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1章 “兽匪。”
裴宣身死二日。
夜色彻底倾覆青州。
柳丝垂落庭院，疏影摇曳，晚风拂过，碎月满地，正是月上柳梢头的静谧时分。
唯有青州府衙后宅，一室气氛与这月色格格不入。
月色清冷铺地，将堂中两道身影割在明暗之间。
一侧，慕容彦达狼狈瘫坐于客位。衣衫撕裂，纵横血痕浸透布料，满头冷汗混着尘土顺着下颌不断滴落。
方才一番折辱耗光了他全部气力，肩背不住发抖。
另一侧，李继业隐在主位阴影深处，大半身躯埋入晦暗。
唯有一手伸在月光之内，指尖扣着一只白瓷茶盏，一点微光。
慕容彦达听完李继业问话，喉结重重滚动，粗重的喘息在安静厅堂里格外刺耳，脸色青白交加，许久才沙哑开口道。
“我……我不全知。”
此言一出，阴影之中的李继业缓缓闭上双眼。
慕容彦达脊背一寒，敏锐捕捉到这份暗藏的寒意，压根不敢抬眼去对视阴影里的少年头颅，垂着脑袋，慌忙坦白道。
“我入青州，一心只盯着商路红利、府衙实权，平日里贪财省事，从不愿深挖底下吏绅藏着的暗底。
这半年州内众人惧我官位，当面捧我顺我，暗地里却是抱团自保。
人人私藏田粮，设立诡名田产，彼此互通消息、互相遮掩。”
他话语一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难以掩饰的惶恐道。
“谁囤千石仓粮，谁私藏万石积谷，谁借远郊田庄隐匿产业，谁把粮草寄存商户库房。
这些事，我从来不曾细查，也懒得费心思去查。”
堂内阴影越发恐怖。
慕容彦达话音刚落，眼角余光瞥见那手上银鞭，似微微一动。他心头巨震，脱口急喊。
“但有一人，尽知青州所有底细！”
李继业缓缓睁开双眼，目光穿透重重暗影，直直落向慕容彦达。
慕容彦达慌忙抬手抹掉额头上滚滚而下的冷汗，急促续道。
“冯慎之。便是冯通判。半年之前，你我联手，斗倒的就是此人。
他在青州为官数载，深耕乡土，盘根搭建人脉。半年未失势前，他才是青州真正执掌钱粮、任免人事、定下底层乡土规矩的第一人。
就算时至今日，全州官吏私产、乡绅囤粮、胥吏暗账，无人比他清楚。
我不知道的，他尽知；我知晓的，他看得比我更多！”
李继业沉默片刻，白瓷茶盏轻轻落于木案，咚的一声轻响，划破死寂。
他自阴影之中而出，一双虎目静静锁定慕容彦达，缓声道。
“府尊，这是拿李某做刀？”
扑通一声闷响。慕容彦达身子一滑，直接从坐榻跌落在青砖地面，手脚并用地匍匐向前，连连叩首道。
“岂敢！只是我平日贪婪怠政，荒废州事，到如今这般境地，于郎君没有半点助力。
绝不敢生出算计郎君的心思。”
他微微抬首，眼角偷瞄李继业神色，急着补话道：“郎君若是不信，事后可传唤秀娘，或是李守正前来对证。
除却我之外，青州城内大半官吏，都依附在他的人脉网络之下。”
李继业虎目微动，微微颔首道。
“知道了。”
话音落下，李继业缓缓起身。乌铁重甲裹住身躯，迫人的威压瞬间铺满整座厅堂。
他俯身，用鞭柄轻轻挑起慕容彦达低垂的额头，力道不重，寒意却直钻骨髓。
“去正厅等候，安分待着，莫再生别的念头。”
不再多看瘫在地上、形同傀儡的慕容彦达，李继业转身迈步，径直向外走去。
二十八重骑默然紧随，铁甲摩擦，细碎铿锵之声，踏碎满庭月色。
厅堂内外，管家、仆役、杂役尽数贴墙垂首，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眼角余光偷偷瞟向那道重甲背影，心底震颤不已。
往日，府内人见郎君与府尊结盟互利，彼此制衡，只当这名少年只是借势借力。
今夜他们才真正明白——
此人要收权，从不在乎体面；此人要做事，从不受世俗规矩束缚。
此人拿捏人心，从无半分余地。
……
李继业一路穿行回廊，越过长甬道，穿过公堂。
前衙廊下，一众吏员、幕僚、值守差役依旧聚集在此。
所有人抬眼望见这队铁甲人马自后宅走出，无人敢上前拦阻，无人敢问一句缘由。
威压一路过境，整条廊道，越发鸦雀无声。
……
府衙正门前广场。
皓月悬于辽阔夜色之中，清光遍洒大地。
八百囚徒挤在整片空场上，粗重铁镣相互撞击，哐啷之声连绵不绝。
黑压压人影攒动，匪寇凶气沉沉，此起彼伏的抱怨、低声咒骂在人群中翻滚不休，匪性难掩。
直到李继业踏出府衙大门，踏月而立。他淡淡扫过表面勉强安分的俘虏，微微颔首。
仅仅这一个简单动作，场间紧绷凝固的气氛，稍稍松了几分。
李继业目光缓缓扫过人群，略一沉吟，转头看向身侧肃立的二十八骑甲士，视线落至队列末尾那个沉默寡言的身影，缓缓开口道。
“青面兽，你来统带这批战囚。”
一直默默随军、沉默寡言的杨志骤然一怔，眼中满是错愕，脱口而出道。
“我？”
李继业目光掠过密密麻麻戴着镣铐的囚徒，沉声叮嘱道。
“凶徒野性难驯，人心叵测，各怀鬼胎。今夜起，由你严加看管。
众囚安分守序，则留性命待后续判罚。若敢有丝毫异动，暗中串联滋事，伺机窥探图谋——就地格杀，无需再来向我禀报。”
话语稍顿，他抬手，马鞭在台阶上虚一点，看向杨志，缓声道。
“你管住他们。往后这八百匪寇，尽数充作罪兵，由你统带。”
杨志心神剧震，抬眼望向身前郎君。
他本以为无忧洞一事之后，自己没能留在汴京，便是已经被李继业舍弃，万万没有想到，还有这般机会落到自己身上。
李继业抬手打断他心底翻涌的惊疑，下颚微抬，指向一旁的疤脸儿与承业，淡然吩咐道。
“往后调度物资、安顿流民百姓，你可寻疤脸儿协调。若是人手不足，需要管束军纪，可找承业调遣人手。”
话音落尽，李继业翻身上赤炭火龙驹，居高临下，赤红战袍随夜风微微浮动。
杨志立在原地，仰望着那道赤红背影，神色复杂，百感交集，千般滋味堵在心口。
承业快步上前，抬手重重一拍他肩头，朗声大笑道。
“莫要愣神！你可知大哥从来不轻易授出兵权。
这些匪寇虽为罪徒，却是实打实的可用战力，能独领一军，乃是天大机缘，旁人求都求不来！”
杨志缓缓回神，重重点头，抱拳领命。收敛心中万千心绪，提刀阔步走入战俘队列之中。
目光灼灼，压向一众囚匪。
……
李继业看罢，虎目一晃，收回视线，淡淡扫视夜色笼罩的青州长街。
“随我。”
一声令下。
十八重骑调转步伐，紧随重甲身影，踏着满地月色，径直向着城内深处行去。
府衙广场、沿街楼阁、街角暗处、窗棂缝隙之后。无数双眼睛，悄然注视着这队人马动向。
街边百姓惶恐远远观望，乡绅躲在宅内屏息窥探，暗处官吏藏于暗影之中悄悄窥测。
没人知晓，他今夜去往何处，意欲何为。
所有人只清楚，这名杀入青州的杀神，今夜战事未歇，干戈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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