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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3章 “捉刀…夜摸鸡。”


李继业淡淡一笑,轻轻摇头道:“也算不得什么深交。

昔日路上替梁中书送往汴京的生辰纲,在京城,也曾帮太师化解几桩麻烦。

太师惜我些许薄才,怜我身世孤苦,见我年少奔走,临行之前,赐我‘致远’二字勉励罢了。”

冯慎之喉结重重滚动一声,僵在原地数息,心神震荡。

片刻之后,才抬步跨过门槛,走到客位、落座。

然后他脸上强行挤出笑意道。

“细细想来,郎君本就身负沿边巡防之责,捕盗、拦截私贩、盘查奸细、管控边境出入,皆在权责之内。

如今青州匪寇四起,流民围城,冯某正该与郎君精诚协作,共渡危局才是。”

李继业侧眸看他,唇角扯出一声嗤笑,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缓缓开口道。

“我清楚,是慕容府尊私自挪用常平仓防灾救命粮,掏空州县储备,才酿成今日危局,城外数十万流民濒临死境。

过错在他,其中利害,尚可商议。

但今夜,我首要之事,便是安顿城外流民。青州城内,绝非无粮。”

他目光直直锁住冯慎之,字字笃定道。

“官仓已然一空,私仓却堆积如山。州府无粮,官吏乡绅的仓廪囤粮无数。

故而,我来请通判通力相助。”

冯慎之眼底微光一动,哪里肯干。但面上神色依旧平和,淡然辩驳道。

“并非冯某不愿相助,只是郎君此言有所偏颇。青州连年匪患灾荒,各家存粮皆是一家老小糊口保命的根基。

士绅终年躬耕,略有储粮,本就是情理之中,怎能一概而论,强行征取?”

他话术绵密,守得滴水不漏,以乡土世故推脱。

李继业见对方依旧打着软刀子推诿,虎目一凝,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语气漠然道。

“情理?灾年流民饿毙街头,尔等庄仓千石万石囤积不动,这是什么情理?

官仓救命粮被贪腐掏空,私仓粮食堆积发霉,这又是何等世规?

慕容彦达贪腐乱政,祸乱全州,你们冷眼旁观,趁机敛财,暗中囤积粮谷。

坐看满城危局,事到如今人人互相推诿,这又是哪门子公道?”

冯慎之面色不改,语气诚恳从容道。

“郎君此言差矣,尔自山野崛起,杀伐立威,不通州府世故,不明白青州乡土盘根错节。

青州田粮脉络、士绅根基、官吏私产,百年积淀,纠葛缠绕,绝非一言便可决断。

老夫久居此地,深知其中难处。

并非众人不愿施救,实在是——救无可救,一动便会激起大乱。”

李继业静静看着他隐忍自持、滴水不漏的模样,唇角缓缓扬起一抹弧度,开口道。

“我不懂?冯通判在青州数年,执掌钱粮,掌管人事,熟稔乡土内情。

全州谁家有粮、谁家囤积谷米、何处藏暗仓、何人借商户寄存粮谷、何人诡名置产避税,你心中清清楚楚。”

李继业不愿再耗费口舌争辩,抬手一摊,漠然直言道。

“今夜李某不谈情理世故。青州流民要活命,我便要粮。

你只需要,把名单给我。”

冯慎之浑身骤然一僵,瞳孔猛地收缩。对方已然图穷匕见,以势强逼,不再讲半句道理。

他满腹辩驳之词,此刻全然无处施展。

可他心底深知,征粮一事牵扯的利益网络何其庞大。

——大小官吏、地方参军、府内胥吏、乡绅豪强、清流世族、粮商坊主,甚至厢军士卒,尽数裹挟其中。

若是闭口不言,太师也难以无故罢黜他的官职。可一旦开口交出名单,他在青州再无半分立锥之地!

想来慕容彦达不肯出头,反倒引李继业前来寻他,怕是慕容彦达也不敢担这份恶名!

冯慎之长久沉默,抬眼望向月色下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眸,低声缓缓开口道。

“本官若是,说一个不字呢?”

话语一顿,他抬手指点在案上那柄短刃,带着几分试探诘问道。

“郎君能当众鞭打府尊。难道,还敢杀我不成?”

厅堂瞬间寂静,穿堂微风掠过,烛火轻轻摇晃,光影在墙壁上不停跳动。

李继业闻言淡淡一笑,端起茶盏慢饮,一言不发。

冯慎之眉头紧锁,正欲再开口,院内忽然奔来一道人影,踏入厅门前。

疤脸儿神色慌张,高声大叫道。

“郎君不好了!城内有匪寇内应,偷偷劫走一批囚匪!”

“什么?”冯慎之脸色剧变,惊愕出声,目光死死钉在李继业身上。

李继业缓缓放下茶盏,装也不装,平静道。

“哦?匪寇气焰竟这般嚣张。如今城外流民围困,城中兵力本就捉襟见肘。

若是这批逃匪四处作乱,甚至攻破宅院、劫掠屠戮,那该如何是好。”

话语一顿,他侧首看向冯慎之,轻声询问道。

“不知通判家中,共有多少人口?”

冯慎之双手紧紧攥起,面色难看至极,沉默不语。

疤脸儿见他不答,立刻接口道:“小人方才粗略打探,府中上下,约莫四五十口人。”

李继业侧目看向疤脸儿,淡然问道:“那此番逃掉多少匪寇?”

疤脸儿微微一怔,低头做盘算,嘟囔道。

“好像六十人左右。”

李继业闻言沉吟道:“这般数量凶徒,若是闯入冯府,会不会屠尽冯家满门?”

疤脸儿一拍脑门,像是方才记错,自责开口道。

“是小人记差了!方才传报消息,该是百人出逃!”

“够了!!”冯慎之再也忍耐不住,猛地拍案而起,须发皆张,死死盯着这自院中一来,连府门都未曾踏出一步的疤脸儿!

他瞬间醒悟过来。

一开始,他以为李继业带来八百囚匪,只为夸耀武功。之后猜想,是用来震慑青州那些暗中算计他的对手。

直到此刻才明白——这是赤裸裸的威胁!还踏马用在自己身上!

冯慎之转头望向端坐厅中的李继业,咬牙切齿,讥讽道。

“就算屠我一家又如何?你有本事,屠尽整个青州城啊!!”

李继业神色淡然,头也不回,缓缓吐出一句道。

“所以,我带了八百匪寇入城。”

此言落下,冯慎之再也说不出半句“你不敢”。

方才此人所说的种种背景、朝堂人脉。

此刻回想起来,分明是直白告诉他——无论闹出何等风波,此人……兜得住!!

咚的一声闷响。冯慎之重重跌坐回椅上,目光落在桌上短刃,心中反复权衡,久久不语。

良久,他扫过院中肃立的十八重骑,再看向李继业,终于闭上双眼,声音沙哑求饶道。

“城内与你作对的人,不是我。”

李继业抬眼望向窗外悬于夜幕的明月,语气漠然道。

“通判啊,李某入青州,最先抵达的便是这青州城。

二龙山此刻都还在被匪寇围困。而我爹娘,皆也困在山上。”

话语一顿,他侧眸看向骤然苍老几分的冯慎之,缓声道。

“我想冯通判应当清楚,今夜李某前来,不是来听你说这句的。”

听到此话,冯慎之便知,今夜,他再也躲不过去。

他轻轻闭上双眼,长长一声叹息,声音低沉无力道。

“……我说。”

月色穿透窗纱,斑驳碎光,静静落在冯慎之的身躯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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