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7章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
青亡四八。
子时。
无忧洞，北关黑虎帮总窟。
这座洞窟是北关一带诸多分支渠洞汇聚的枢纽，洞口被人工拓宽修整过。
四下里散落着十来个火堆，每个火堆旁围着三五成群的人。
空气里混着汗臭、桐油味、酒气与地底独有的湿土腥气，往来喽啰低声走动，原本一片乱糟糟的喧闹。
“报！！！”
陡然一声急促长喝，硬生生压下满窟嘈杂。
一名中等身材、相貌普通、眉眼细长自带几分潜行隐匿气质的汉子踉跄快步奔入，正是黑虎帮的暗桩头目，夜眼柳七。
帮主铁阎王见状手中铁胆一停，整个人从太师椅上弹了起来。两步迎上前去，一把扶住柳七的胳膊，急切道。
“外面到底出了什么变故？各处出入口陆续传来消息，全都被官府封死堵截了？”
左右四名心腹立刻围拢上来：阴鸷瘦削的鬼手孙七、赤膊挎着双刀的黑三刀宋三、脊背佝偻腿脚不便的罗锅铁·周瘸子，几人目光全都锁在夜眼身上。
夜眼柳七环扫一圈，才发现不止自己帮派的心腹，依附黑虎帮生存的各路地头头目也全都聚在了此处：
铁狼帮的倒葫芦刘大头、黑手帮绊马索赵麻子、脚夫行扛货为生的担着山张大福，几方势力的头领齐聚一堂，个个神色不安。
黑三刀宋三性子最急，抱臂横眉一喝道：“你倒是快说！
官府这是发了什么疯？二郎神诞辰全城赶庙会好好的，不去看热闹，反倒调兵封咱们无忧洞的口子？”
其余头目跟着七嘴八舌附和，有人忧心买卖断绝，有人低声骂官府无事生非，洞窟里再次泛起一阵纷乱的低语。
夜眼柳七喘匀了气息，开口道：“祸根出在西门城外的保真观。
有几个在无忧洞的弟兄从关卡里拼死逃了回来，说是有人当众劫持了高衙内，还有蔡太师的孙媳妇，一路杀进了咱们无忧洞的渠网里。”
啪！
矮胖圆滚、脖子粗短的倒葫芦刘大头勃然动怒，一巴掌狠狠拍在包铁木桌上，震得陶碗跳了跳，厉声喝骂道。
“哪个不要命的杂种吃了熊心豹子胆！劫这两个烫手人物往地底钻？这不是平白给咱们整条无忧洞所有帮派招灾惹祸吗？”
左肩比右肩高出一截、常年扛重物谋生的担着山张大福穿着油光发亮的黑色短褐，连忙抬手按住刘大头，压低声音劝慰道。
“倒葫芦你先压下火气，别乱吼，先听夜眼把话说完。平白无故谁敢掳走这两个人？必有缘由。”
黑三刀宋三也点头附和，赤膊的胳膊上青筋绷起道。
“担着山说得在理。高衙内是高俅太尉的独子，咱们北关不少私货营生，全靠着太尉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才能运转。
蔡太师更是朝堂顶尖人物，谁敢把他孙媳妇掳进地底洞窟？纯属找死。”
一直背着手默默思索的罗锅铁·周瘸子缓缓开口道。
“那个太师孙媳妇，是不是名叫娇秀？”
众人齐齐转头看向他，绊马索·赵麻子年轻机敏，立刻追问道。
“周老哥你认得此人？”
周瘸子佝偻着脊背慢慢解释道：“我常年偷偷溜去军营废料堆捡拾废铁军械，听过不少朝堂坊间传闻。
这个娇秀身份极不一般，她是童贯的养孙女，又是杨戬的外孙女，最后被联姻嫁给蔡太师的孙子蔡行，一人连着三大权贵。”
一众头目听完，齐齐倒抽一口冷气，心底都冒出同一个念头：这人是真的疯了。
夜眼柳七喃喃接话道：“逃回来的弟兄还说了，动手的那个劫匪，原本是和娇秀私下有私情。
偷情之时被高衙内撞破，情急之下才挟持两人逃进地底避难。”
“难怪！”洞窟里响起一片恍然大悟的低语，就连性急的黑三刀宋三也叹了口气道。
“自古奸情出人命，这么一来倒是说得通了。”
鬼手孙七眼缝一斜，脸色阴沉地开口喝骂道：“难怪个屁！
自古奸情出人命，也不能出在咱们身上啊！
今天北门那边我好几笔买卖都泡了汤，现在还他娘的被堵在洞里出不去。”
他话音一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凝重提醒道。
“诸位可别忘了——上一次无忧洞被堵，最后是个什么光景。”
这话一出，满洞窟所有人脸色骤然一变，方才的松快瞬间消散，人人面露忌惮。
夜眼柳七忽然一拍脑门，想起另一条传闻，急忙补道。
“你这么一说我倒是记起来了，还有一批被禁军抓去又趁机逃回来的零散弟兄。
传了个更吓人的流言——说是官家的凤子龙孙，也一并被掳进无忧洞了。”
洞窟内瞬间安静一瞬，随即响起一声嗤笑。铁阎王摇着头看着众人紧绷的神色，缓缓开口解围道。
“一听就是以讹传讹。几十年前仁宗年间倒是出过宗室子弟流落地底的旧事。
这帮人被官兵一围就慌了神，胡乱拼接流言传来传去罢了。”
他摊开双手，语气带着几分不屑道：“赵家禁军拱卫皇城，守备何等严密？
别说掳走龙子凤孙，就连靠近宗室宅院都难如登天。
我们无忧洞各个帮派再亡命，也绝不会去碰这种灭九族的祸事。”
众人哄然一笑，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倒葫芦刘大头擦了擦额头冷汗，笑骂起来道：“帮主说得太对了！
一群没胆子的逃兵瞎传谣言，吓得老子一身冷汗。谁敢去动皇家子嗣，那是嫌命太长了。”
所有人都跟着嘲笑这条离谱流言，对比之下，“奸情败露劫持权贵私逃入洞”的说法，反倒显得合情合理。
年纪最轻的绊马索·赵麻子摸着下巴，依旧心存疑虑道。
“可就算只是太尉和太师的两个人质，他俩不过文官武官两大权臣。
想要调动兵马封锁整个无忧洞所有出入口，几乎要动用半个汴京城的城防兵力。
这般大规模调兵，可是触犯朝堂忌讳的，会不会只是两位太尉故意虚张声势吓唬我们？”
这话一出，众人面面相觑，又开始犹豫不定。
担着山张大福左右看了一圈，迟疑问道：“帮主，要不我让手下弟兄先散了，各自缩回隐秘小岔洞躲着？”
“不行。”铁阎王厉声打断他的提议，目光扫过全场，沉声拍板道。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各个出入口被封是实打实的事实，万万不能掉以轻心。
免得到时候，死到临头了都不知道！”
他立刻分派命令道：“周瘸子，你去军械暗库，把咱们存的甲胄、弓弩、短刃全部清点搬出来。
真要是事态失控，咱们也能披甲硬杀一条出路冲出去！”
罗锅铁·周瘸子立刻拱手领命，底气十足地回话道。
“帮主放心，所有军械甲胄都是我亲手逐一校验打磨的，品质不比禁军府库的次。
加上平日里从军营修补件里，悄悄弄来的残件拼凑修补。
四百套皮甲、两百套半身护甲、八十套通体全铁重甲，全都齐备！”
铁阎王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笑着颔首：“有你经手打理军械，我心里踏实。
有这批甲胄兵刃在手，就算对上鬼樊楼的人手，咱黑虎帮也丝毫不怵！”
其余头目也跟着气氛高涨，纷纷附和道：“没错！
有周老哥打理军械，咱们六百多套甲胄披挂上身，就算朝廷禁军压过来，咱们也敢拼杀一场！”
洞窟里紧绷的气氛再度回暖，铁阎王要的就是这个稳住军心的效果，趁热打铁继续下令道。
“担着山，你的人手驻守北门口的水路码头，牢牢守住水道暗口。真要到了必须突围的地步，走水路远比旱渠安全。”
担着山拍着胸脯应下道：“哥哥放心。我虽然没有他汴河帮通水性——但在咱们这一亩三分地上，保管把活路守好！”
铁阎王又看向另外两人，吩咐道：“倒葫芦，你带着你的人，还有赵麻子的绊马索人手，一同去领取兵器甲胄。
务必做好登记，战后必须如数归还，不许私吞损坏。”
绊马索·赵麻子咧嘴一笑道：“放心，这批甲胄也就咱们北关黑虎帮敢动用，拿到别处露脸就是找死，没人敢乱拿。”
铁阎王拍了拍他的肩膀，豪气十足许诺道：“等这场风波熬过去，弟兄们披甲戒备辛苦了。
我大开酒肉仓，请所有人吃肉喝酒，放开犒劳一番！”
倒葫芦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大笑道：“那可再好不过，到时候我非得多啃几斤肉不可！”
“尽管敞开吃喝！”铁阎王大手一挥，随即看向一路奔波劳累的夜眼柳七，语气带上几分倚重道。
“夜眼，哥哥再麻烦一下兄弟，你废一废腿，多跑一趟，再探一探西便是什么情况。
多带几个弟兄，万一遇见那狗日的劫匪，把他抓了，与那高衙内娇秀一并扔出去，省得上面找我们的麻烦。”
夜眼柳七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眼神狠厉道：“哥哥等着我的消息！
真撞上那个惹事的混球，我非得活剐了他不可！”
说罢他转身快步跳下议事石台，就要带人出发。
铁阎王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压低声音对着两名心腹秘密吩咐道。
“鬼手，你去一趟鬼樊楼。我心里还是有些不踏实。
毕竟在这无忧洞里，他们才是高个子。看看那边怎么说。”
鬼手孙七点了点头，阴鹜眼一眯，转身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洞窟另一侧的阴影里。
“黑三刀，我把帮里最精锐的死士拨给你，一旦出现突发乱局，你就贴身跟在我左右护卫。”
黑三刀宋三拍了拍腰间双刀，神色桀骜自负道。
“哥哥放心。便是真有万一，咱也保你杀出去。”
铁阎王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正要开口夸赞一句“我有宋三郎在，何处去不得？”
话语还未完全落地，西区连通过来的岔渠里，忽然传来夜眼柳七急促的喝止声道。
“吴六指，你怎么磨蹭到现在才赶过来？”
议事台上众人闻声，一同望向那条幽暗渠道。
夜眼柳七站在渠口，对着狂奔而来的人影出声挖苦，来人正是铜器行响豹子·吴六指。
他属于黑虎帮下辖的势力，地盘离西厢最近，与北关黑虎帮若即若离，平日里不太往这边凑。
夜眼柳七正要开口挖苦两句，却见吴六指连扑带爬地跃出渠道口，跌跌撞撞落入火把能照到的范围。
他连气都没喘匀，张开嘴，歇斯底里地喝出了一个字——
“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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