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9章 “饮马桃花。”
秋日桃花山,漫山层林尽染,丹枫如火、青松叠翠。
山风扫过千重林浪,落枫铺径、溪涧澄明。天高云淡,秋光朗朗。本该是岁安人和、山野静好的清秋盛景、人间绝色。
可山下平地,却被滔天戾气彻底撕碎祥和,兵戈森森、血染泥尘,山河两重天地。
一道青袍大汉卓然立在匪阵最前,身长八尺,肩宽腰挺,面皮白净,眉目疏朗,颌下一缕短须修得齐整。
头戴一顶铁幞头,身穿一领墨绿色战袍,外罩一件细叶甲,腰束黑牛皮革带,脚蹬一双鹿皮快靴,
一身装束利落干净,腰间悬着一柄分水斩浪长刀,背挎铁胎硬弓,正是玉幡竿孟康。
他身侧左右铺开一片。两侧各列三四十骑,马都是北地来的高头大马,鞍辔齐全,骑手个个披甲持械,沉默地勒马而立。
正中央是三百来号悍匪,密密麻麻站成一片,有挎弩的,有提枪的,有扛着盾牌和长刀的,衣甲杂乱,却个个面色凶悍,眼珠子不停往山上瞟。
再往后,是四五百被裹挟来的流民,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蹲在地上,连抬头的力气都快没了。
最外圈,三五百个被看押的村民被围在几辆大车后面,老老少少挤作一团,手持木棍碎石。
被贼兵刀枪抵背,强逼待命,沦为随时可推上山的肉盾。
而人群深处,泥泞满地。
刘翠萍一身粗布衣服早已被污泥浸透,头发散乱,几缕碎发贴在满是泪痕的脸上。
她半跪在碎石地上,死死蜷缩抱着怀中的刘太公。
老人胸前一道狰狞刀伤贯穿衣襟,血色浸透层层布衣,气息微弱,奄奄一息。
方才只因贼匪喝令村民列队前驱,刘太公不肯起身驱民叩关,当场便胸口挨了一刀。
刘翠萍眼眶通红,泪如雨落,胸口堵得喘不上气。
她家虽非活佛,却也世代安分守己、与人为善。周遭寺庙道观都拜了个遍,不曾缺少一点香火。
可怎么年年遭匪,回回遭难。
悲恸彻骨之际,一只枯瘦颤抖的手,缓缓抬了起来,粗糙指腹轻轻擦去她脸上泪水。
刘太公气若游丝,却强撑着微弱气息,低声道。
“我儿莫哭……爹不碍事。”
这一句强撑的宽慰,瞬间击溃了刘翠萍最后一丝强忍,泪水汹涌崩落,一滴滴砸在父亲胸口那染血的布条上。
刘太公看着女儿凄楚模样,无奈咬牙,勉力提气低语道。
“我一生平庸,无甚本事,可活了大半辈子,看得明白世道。
这桃花山、二龙山、清风四寨,半年崛起,基业横立。那坐镇的李郎君,绝非寻常草寇、凡俗武夫。
如今是洪水溃堤、流民大乱,官府自顾不暇,才容得这群鼠辈横行逞凶。
等风波暂歇,官府整顿。或是那李郎君腾出手来,这群乌合之众,必然烟消云散。”
他艰难喘了一口气,紧紧攥住女儿的手叮嘱道。
“我儿当忍耐,切莫慌乱冲动,好好活着,静待转机才是。”
话未说完,又是一阵咳嗽,胸口的伤口被震得又渗出血来。
刘翠萍哽咽不能言声,只得微微点头,把父亲抱得更紧些。
就在父女二人相依苦撑之际,山道下方骤然传来一阵杂乱奔踏之声!
但见山道之上人头攒动,无数匪寇丢盔弃甲、断矛碎箭落满石阶,人人满身泥血、喘息狂奔。
一个个跌跌撞撞滚下山道,瘫坐在平地草丛泥污之中,惊魂未定、浑身发抖,满是惨败狼狈之态。
溃兵洪流正中,邓飞最为狼狈狰狞。
衣衫撕裂、满身尘土、发丝散乱黏在赤红眼底,一身凶气压抑不住,踉跄狂奔下山。
锦豹子杨林贴身紧随其后,一手扶他臂膀、一边收拢溃散匪众,步步急退,不敢多做停留。
孟康见状,连忙快步上前,拱手躬身,神色关切道。
“兄长上山受阻,可曾负伤?”
谁知邓飞赤红双目,戾气滔天,抬手猛地一把挥开孟康的手,力道刚猛蛮横,根本不理众人。
赤红目光死死扫过前方村民人群,大步直冲而来。
周遭百姓吓得魂飞魄散,纷纷惊叫避让、伏地缩身。
刘翠萍刚刚泪眼抬头,还未看清来人,一只青筋暴起的粗黑大手已然骤然探至身前!
力道蛮横霸道,不容分毫抗拒,一把擒住刘太公衣襟,硬生生将重伤垂危的老人从她怀中粗暴拖拽而出!
“爹!!”
刘翠萍肝胆欲裂,立时便不顾一切扑身去抓。
“滚开!!”
邓飞凶性大发,怒喝一声,抬脚便是一记狠戾窝心脚!
咚的一声闷响!
力道沉猛至极!
刘翠萍单薄身躯瞬间被踹得凌空倒飞,重重摔落泥泞之中,腹中剧痛翻江倒海。
整个人蜷缩在地,疼得浑身抽搐,连呼吸都艰难无比。
“我儿!!”
刘太公目眦欲裂,哪里顾得疼痛,张嘴痛呼。
邓飞一把把对方拉了回来,双手一举,提着老人衣襟,将人半悬半空。
他赤目平视着刘太公那张褐瞳的老脸,牙咬切齿狞声道。
“老杂毛!老实交代!桃花山除了正面险道,可还有隐秘小路、后山暗道!
再敢支吾半句,我今日便活吃了你这乖儿!”
说罢他作势转身,便要扑向倒地挣扎的刘翠萍。
话语方落,他当真转身要奔向刘翠萍,却被吓的魂飞魄散的刘太公一把挂住。
刘太公吓死命死死挂住邓飞的手臂,嘶哑哀嚎道。
“大王饶命!小人句句属实!桃花山唯正面一道天险,再无别路!
险要仅在于二龙山下,此事方圆百里人尽皆知!此若非如此,官府早剿平此山,岂能容它盘踞至今!逍遥法外?”
邓飞听得愈发暴躁狂怒。
他心知老人所言不虚,否则但有其他暗道,那些人早就告诉他了。
可正因属实,才更让他恼恨不已!
孟康见状连忙跨步上前,抬手轻按邓飞肩头,拦在侧旁,无奈轻叹道。
“兄长何必与垂死老人置气?这般老朽,哪里藏得住什么机密,便是真有暗道,也轮不到他知晓。
再说便是要吃,也塞你牙不是。”
邓飞狠狠将刘太公掼在泥泞之中,啐了一口恶气,怒骂道。
“我岂不知他吐不出东西!可恨那桃花山寨手握床重弩、军备豪奢、守备森严!
要不是咱机警防备,又有那些人提前透露器械消息,否者今日咱便险些当场殒命在山道之上!”
孟康负手立在一旁,唇角微扬,神色从容,慢悠悠道。
“兄长何必动怒。若非此人根基太厚、油水太足、挡尽四方财路。
如何引得遍地豪强、各路山寨,不惜跨州合谋、决堤造势,联手布下这滔天大杀局?”
一语点醒梦中人。
邓飞赤红眼珠一转,转头看向杨林,厉声道。
“方才一战折损数名弟兄!速速催那边送钱粮补给过来!
若是再拖拖拉拉,爷爷可没耐心陪他们耗死磕!”
杨林缓步踱至二人身侧,挥拂身上尘土,宽慰道。
“邓哥哥宽心便是。那姓李的半年之间,断尽四方财路、挤垮无数牙商山寨豪强,早已积怨满山东八州十四县!
青州、沂州一带,更是多少人恨他入骨?
如今群雄合力围剿,他必死无疑。我等不过顺势入局,赚一笔快活横财。”
邓飞闻言戾气稍敛,恶狠狠道:“这厮当真狂妄找死!
短短半年,独占南北商路,吸干沿路红利,逼得无数老本行当户破产、弟兄衣食无着。
也难怪山东各路势力、官绅豪强,不惜决堤毁田、放纵大乱,也要联手覆灭他的基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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