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3章 “守业难。”
孟康身死第一日。
深秋日暮,残阳铺遍层峦。
漫山枫林尽染赤红,远山叠嶂,深浅层黄叠着碎红,晚风一过,漫卷无边秋意。
桃花山那条笔直陡峭的险道上,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山下旷野之间,一众被俘匪寇被严密看管着,徒手掘土挖坑、拖拽尸骸、清理血地。
山巅寨中,时有时无的“加油声”从山上传来。
听在一众罪囚耳中,立时让大伙儿干劲十足!
…
山间烟火袅袅。
一间雅致静室之内,一盏油灯静静燃着,昏黄暖光洒满整屋,驱散了秋日暮色的寒凉。
灯火照在秀娘的脸上,其面肉匀净温润,肤色莹白透光,被灯火烘得泛着淡淡暖红。
眉如远山含黛,线条清浅舒展,双眸子澄澈如秋水,顾盼流转间清雅沉静。
鼻梁秀气挺直,唇线柔和,寻常时恬淡安静,唯有眼底深处,藏着旁人看不见的半载风霜。
半年镇山河、理商事、抚人心,硬生生将一个诗书少女,磨成了能撑基业、能定四方的山中主事。
堂中主位之上,李继业在疤脸儿、陈雄的近身服侍下,卸尽满身重甲血甲,洗净手上血污尘埃。
一身素色劲装,端坐于椅,目光静静落向那道灯下背影,眼底带着由衷赞叹道。
“我家秀娘,是真的长大了。”
——不过半载光阴,独守青州四山,打理千里商路,稳住山寨上下人心。
论统筹布局、打理基业、制衡内外,偌大队伍里,除却四儿,无人能及。
甚至诸多细节筹谋、柔中克刚的制衡手段,比常年杀伐在外的四儿,还要细腻周全。
——可惜是个女孩。也幸好只是个女孩。
灯花轻轻一爆,细碎声响打破一室安静。
秀娘依旧背对着他,肩头微微绷紧,声音压得极轻,带着积攒了半年的酸涩委屈,缓缓响起。
“……哥。
你不知道,你走之后,我守着青州这半年,过得一点也不好。”
她微微低头,指尖捏着衣角,字字句句,皆是压在心底许久的苦楚。
“山下那些本土地主、盘踞豪强,早就盯着咱们蒸蒸日上的商路。
明面上慑于哥哥威名、忌惮山寨兵甲,不敢公然刀兵作对。
可背地里,他们见大哥不在,便再次花钱打通州府上下所有关节,处处设卡刁难。
就连胡尚杰都被人暗中截过两回货,损失惨重。
我托州府吏目出面周旋讨要公道,可那些衙役吏卒,个个上下串通、沆瀣一气,只会吃拿卡要,事事推诿。”
话语一顿,少女声音愈发低沉,带着深深的无力道。
“哥哥定下的过境规矩,最开始三月还算管用。
可越到后来越难行。一趟货物过境,明面上的孝敬、暗地里的打点,要分三回送出,层层喂饱这些小鬼。
之前叔公气不过,忍无可忍,打算亲自上门,去找慕容府尊讨一个说法、论一个公道。
是我死死拦下来了。”
李继业闻到此时,眉头微微一挑,端起手边茶盏,轻声问道。
“为何拦着?
慕容彦达是我亲自敲定的青州庇护,托他镇住地方局面。
是他身居其位不谋其事?还是底下阳奉阴违、本就是他暗中授意?”
秀娘生怕哥哥误会府尊、错判局势,连忙压下满心凄怨,猛地转过身来,眉眼急切澄清道。
“不是府尊不尽力!
是我心里一直都清楚。自古阎王易见,小鬼难缠。
哥哥远出在外,山中无主,我们又是立足未稳的外来基业。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我只想尽快铺完青州所有商路、扎稳山寨根基,不敢硬碰官府豪强,只能步步忍让、处处低头。”
她双手紧紧揉搓着衣角,眼眶微微泛红,委屈再也压不住道。
“外有官府豪强层层刁难,内也从未安稳。
商路栈点、仓储库房、沿途粮草、人手调度,我一桩桩、一件件亲自盯着,好不容易全数搭建成型。
可山寨里头,人心先乱了。
有几个跟着哥哥出生入死的旧部老人,心底始终不服。
他们觉得我只是个未经沙场、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不配总领四山事务、压在他们头上。
还有同族远道而来的长辈亲戚,贪图商路利钱、不甘分红规矩,曾当众借着酒意,一把摔碎酒碗,拂袖而去,当众落我脸面。
夜里他们聚众吃酒、私下闲话、抱团非议,那些难听的话、不服的怨,我都听得分明。”
李继业虎目微微一晃,指尖摩挲着微凉的瓷杯壁,漫不经心问道。
“这群闹事非议的人里,可有蓝羽?”
秀娘微微一怔,连忙上前一步,伸手为他续上热茶,轻轻摇头道。
“幸好有蓝羽哥儿从中周旋制衡、居中安抚,帮我压住了大半躁动人心,山寨才没乱。”
李继业微微颔首,沉默不语。
秀娘见他默然,心头酸涩再度翻涌,声音愈发低哑道。
“可我终究只是一介女流。
我没有诸位哥哥沙场浴血的威望,没有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赫赫威名。
面对这群持刀握兵、桀骜难驯的汉子,我压不住、震不住。
只能耐着性子,一家家安抚、一次次制衡、一遍遍周旋。”
积攒半载的孤苦、隐忍、无助,在此刻彻底绷断。
她再也撑不住,身形一纵,径直扑入李继业怀中,埋首在他肩头,终于放声哭诉道。
“哥哥!
二哥在外征战、四儿哥也随你左右,遇事皆有你依靠撑腰。
唯独我,独守青州四山整整半年!内部人心浮动、同族心怀怨怼。
外人看着咱们商路通达、山寨兴盛、根基稳固,可只有我知道,这半年步步是荆棘刀光!
但凡我稍有一步筹谋差错、稍有半分退让失度,这好不容易打下的青州根基,早就散了!
秀娘……太难了。”
软糯哽咽的哭声,填满安静的小屋。
李继业安坐不动,不言不劝,只是手掌,轻轻抚着她的后背,安静纵容她所有委屈。
良久,哭声渐歇,只剩细碎抽噎。
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道:“这半年,前后打点官吏、疏通关节、安抚各方,你一共送出去多少银钱?”
秀娘微微一僵,抬手胡乱擦去脸上泪痕,小声报出一串数目。
李继业微微颔首,淡淡评价道:“不多。守住偌大基业,这点代价,值得。”
随即他再问道:“所有账目,可都一一记下?”
“都记下了!”秀娘埋在他怀中,轻轻应声,无比笃定道。
“我素来谨慎,分毫钱财出入、何人索拿、何时刁难、数目几何,全部一一在册。
记在叔公专属的秘账之上,一笔未漏、一人未错。”
“很好。”李继业眼底掠过一抹寒芒,语气依旧平缓道。
“那几个居功自傲、仗着旧部资历、同族辈分,当众为难你、私下非议你的人,可还都记得清清楚楚?”
秀娘闷闷应声道:“记得,分毫不忘。”
李继业闻言,唇角勾起一抹笑意,低声调侃道。
“看来我家秀娘,看着清雅温顺,骨子里也是个记仇的,半点亏不肯白吃。
将来谁娶了你,怕是有的受。”
“大哥!”
秀娘脸颊一热,当即从他怀中抬起头,眉眼带着嗔怪,不满地看着他。
李继业见状失笑,抬手温柔拂去她鬓边凌乱的碎发,将发丝细细别入耳后,眼底满是赞许道。
“莫怪我调侃你。你做得极妥当。
沙场争锋、破阵杀敌,靠的是刀甲勇力。
可坐镇后方、守住基业、调度商路、制衡人心,靠的从来不是蛮力杀伐。
半年以来,外抗豪强窥伺、官衙盘剥,内抚躁动旧部、非议族人。万千琐碎杂事、步步危局,你以一介弱质女流,孤身一一扛下摆平。
这份隐忍筹谋、定力制衡之能,远胜无数只知挥刀拼杀的粗鄙武夫。
初次独掌一方偌大基业,能稳住全局,你便已经赢了世间大半人。”
他语气一顿,沉缓出声,许下承诺道:“往后,不必再独自硬扛风雨。
待我彻底了结眼前匪乱、洪灾残局——
你记下的这本账,所有欺你、卡你、刁难你、轻辱我李家基业的人,哥哥亲自出手,一一清算,分毫必究。”
秀娘抬首,眼眶泛红,却强忍着没有落泪,重重点了点头道。
“我就知道哥哥最好。”
此番话语,把半年的孤苦委屈稍稍发泄些许。她便立时收回心绪,迅速从情绪里抽离,直接从大哥的怀中起身。
拭了拭眼角,俯身伸手,将案上亲手手绘、密密麻麻标注的青州四山舆图、商路分布图彻底铺开,压平边角,言语道。
“秀娘的苦楚暂且按下不提。眼下危局迫在眉睫,该好好商议,下一步往何处去。”
她抬眼看向李继业,眉眼明亮,带着几分藏不住的骄傲道。
“大哥,你也先别急。这一次四山遭劫,咱也不是白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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