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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2章 我家有女…


青亡十一日。

青州。二龙山。

宝珠寺的钟声敲了三响,悠悠地荡过山腰。

大雄宝殿里的香火比往日更盛了些——自从四山匪患平息,山上还愿祈福的人便多了起来。

供桌上堆满了新摘的野果和粗面蒸的寿桃,几个老婆子正跪在蒲团上,嘴里念念有词,额头贴着冰凉的石板,一遍一遍地磕下去。

殿中那尊释迦牟尼的金身被香火熏了数月,反倒愈发宝相庄严,垂着眼帘,日受香火。



聚义厅外的老槐树已经抽了新枝,嫩绿的叶芽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油亮的光。

厅前的场院上铺了一层新碾的黄土,踩上去软而不陷。

——这是皇甫端到青州之后,专门从马场那边捎来的法子,说这种土不扬尘,马踩着也舒服。

秀娘坐在偏厅的案后。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褙子,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在脑后。

才十二三岁的小姑娘,眉眼间那股子聪慧灵巧劲儿还在,却已添了几分与年龄不相称的端庄沉稳。

——这半年李继业在外奔走,四山的粮秣、军饷、义田、流民安置,桩桩件件都压在她肩上。

秀娘看账的时候眉头微微拧着,手指逐行划过纸面,嘴里无声地念着数目。模样倒有几分像是谁家管惯了田产的当家主母。

只是偶尔抬起头来,露出那双还带着几分稚气的眼睛,才让人想起她本还是个孩子。

旁边坐着守正叔公。老人家年近六旬,自打从老家熬着命赶到青州,须发便全白了。

他眯着眼,佝着背,两手抄在袖子里,看起来像是谁家来串门的老翁。

“这个月的寨饷又超了。”秀娘把账本推给叔公,手指点在最末一行总数上,轻叹道。

“寨兵月俸、衣赐、禄粟,一共七千三百贯;商路护卫、沿路酒店仓库的伙计、驿站的马夫脚夫,一共两千一百贯。

东昌府那边每月还得拨七百贯过去——光这几项就破万了。

背嵬效节那百来号人的饷倒是没动,大哥走前特意吩咐过,他们的钱专款专用,从沧州带回来的那笔银子里单走。”

她顿了顿,翻开另一本账,解释道:“还有石谋那边的水利工程,上个月买石料和雇工匠又支了八百贯。

皇甫端在山谷里圈马场,围栏木料加种马草料,三百贯。四山屯点修缮、难民安置点的窝棚翻新——”

她的手指一行一行划过去,最后在总数上轻轻叩了一下,苦叹道:“四月合计共支十五万贯。

沧州柴进那里劫掠所得、崇义公支援的银钱粮秣、四山匪寇原存的家底,三笔凑在一起,眼瞅着已经花出去近半了。”

叔公听她一条一条报完,饶是在乡里过手过不少赋税钱粮,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把年纪了,见过贪的见过省的,还真没见过花钱如流水的。

他笑了一声,转头看向窗外,目光越过那片正在翻新的场院,落在山尖上那尊宝珠寺的塔尖上。缓缓道。

“你大哥丢下这青州基业,非要跑去沧州救助灾民的时候。老夫当时是万般不同意。哪有草创之师,根基未稳,便擅离基业的?

如此轻率之举,老夫当时失望至极——以为走了眼,此子难成大器。”

他话语一顿,回过头来看着秀娘,摇了摇头道:“现在想来,还是叔公我目光短浅。

若非你大哥走南闯北,‘挣’下好大一笔钱粮,莫说这青州建设,怕是刚收留的那几千灾民就要先饿死一批。

高瞻远瞩。你大哥当真是神人天授啊。”

秀娘闻言一笑,手里继续翻着账页,头也不抬地回道。

“叔公莫要夸了,我大哥又听不见。您还是想想这超出的钱粮怎么办。

东昌府那边每月七百贯,一年下来又是一笔近万贯的窟窿——您老可得想想法子才是。”

叔公叹了口气,摸了摸自己满头的白发,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道:“老夫这把柴,这般烧下去,可剩不下几根喽。”

玩笑过后,他又眯起那双老眼,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阵。

半晌,伸出三根手指,在桌上轻轻点了点:“超得不算多,三成左右。主要是新兵收编得多,吃饷的嘴多了。

再熬几个月,入秋之后新粮上市,粮价会跌一截,到时能补回来不少。”

秀娘点了点头,提笔在纸上记了一笔。

她笔下的这套寨饷分级——特等到四等,每等月俸、月粮、年衣赐各不同。

是照着大哥临走前留下的框架,和叔公、李玄策、李明澜、张承赢几个人集思广益,一条一条摸索出来的。

李明澜懂北宋军中的规矩,知道禁军分五等、厢军分三等的底细。

张承赢懂山寨的实际,知道哪些人该多拿、哪些人该少拿、拿多少才不寒心。

两人凑在一起,把禁军厢军那套拆开重组,又参考范氏义庄“日有食,岁有衣”的老法子,定了这套青州自己的饷章。

将士按月领俸,按季考核,军功积分够了就升等,犯了规矩就降等。

这套章程在四山已经转了几个月,从来没有人为饷钱闹过事。

但秀娘心里清楚,随着框架越铺越大,商路初通、东昌府分支运转、流民陆续安置,光靠她和叔公两个人,是越来越撑不住了。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西方的天际线上,云层正被午后的日头染成淡淡的金色——那是大哥所在的方向。

哥哥啊,秀娘好累。

这话她连在给干娘李大家的信里都不敢详说,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对着空荡荡的账本,在心里默默念上一遍。

“叔公,义田那边——”她收回目光,正要继续商议,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蓝羽探进半个身子,抱拳道:“秀娘,白虎山来了人,说是皇甫端探查完养马地了,派来的,要支一笔买马的钱。”

秀娘从账本堆里抽出一张条子,扫了一眼,递给蓝羽,笑道。

“劳烦蓝羽哥哥去库房领。让皇甫端把马驹的出栏数报上来。

他说下个月能出三十匹战马,我要个数。”

蓝羽应声去了。

叔公看着秀娘,忽然笑了一声。

秀娘抬起头,好奇问道:“叔公笑什么。”

叔公笑言道:“你刚来的时候,连账本都不会看。现在连皇甫端的马场都要向你报数了。”

秀娘没接话,低下头继续看账。但嘴角那条线,比方才柔和了些。

光从东窗斜斜地照进来,铺在她握着笔的手指上。那葱葱玉指在纸面上游走。

一笔一画。稳健从容,随墨勾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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