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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2章 何以至此?


反应稍慢的柴夔明和温必古终于也看清了那面墙。

柴夔明弯腰便吐,吐得翻江倒海,连胆汁都呕了出来。温必古扶着墙,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可笑的是。本来干净整洁一尘不染的厨房,反倒被这些人吐出来的污秽之物。

弄得……一片狼藉。

李继业站在墙前,沉默地看着。

他的目光从第一具尸体开始,一具一具地往后数。

从右往左。第三具,是个身量矮小的,肩胛骨的轮廓还未完全展开,顶多十三四岁。

第五具,是个胖大的,腹部脂肪被整块取下,搁在旁边一只木盆里。

第七具——他的目光停住了。

李继业虎目骤然一缩。

那是靠墙稍里的倒数第二具。在所有被铁钩吊起的尸体中,唯有她即使皮已经被剥了,即使腹腔已被剖开掏空。

唯有她的手臂,以一种不属于被铁钩吊挂的姿态,弯曲着贴在腹侧。

两只手,放在腹腔两侧。手指微微弯曲,掌心向内,环绕成一个空虚完整的圆。

这个圆,刚好够一个蜷缩的胎儿大小。

她死的时候,肚子里还怀着孩子。她死的时候,双手本能地想要护住那个孩子。

她死了以后,有人用铁钩穿过她的下颚,把她和那些“烤乳猪”挂在同一面墙上。

李继业没有说话。他的眼睛里愤怒烧干,悲悯成河。

一种从骨缝里渗出来的森然杀意,让整个厨房都骤然降温。

王川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那具尸体。也看到了那双还在做着护佑手势的手。

他的呕吐停了。他的痉挛停了。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一片空白。

枯树山上那个狂笑着问他“此地可有能救苍生者”的恶匪,和这面墙上整齐排列的无皮尸体,在他脑海里猛烈地碰撞在一起。

他以为鲍旭已经是世道最黑暗的底线了——一个以杀人为乐的恶鬼,一个看透了官场腐败、选择了践踏一切秩序的草寇。

他以为那就是恶的极限。但一路同行的承业疤脸儿都告诉他不是。同他讲了清风山之恶。

他又以为那就是恶的极限。但私心中总有一丝逃避——毕竟此恶虽恶却还是山上,远离人间。

——今日所见。原来啊……又不是。

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一种恶,是把杀人当成一门生意,是把厨房打理得比任何酒楼都干净,是怀着孩子的女人和烤乳猪挂在同一面墙上。

这种恶不需要解释,不需要辩护,它只是存在,就足以把一个人对文明与秩序的全部信念撕成碎片。

“何……以……至此?”王川几乎是梦呓般地吐出这四个字。

“我以为……”贾娇娘也站在厨房之内,看着刚刚他夫妻二人,差一步便要入得其内的地方。

也看到了那具被掏空了腹腔却仍弯曲着双手的尸体,喃喃道。

“我以为她说的那——剖开肚子取小的,两个一起放血。

只是说来吓我的疯话。原来……”

王川闻言眼中一戾,转身,跨步,前冲,出门,探手,夺过旁边骑卒腰间的刀,举刀猛斩!

直取孙二娘的头颅!

他的眼眶里没有泪,只有一片赤红,怒喝之极道。

“妖妇!死来——!”

“哈哈哈哈——来!老娘怕你不成!”孙二娘仰天长笑,笑得浑身都在发抖。

她迎着那片刀光,没有闭眼,没有躲闪,甚至把脖子往前送了半分。

她知道自己今天活不了。活不了,就求个痛快。

“慢。”李继业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不急,不慢,却切过了所有的喧嚣。

刀锋停在孙二娘额间两寸——卞祥不知何时已经跨到了王川身侧,五指如铁钳般捏住了刀背,腕骨微微一顿。

刀身,纹丝不动。

孙二娘看着眼前的刀尖,反而更加癫狂。

她知道今日能多活一刻,不过是这些人要用更狠的手段来折磨自己罢了。死了倒是一了百了。

她发了狠地往前一磕头,想借势撞上刀尖,却被食安早有所料地捏住了脖颈。

这胖大的手掌像一道铁箍,把她的下巴和锁骨牢牢锁住,寸进不得。

王川回过头,不解地看着李继业。

那张从枯树山跟到大名府、从大名府跟到十字坡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愤怒的困惑。

李继业没有看他。他再次看了一眼那面墙——又看向倒数第二,第一的尸体。

然后李继业拍了拍厨房的门框,转身,走出厨房,路过王川时一脚把他蹬开。踹得他踉跄后退,

李继业走到孙二娘面前,弯腰,抬手,一把钳住她的下颚,强迫她抬起头。

虎目对着那双浑然不惧的眼睛。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真心实意的赞赏道。

“果然是个不怕死的。”

他的手指捏了捏孙二娘的脸,指尖顺着她颧骨上那道被贺春划出的血痕慢慢划过。

孙二娘浑然不怕,反而挺了挺胸,仰着脸,笑言道。

“老娘虽然敌不过你们,但何须一个怕字?来,亮出你那驴货,看老娘牙口硬不硬!”

李继业反而松了手,直起身来,嗤笑道:“若你当真不怕,那我方才说要宰了你男人时——你慌什么?”

孙二娘面色骤然一沉。她张了张嘴,嗓子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眼睁睁看着李继业从她面前转身,走向被陈雄踩在地上的张青,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张青被反绑着双手,侧脸贴着冰凉的地砖,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连忙仰起脸来,急切地求饶道。

“好汉!好汉容禀!小人原是光明寺种菜的,姓张名青。年轻时一时性起,杀了寺里僧人,放把火烧了寺院,后来没处去,便在这大树坡下剪径为生。”

他吐字如泼水,又密又急,生怕慢了一拍就再没有开口的机会。

“有一回撞上个挑担的老儿,小人欺他年老,抢出来厮并。谁料那老儿年轻时也是干这行的,一扁担把小人打翻在地。

他见小人手脚还算灵活,便带小人进城,教了许多本事,又把他女儿招赘给小人做女婿。城里住不惯,我们便又回到这十字坡,盖几间草屋。

明面上卖酒,暗地里专等过往客商——有那入了眼的,用蒙汗药麻翻了,大块好肉切做黄牛肉卖,零碎小肉做馅包馒头。

小人每日也挑些去村里卖,如此度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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