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1章 “山也苦。”
秋。
天高得不像话。云被风横铺在碧蓝的天幕上,一卷一舒。
日光从云缝间漏下来,落在官道上。风也里带着凉意,刮过脸颊时干而爽
可在灾民眼中,这满地秋光是奢侈的。
他们蹲在河道窄口的淤泥里,指尖被泡得发皱发软。有人光着背泥浆糊了满身,干了以后结成硬壳,走动时簌簌往下掉。
而眼前的河道被堵得严严实实。上游冲下来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卡在窄口处。
四肢扭曲成不自然的角度,层层叠叠,层层堆叠,堵成一道人肉坝。
尸体之间的缝隙被碎骨、烂布、折断的树枝填满,水流只能从极细的缝隙里挤过去,发出“咕噜咕噜”的闷响。
灾民们站在河岸上,把长杆伸进尸体堆里,一下一下地捅着。
而远方地平线上,一队精骑缓缓行来。
百五十骑,人马皆甲,队列严整,铁蹄踏过泥泞,步调齐整,不见半分散乱。
在满目疮痍的灾地之间,这一支秩序肃杀的精锐,显得格外刺眼。
但见李继业一行人没有停下,他们便继续捅着。
轰隆一声。
堵死的尸体堆被捅开一道口子。
先是浊黄的水从缝隙里喷出来,随即口子越裂越大,越裂越深,尸块和碎骨被水流卷起来,裹着泥沙,轰隆隆地冲了出去。
河道通了。
浊流欢快地奔涌而去,携着无数的尸体,在窄口处打了个旋,顺便为了报答,还特意卷走了一个蹲在岸边没来得及起身的灾民。
那人被水一卷,连一声喊都没发出来,便随着尸浪滚入洪流,四肢在浊水里翻了两翻,便消失在了远处的水面下。
灾民们也只是继续用长杆拨着剩下的尸块,把那些卡在岸边的、挂在石头上的、陷在淤泥里的。
一具一具拨回水里,让它们顺流远去。
李继业看着奔涌的河流,马匹一转,熄了渡河的心思。
“走。”他下令道。
二十八骑沿河而去。马蹄翻飞,在灾民麻木的眼中渐渐远去。
没有人抬头看他们,没有人问他们是官军还是贼匪。灾难面前,所有来者都不重要了。
…
队伍与奔涌的浪潮齐头并进。
河流在前方拐了一道弯。拐角处,河水直冲一个村落,自南村口入,穿北村口出,流入涡水。水面骤然涨了两丈。
整个村子都沉在水下,只有里正家和几个富户的楼顶还断在水面上,露出半个屋脊、几根断椽、一面歪斜的旗杆。
楼顶上有两三个人抱着柱子,远远看见骑队奔来,拼命挥手,张开嘴喊叫什么,可那声音被水声和风声吞得一干二净。
李继业还没看清那几人的脸——上游刚疏通的那股混合着尸体的浪潮,一扑。
浪头从背后翻卷上来,吞没了楼顶、人影、断椽、旗杆。
满村的人,全在水下。
李继业越发平静地走着。身后二十七骑沉默地跟着。
他们本以为这一路是屠山灭寨、铁骑凿阵,本以为八百凶兵凿穿无忧洞之后,出京便是龙游大海、纵横睥睨。
可眼前的一幕幕,却还是让他们措手不及。
他们不是没有经历过流民。成家立业的第一桶金,就是在沧州收拢流民。
可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是天灾吗?不是。是人祸。
这里的每一条生命,都是因为他们而死。狼心狗肺的人自然无动于衷,可心中但凡有一点良心,便会被那尸体压住。
一条两条,十条百条,对于心如钢铁的人自然扛得住。
可千条万条,十万条呢?
若非他们现在有煞气庇护,或许真有冤魂业灾缠身也说不定。
队伍越发的沉默。马队的速度却越来越快,不知疲惫。
…
马蹄翻飞,路过一片田地。
田里的水退了,留下一层厚厚的淤泥,深及膝盖、小腿。淤泥里横七竖八地插着尸体。
——有些是流民,有些是村民,分不清了。
尸体半陷在泥里,泡了几天,皮肤灰白,五官泡得变形,辨不出原本的模样。
有村民拖着发软的腿,弯着腰,在田间一趟一趟地走。
他们伸手,抓住尸体的手臂、脚踝,借着斜坡的力气,猛地一掀,把尸体从泥里翻出来。
不殓,不盖,不跪,不悼。没有仪式,没有悲悯。翻出来的尸体顺手往旁边一推,然后去翻下一具。
淤泥深及膝盖,每走一步都要用尽全力把腿拔出来,再踩下去。
他们连喘气的声音都听不见,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弯腰、伸手、抓住、猛掀、推开。
承业到底难以忍受沉默,忽然脱口问道:“他们为什么不用火集中烧掉?或者挖坑埋了?
这洪灾之后秋风一起,尸气一散,必然起瘟疫……”
话到一半,他自己也觉得这问题问得不对,可还是忍不住说完道。
“应当有些预防瘟疫的举措才是。”
此言一出,众人下意识看向最前方那道背影,妄图通过接下来的对话,逃离方才那种被尸体压得喘不过气的氛围。
李继业明白众人所想。他目视前方,平静解释道:“泥土吸水沉重,一铲下去带泥数斤。
灾民连日饥饿、体虚浮肿,早已脱力。寻常挖坑埋一具尸,壮年人都要耗费半天气力。
而村中遍地尸骸、遍地死者,根本埋不完。埋几具,活人直接脱力倒地,再无气力寻食、逃难、活下去。
救人先弃死人,是绝境唯一答案。”
他顿了一顿,马蹄踏过一段坍塌的田埂,泥水溅在马腿上,马匹浑然不觉。继续道。
“而未焚烧,是因为木材本就珍贵,洪灾以后更加珍贵。
黄河洪灾冲刷过后,全村树木要么连根冲走,要么泡死倒伏,要么泡透浸水根本点不着。
残存的干木、柴草,是活人煮饭、取暖、烧水、续命的唯一资源。
烧尸等于烧活命柴火。
昔日黄河大水之后,便有记载,‘大水之后,薪木绝稀,民惜柴如金,无焚瘗之力’。
百姓宁可冒着染疫的风险,也不愿烧掉赖以活命的柴薪。
——掩埋耗力,焚烧耗柴,两样皆做不到。”
单存义闻言皱眉,催马赶上半个身位,问道:“那他们怎么办呢?尸体可不轻,他们连挖坑的力气都没有,又能把尸体运往哪里去?”
众人也纷纷附和,催马靠近,等着李继业开口。
李继业闻言,头颅一转,看向一直沉默跟着队伍的老伙计。
——河流。
众人齐齐色变。单存义更是面赤如血,喝道:“河里?怎么可能!
他们难道不知道,这只会加剧瘟疫的爆发,半点用处都没有吗?!”
李继业骑着马,拉着缰绳,看着远方天空。缓声道:“他们知道。但他们只能饮鸩止渴,把尸体重新投入河流之中,往下游飘去。
他们知道大概率有瘟疫,但只能在自己这里和下游某一处做出抉择。
赌瘟疫成型的地方,离自己——足够远。”
扑通。
似是应验。身后传来一声闷响,一具刚被从泥里翻出来的尸体被推入河中,滚进浑浊未退的河道,顺着缓慢的水流,向下游飘去。
李继业的声音随着尸体的沉浮,落入众人的耳中。
“他们算得清楚。
尸体留在此地——此地爆瘟疫,全村死绝。
尸体顺流远去——下游爆瘟疫,他们活。
他们不是恶人。他们只是没得选。瘟疫一定会来。区别只在:死我,还是死别人。
所有人都在默默赌——赌这一路顺水漂流的腐尸,瘟疫爆发的落点。
上游弃尸,中游积尸,下游灭村。
整条黄河水道,变成一条活人互相献祭、彼此放生的赌命长河。
没有对错,只有生存。”
此言一出,刚刚还因为对话而稍显活气的队伍又沉默了。只有马蹄声,沉闷地叩着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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