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8章 安可与成功(为书友“爱吃荠菜土鸡片的秦玉”加更!)
李继业并未应声,静静注视裴宣,久久不语。
他心底生出真的好奇。
饮马川,一个蒙冤的好人,一个吃人的匪类,一个边角料。
区区三人的饮马川,却是那一百单八梁山的缩影。
那聚义梁山的一百零八人,他怕是见不得到,可饮马川,此刻就近在眼前。
“你是孔目出身。”李继业忽然开口问道。
“可懂律法?”
裴宣微微错愕,没料到对方会问出这话,当即抱拳应答道。
“在下六案孔目出身,江湖朋友抬爱,送我铁面孔目这诨名。
律法刑名之事,自是知晓一二。”
“那我问你。”李继业声音放得平缓低沉,似闲谈一般道。
“以宋律——私掘河堤,破坝放水,致洪灾泛滥、万民流离、村镇倾覆。
……何等罪名?”
裴宣微微一怔,全然没料到对方会抛出此一问,脸色瞬间难堪道。
“呃啊啊啊!”
方才渐渐低沉下去的哀嚎,陡然再度高亢炸响。
裴宣面色骤变,上前半步,拦在身后众人之前。他一辈子熟背律法,无需思索,脱口而出道。
“宋律《河防令》。
私决河堤,致灾害民,十恶不赦,斩立决。
祸及千家者,株连,无赦。”
此言一出,全场人心齐齐一凛。
李继业微微颔首,似是记下答案,继续追问道。
“那弃官脱籍,聚众落草,跨境为匪。
持兵围山,驱掠乡民,攻伐寨堡,扰乱州县治安。
此为何罪?”
裴宣神色再度凝重,依旧应答精准道。
“宋律《捕亡令》《擅兴律》。
聚众草莽,跨境作乱,围寨攻民,谋逆附匪,重罪凌迟。”
李继业虎目微微一动,第三问,语气愈发平淡道。
“那屠戮生人,生食人肉。戕害无辜,以人为食。
此又是……何等罪名?”
裴宣话音顿住。
《宋刑统》他能通篇默诵,《庆元条法事类》每条敕令格式烂熟于心,可律法条文之中,并无“食人”单独罪名。
他缓缓开口道:“……律无食人之名。
但有杀人之罪。杀而食之,逆天悖伦,依杀人论,情节极恶,寸磔无赦。”
方才心底那几分好奇尽数敛去,李继业语气平静,却带着无可回避的诘问,缓缓开口问道。
“好。
既然你通晓律法,据实知罪。
那李某便真的好奇了。
邓飞。
私掘河堤、祸乱万民、跨境为匪、围山作乱、食人残命。
他吃人,你说是极恶;他决堤,你说是斩立决;他围山,你也说是寸磔无赦。
——三样大罪,你都说得明明白白。
不愧你六案孔目之名。”
话语稍顿,李继业话锋一转,满是不解道。
“可你明明知晓这些,为何不去劝他?
他杀人作恶之时,不见你规劝半句。如今我要杀他,你反倒前来保全。”
李继业望着裴宣,一声嗤笑道:“世人都说你铁面无私、刚正不阿、秉公持法、清白立身。
那李某十分好奇,你到底是善……还是恶?”
一语落,秋风仿佛骤然停滞。
裴宣浑身剧烈一震,长衫随身体微微发抖。
山风卷过千人营寨,四下无人出声,唯有泥地上的邓飞,断断续续溢出痛苦哀嚎。
沉寂许久。
裴宣抬首,直视李继业,不避不闪,无愧无怯,朗声开口道。
“壮士问我善恶性道。裴某不知。
但裴某也想问壮士一句——
我裴宣一生秉公守律、半生清白。为官清正,不贪不腐,不徇私不枉法。
却被贪官构陷、罗织罪名,打入死囚,流放荒岛。
朝堂律法、官府公道尽数负我。
他们借国法之名,行私怨之恶。
定我无罪之罪,判我无冤之冤。”
裴宣望向赤马之上的身影,白面敦厚的脸上目光灼灼道。
“那一日,囚车押我赴死,是邓飞、孟康。
世人眼中的匪类、恶徒、罪人。
不惜杀官劫囚、逆势犯上,舍命将我从鬼门关抢回。
他们待我以恩。
尊我为首领、敬我为长者、信我为人正直。
朝廷待我以苛法冤狱。
匪寇待我以再生之恩。
我守律法,律法却要取我性命。
我信道德,道德却弃我于死地。
壮士今日问我为何保恶徒。
我反问阁下——
天下人皆讲道德,可道德何曾救过我?
世人皆遵律法,可律法何曾护过无辜?
我守的不是恶。
我守的是江湖仅剩的恩义。
若弃恩负义,我裴宣今日,早已是荒郊枯骨。
若论道德律法,我早已被这世道冤杀千百遍!”
裴宣一口气诉尽半生沉冤,深深吸一口气,抛出诘问道。
“故而裴某也想要请教阁下:恩义与道德,阁下——又何选?”
千人联营,静得更甚先前。
这便是他半生无解的执念——私恩对阵公义。
江湖恩义对阵世间道德。
谁解?谁答?谁对错?
……
马背上。
李继业静静听完,没有驳斥,也没有半句嘲讽。他望着裴宣那双忿恨的双眼,缓缓开口反问道。
“裴宣。
那当年陷害你的那群贪官污吏——
他们何尝不是手握律法、身居公门的——另一个邓飞?”
轰——!
裴宣脑海轰然炸裂,浑身血液瞬间冻僵,僵立原地动弹不得。
李继业声音清冷漠然,一字一句穿透秋风道:“披着朝堂皮囊的恶人,以律法杀你。
披着山寨皮囊的恶人,以私恩救你。
你恨前者仗公权作恶。
却护后者凭私恩苟活。
二者,何曾有半分区别?”
秋风卷着地上血沫漫过千人死寂大阵。
这是无解之辩。
裴宣嘴唇剧烈翕动,喉间咯咯作响,半句辩解也吐不出来。
李继业继续开口,每一个字都狠狠钉入裴宣心口。
“过路百姓听闻你的正直之名前来,却遇上吃人的邓飞。
对那些无辜路人而言——那邓飞,是否就是当年陷害你的贪官?
而你——又是否就是你当年一心信奉的公道?”
裴宣站在原地,嘴唇蠕动许久,终究无言以对。
就在这时,人群之中陡然炸出一声暴喝道。
“大哥!你跟他废什么话!”
精瘦白面汉子自杂兵堆里猛地窜出,正是玉幡竿孟康。手中紧紧攥着朴刀,脸面涨得通红,嘶吼道。
“说一千道一万,难道此时此刻,我们还有别的路能走吗?!”
他一声虎喝,身后回过神的匪寇纷纷聚拢,刀枪并举,寒光层层叠叠。
裴宣脸色骤然大变,急声呼喊阻拦道:“今日是我裴宣失算!尔等万万不可伤对方性命!”
“裴大哥!”杨林身披铁甲,手提笔管枪,终于带着上百骑兵整备完毕,迅速聚拢过来。
“此人这般桀骜,必是那山中鬼李继业!善恶公义,我们日后自可寻访高人解惑,或是入庙焚香叩问!
此贼牵扯山东绿林无数人的身家性命,岂能如此妇人之仁?!”
话语一顿,身旁千人环伺,胆气瞬间暴涨。纵是项王再世,也能被众人踏成铁泥!
杨林当即高举长枪,爆喝道:“尔等听命,随我——杀!!!”
话音落,百骑马蹄踏泥,尘土纷飞,直冲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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