说一件只能两个人晓得的事。

“草民在。”

“你在镇妖塔中立的大功,朕记下了。”

他顿了顿,“但朕要问你一句——你觉得,是谁放出了宇文氏妖物?”

苏无为跪下去。

膝盖磕在毯子上,没声音。

“陛下,草民不知。”

这是实话。

他知道乙弗氏有密旨,晓得有人接替了她的任务,晓得那个人可能在长安,也可能在终南山中。

但他不知道是谁。

“但草民推想,”

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乙弗氏死后,有人接替了她的任务。

这个人可能在长安,也可能在终南山中。

能挨着乙弗氏的遗物,晓得镇妖塔的位置,能打开塔门——这个人,不是寻常人。”

李渊沉默了。

佛珠不转了,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他的脸上没有神情,但苏无为能觉着——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沉的物件,沉得像是要把人压垮。

“查。”

李渊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不管查到谁,朕都要他的命。”

苏无为伏在地上,心跳快了几拍。

“臣领旨。”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说了“臣”,而不是“草民”。

也许是因为李渊那句话太沉了,沉得他忘了自己是谁。

出了太极殿,阳光砸在脸上,刺得他眯起眼。

李淳风在殿外等他,看见他出来,迎上来。

“陛下跟你说什么了?”

苏无为没答。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皇城的方向。

太极殿的屋顶在日头下头金灿灿的,琉璃瓦一片一片地闪着光。

风从宫道上吹过来,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味道——不是花香,不是檀香,是那种很多人走过、很多事发生过、很多隐秘藏在地底下的味道。

“李道长。”

他说。

“嗯。”

“查那二十七个名字。

明日就开始查。

一个一个查,一个都不能漏。”

李淳风看着他,点了点头。

苏无为迈步往宫外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太极殿。

殿门已经关了,朱红色的大门,铜钉一排一排的,亮得晃眼。

李渊就坐在那扇门后头,手里攥着佛珠,等着他查出那个“不管是谁”的人。

他转过身,继续走。

光幕在眼前跳出来——

“当下余寿:四日零三个时辰。”

“根脚差事:查出宫中催动张贵妃怨念之人。

嫌疑人:二十七人。

已查七人,余二十人。”

“旁支差事:寻着宇文氏妖物。

可能已潜入长安。

特征——无皮,白眼,嗜掏心。”

“朝堂差事:李渊密令——查,不管查到谁。”

苏无为收了光幕,走出宫门。

长安城的街上还是那么热闹,胡商牵着骆驼,书生骑着马,妇人提着篮子,孩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

他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些人的脸——有笑的,有愁的,有急的,有闲的。

没有一张脸是白的,没有眼睛是白的。

但那个人——那个没皮的、白眼的、嗜掏心的物件——可能就在这些人中间,在某个巷子里,在某座宅子中,在某扇门后头。

等着天黑。

他加快脚步,往崇仁坊走。

身后,太极殿的钟声响了,当当当,又沉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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