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胭脂”
超亡五日。
紫金山。
原本陈雄与田彪砍树拦截的隘口,已被修整成一座像模像样的关卡。
削尖的树干扎成拒马,横在官道正中,两侧各立一座哨楼,楼上兵卒持弓,楼下兵卒按刀。
疤脸儿驱马上前,将公文递过去。
那校尉接过来,只扫了一眼官印,脸上的褶子立时堆成了花道。
“兄弟早说是给中书办事,哥哥我哪还看什么公文啊。误会,误会。”说着便把那包银两往回推,动作极快。
疤脸儿伸手一挡,笑吟吟道:“哥哥哪里的话。我这是专程来跟哥哥叙旧的,不过是路程紧急,不好多耽搁。
这天气一日燥过一日,弟弟是心疼哥哥手底下的弟兄们,给大伙解一解暑气,买碗凉茶喝。”
周金龙闻言一喜,那包银两顺势便收进了袖子里。
他转身冲身后的兵卒喝道:“没眼色的东西!还不快把拒马挪开?没见我亲兄弟来了吗!”
兵卒们手忙脚乱去搬拒马。
他转过头来,把住疤脸儿的手臂,压低声音道。
“兄弟放心。虽说近日因中书严令,各处关卡查得紧,但你有中书的公文在手,这一路畅通无阻,哪个敢拦?”
他顿了顿,往左右看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了些道。
“这紫金山前阵子被匪寇劫掠过,其中细节涉及机密,哥哥不好跟你细说。
但你且放宽心,若在这一段遇上不长眼的匪徒,不要怕,放心跟他火并便是。哥哥我听到动静,立刻带人来救!”
疤脸儿肃然抱拳道:“还是自家哥哥贴心。”
周金龙松开手,退后一步,抱拳让道:“山高路陡,兄弟一路小心。”
疤脸儿回了一礼,翻身上马,车马与关卡交错而过。
轮声辘辘,尘土轻扬,几十辆大车从哨楼下缓缓驶过,车夫目不斜视,甲士沉默跟随。
周金龙负手立在道旁,望着这支一眼望不到尾的车队从面前经过。
旁边一个押队过来,看着远去车队的尘土,调侃道:“校尉,至于嘛。人家不过舍些散碎银子,你就殷勤成这样?”
周金龙转过身来,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骂道:“你懂个屁!我殷勤的是银子吗?是前程!
你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车马数十,兵马两百,器械精良,又有中书的亲笔文书。这样的人物,既富且贵,便是在大名府也是横着走的。
可人家还愿意舍银子给你我,还愿意跟我称兄道弟寒暄两句。
这说明什么?说明此人不光有势,还会做人。这种人要是记你一个好,日后随便一句话,就够你我兄弟往上爬一辈子!”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喷了那军官一脸。那军官不敢擦,只是缩了缩脖子。
周金龙看着远去的车马,负手而立,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憧憬道。
“等会儿都给我盯紧些。若真有不长眼的敢袭扰他们,便是给你我兄弟送富贵来了。”
另一个队将方才一直没说话,此时忽然闭眼深吸了一口气,睁开眼时脸上带着一丝诡异的笑道。
“是不是富贵我不知道。但那车队里头,肯定有女人。而且很香,我都闻到胭脂味了。”
周金龙脸上的憧憬立时没了。他缓缓转过头来,眼神冷如霜。
他慢慢抬起手,伸出食指,点在那个军官的太阳穴上。力道不重,但指节很硬。那军官被他点得脑袋微微一偏,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你给我记住了。”周金龙一字一顿道。
“这种人物车中的女人,就算是随行的丫鬟,你不要说动心思,连看一眼,我都挖了你的眼睛。
富贵不与我同享,却不要让祸事与我同甘!”
那队将感受着太阳穴上那根手指的力道,看着周金龙眼睛中的认真。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一滚,点头道:“知道了。校尉放心,我必然铭记于心。”
周金龙收回手指,在衣襟上蹭了蹭,重新负手望向远去的车队。
…
超亡七日。
未时。
大名府,卢俊义府邸。
正院的房门虚掩着。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白线,落在两双交叠的鞋上。
李固从背后环着贾氏,下巴搁在她肩窝里,闭着眼,鼻尖埋在她发髻间。
贾氏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褙子,领口松松地敞着,露出里面一截白绢抹胸。她偏着头,任他抱着,手里漫不经心地绞着一缕头发。
李固深深吸了一口气,睁开眼,笑道:“好香。这胭脂是新买的?”
“人都跑了,谁还有心思买胭脂。”贾氏哼了一声,把头发从他手指间抽出来道。
“那没良心的,自己遇事跑了,却丢下我。偌大一个家,上上下下上百人,全扔给我一个妇道人家。”
“这不是还有我吗?”李固把下巴从她肩窝里抬起来,笑着在她耳根上亲了一下道。
“他跑了正好。他若不跑,这家里谁说了算,还两说呢。”
贾氏偏头躲了一下,没躲开,便不躲了。她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树影在窗纸上晃来晃去,像一张模糊不清的脸。
“你说……他还会回来吗?”
“回来?”李固松开她,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端起来晃了晃。
“他敢回来吗?生辰纲的案子还没了呢。梁中书正在气头上,他这时候回来,不是自己往刀口上撞?”
他把茶一饮而尽,搁下杯子,走到床沿坐下,伸手去解贾氏的衣带。
“安生待着。放心,一切有我,为你撑着。”
院子里,蝉声聒噪。
老仆抱着扫帚靠在墙根打盹,扫帚从怀里滑下来,磕在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老仆惊醒,迷迷瞪瞪地左右看了看,又把扫帚捡起来,换了个姿势,继续睡了。
……
超亡九日。
酉时。
大名府东南方向,一处村落内。
卢俊义坐在井台边,一只脚踩在木盆沿上,裤腿卷到膝盖。
井水冰凉,刚打上来的,盆底还沉着几粒泥沙。他把脚慢慢浸进去,冷水没过脚踝的那一瞬间,整个人都哆嗦了一下。然后就舒展开了。
燕青端着一碗凉茶从屋里出来,递给他。卢俊义接过来,喝了一口,吁了口气,看着碗沿上自己的倒影,半晌没说话。
“小乙。”他忽然开口犹豫道:“你说……我们是不是太急了?”
燕青正蹲在旁边磨刀,闻言手上动作一顿,抬起头来。
卢俊义把脚从盆里抽出来,赤着踩在井台沿上,水渍在石面上洇开。
他低头.慢吞吞道:“我就是想着梁中书上门,是来敲钱的,又不是来要命的。
十万贯我给他了,生辰纲我也没经手,他要追查也是追查索超王定那些人,关我什么事?我当时怎么就……”
他没说完。燕青替他说道:“怎么就跑出来了。”
卢俊义没点头,也没摇头。拿起毛巾慢慢擦脚。
燕青放下磨刀石,刀刃搁在膝盖上,正色道:“主人,事情已经做了。覆水难收。这时回去,梁中书还在气头上。
你再一次丢下他亲自登门敲定的差事跑了,他脸上挂不住。这时候回去,他未必会要你的命,但少不得要拿你出气。”
卢俊义的手停了。
他看着井台对面那堵被太阳晒得发白的土墙,墙上糊着旧年的牛粪,已经干透了,裂了一道口子。
一只壁虎趴在裂缝旁边,一动不动。
“也是。”他把毛巾搭在膝盖上,叹道:“那就再等等。等生辰纲送到了,梁中书消了气,咱们再回去。”
他顿了顿,忽然叹了口气道。
“多亏了李固。家里有他守着,我才敢跟小乙跑这一趟。否则偌大的家业,上上下下上百口人,我怎么放得下心?”
燕青正把刀插回鞘里,闻言手上动作一顿。极短的一顿。
然后他把刀插好,搁在脚边,端起自己的那碗凉茶,没有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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