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7章 “秋也杀人。”
暮色沉沉,饥风卷地。
偌大青州外郊,连片流民棚户绵延数里,破席烂草四散铺展,满目破败,触目惊心。
深秋寒霜凛冽,无数衣不蔽体的百姓蜷缩在草棚与残席之间,个个面色蜡黄枯槁,眼窝深深凹陷,饿得浑身脱力,在冷风里瑟瑟发抖。
连年灾荒,粮价冲天,官吏层层盘剥,匪寇四处作乱。
青州城内依旧歌舞不休、酒肉不绝,城墙之外却是饿殍遍地,饥寒交迫。
长久积压的绝望,终究酿作滔天怨愤。
“城里的官老爷!只管自己吃香喝辣!何曾管过我们百姓死活!”
“粮荒是你们搞出来的!匪乱是你们镇不住的!受苦的偏偏是我们平头百姓!”
“层层盘剥、夜夜贪腐!乱世豺狼,比山中匪寇更恶!”
怒骂声此起彼伏,裹挟无尽怨毒,在城外旷野连绵回荡。
城墙上,几名守城衙役与低阶官吏听得脸色铁青,探出头朝着下方厉声呵斥。
“无知刁民!休得妄议上官!”
“州府自有调度赈灾!尔等安分守己便是,再敢聚众聒噪,以乱民论处,尽数抓捕!”
这番呵斥,反倒彻底引燃流民心底积压的怒火。
众人抬首,望着城头锦衣小吏,衣衫干净,面色红润;再低头看看自己骨瘦如柴、朝不保夕,心底愤恨轰然崩裂。
“赈灾?半年未见半粒官粮!”
“只会抓人、只会恐吓、只会欺压百姓!”
“真匪寇来了挡不住,欺负我们难民倒是一把好手!”
“狗官!开城门!”
“给口吃的!给口吃的吧!”
“我闺女饿死了!就死在城根底下!你们城里的人,就眼睁睁看着?!”
骚动飞速蔓延,人群推搡拥挤,怨气冲天,隐隐已是暴乱之兆。
声浪一层压过一层,百姓向前涌去,前排之人被挤到护城河边,后方人群依旧不停向前。
有人不慎跌倒,惊呼声、哭骂声、孩童啼哭声搅成一片。
城头之上,青州新任兵马都监周统制探出半个身子,旧甲蒙着铜锈,花白胡须被狂风扯得散乱。
他扯着嗓子向下大喊道:“退开!都退开!再敢近前,放箭了!”
嘴上虽这般喊,握弓的手却微微发颤。他侧目扫过城下黑压压人头,少说上万流民。
若是人群拼死冲锋,手下这数百兵卒,箭矢再多,也挡不住这人海。
“一群刁民!”身侧绿袍文官啐了一口,正是录事参军孙。
他面皮白净,此刻面色绷得发青到道:“都是饿疯了的蠢货!府尊已经下令闭城自守——他们就算跪死在城下,城门也绝不能开!”
其余城上官吏听得这话,心头纷纷慌乱。平日里欺压良民气焰嚣张,真遇上上万流民躁动,一个个手足无措。
慌乱之间,最外围的流民忽然齐齐僵住。
喧闹、怒骂、推搡、嘶吼……
所有声响,骤然戛然而止。
周统制见状,立刻侧头示意孙参军:“参军,有变故。”
孙参军心头一紧,厉声回道:“我看的见!”
他抬眼望向远方山道,声音发颤道:“莫不是各路匪寇打过来了?周统制,今日全靠你撑住!”
周统制原本还暗自期盼是援军赶到,闻言愕然一愣道。
“啊?靠我?!”
孙参军已经顾不上应答,目光死死望向远山。
城内城外,万千道目光,齐刷刷投向远方山道尽头。
但见残阳垂落山野,落日余晖铺满长道。一支漫长队伍,自远山暮色之中行来。
最前列二十八重骑列阵推进,人马披甲,铁甲沾血,枪刃映着残阳,肃杀之气隔着百丈扑面而来。
每一人都是百战精锐,沉凝如山,煞气凛然。
两侧一百五十名山兵,一人三马稳步推进,刀枪森列,步伐整齐。
而两百精锐亲兵护卫之间,是一条看不到头尾的长队缓缓挪动。
八百余人,颈间手上锁着镣铐,铁索连环,脚步沉重。
正是近期肆虐青州、跨境举兵、破寨掠乡,凶名传遍四方的各路匪寇凶徒。
往日杀人不眨眼,劫掠乡里,乡民闻之便胆寒的恶徒,此刻尽数垂首,沦为阶下囚徒。
流民看得彻底呆住。
原本拥挤躁动的人群下意识向后退避,向两侧分开,如同避让毒蛇猛兽一般,自动让出一条宽阔大道。
所有人眼中只剩震撼与难以置信。
“是……官军!”
“真的是官军,来平定匪乱了!”
“剿灭了那些杀人不眨眼的山匪!这得多少人马?”
长久陷在绝望里的流民,眼底第一次燃起微光。
他们见惯官吏无能、兵卒溃散、匪寇横行,从未见过这般景象。
城上官吏的慌张惊惧,转瞬化作满心疑惑,惊疑不定。
来人是谁?
是哪一路援军入青州?
事前为何没有任何牒文通报州府!
全城惊疑未定之时,队伍前方单存义策马奔出,甲胄铿锵作响,声浪震彻城门四野,字字清晰传遍旷野。
“——武翼郎!
——提举青州沿边巡防公事!
——李继业!
转战山野,破跨境联军,剿灭多路匪寨共五千兵马!!杀敌三千!
饮马川匪首——裴宣!邓飞!孟康!杨林!尽皆阵斩!
生擒匪寇八百!
奉命入城交割匪囚、禀见府尊、安抚青州乱局!
即刻开城门!
放行——!!!”
话音落,声震城头内外。
流民之中顿时响起细碎议论,此起彼伏。
有人喜极而泣,颤抖出声道:“老天有眼!匪首尽数伏诛,往后咱们不必再怕山匪劫掠了!”
旁边一个面黄肌瘦汉子却眉头紧锁,低声对身边人嘀咕道。
“官军来了,可咱们这些流民怎么办?难说他们转头便拿咱们的人头换军功!”
怀抱着饿到奄奄一息孩童的妇人闻言,苦涩地牵了牵怀里孩子单薄的衣衫,惨然一笑道。
“那又能如何?困在这里也是活活饿死。若是献上头颅去能换我孩儿一口吃食,也算值得。
先前还想着蜂拥攻城,搏一条生路。如今这般强军到此,咱们拿什么去搏?”
另有老者眯眼望向队伍,低声揣测道:“他口中破贼五千兵马,恐怕是虚张声势。
依我看眼前看得见的,这里也就两百人。大宋的军队,什么时候这般强悍了?”
另一人转头看向铁索相连的匪囚队伍道:“那八百俘虏,难道也是能作假的?”
此言一出,周遭心思浮动流民立时沉默。
城头主事孙参军脸色骤变,慌忙压下心中慌乱,俯身凑到周统制耳边低声耳语几句,又轻轻推了推他,缓缓摇头。
周统制只得强撑镇定,俯身向着城下高声推脱道。
“城外流民躁动!恐乱民借机涌入城中!
非正规入城兵马,无府尊手令!城门不可轻开!还请场外候命!”
推诿话音刚落,一声少年怒喝骤然炸响。
承业策马踏出,双目圆睁,厉声叱骂道。
“撮鸟安敢!
我兄长率军剿匪、为国靖乱、为民除害!
如今生擒巨寇、平定外患!尔等碌碌官吏,不思安民、不思谢功!
反倒惧怕流民、推诿阻拦!
今日城外秩序,我军护定!入城安危,我李家一力担之!谁敢阻挠!”
吼声如惊雷,震慑人心。
孙参军缩在周统制身后,压着嗓子小声念叨道:“不能开……粮的账还没平……”
周统制闻言,咽了咽口水,缓缓摇头道:“没有府尊的令,我不能开。”
旷野归于寂静。
“狗屁!!你等吃家多少钱财,安敢拒我于门外……”承业勃然大怒。正要继续喝骂,一阵马蹄声忽然响起。
下一刻,令人头皮发麻的一幕骤然上演。
原本列队缓步前行的八百匪寇囚徒,听闻城上官吏推诿阻拦,又见两侧流民隐隐躁动。
陡然听见马蹄响动的瞬间,便尽数抬头,心底残留的亡命凶戾本能迸发。
这群本就是闯荡山野的凶徒,纵然身带铁镣,恶气依旧扑面而来。
他们齐齐朝着两侧流民怒目厉喝道:“给洒家滚开!”
“尽数退远!”
声音粗野暴戾,带着常年杀戮劫掠的悍恶气息。
方才还心怀期盼的流民,瞬间被这股凶气压得心底发寒,连滚带爬狼狈退避,再无半分躁动的胆量。
两百名山兵精锐立刻一分为二,分列道路左右,刀枪微微抬起,镇住全场。
二十八骑重骑缓缓调转马头,两两列阵,肃立于通道两端。
残阳散尽最后一缕余晖,暮色沉沉压落旷野。整条大道、整片城外荒原,上万流民、城头满城官吏,尽数死寂无声。
“踢嗒。”
万千目光,最终尽数汇聚在那一道身影之上。
火龙驹踏步而出,通体赤红如火,在沉沉暮色之中宛若一团跳动烈焰。
李继业端坐马背,一身重甲沉稳肃穆,不见半分浮躁。
手中丈长方天画戟,戟尖垂抵地面,锋芒敛于暮色之下,威压铺天盖地笼罩全场。
他单人独骑,缓缓行至城门正前方。
抬眼,平视城头一众官吏,很多都熟悉,也有些生面孔。
片刻沉默之后,李继业开口。
“我说。”
“——开城门。”
死寂,众目睽睽之下,足足十数息。全场气氛紧绷到极致。
……
咯吱——!
沉重老旧、锈迹斑斑的城门转轴声响,缓缓划破青州暮色。
厚重的青州城门,在全城所有人的敬畏、慌张、震撼、忌惮之中,缓缓向内敞开。
两侧重骑微微侧身,目光扫过下方数万惶恐流民,一身煞气镇住四野。
晚风猎猎,暮色沉沉。
李继业轻催马缰,火龙驹稳步抬蹄。
一人,一戟,一马。
在青州全城的目光注视之下,缓缓策马踏入青州城内。
残霞最后的微光斜斜洒落,落在甲叶之上,寒光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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