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4章 “劫生。”
原是连日赶路积攒的疲惫尽数消解,席间人声渐渐暖了起来。
虎奉生魁梧如山,食量骇人,被承业、陈雄一众悍卒纷纷起哄,撺掇他与食安赌斗吃食。
虎奉生自从被鲁达把他托付给李继业之后,便极少开口说话,默默跟在队伍最后面。吃饭蹲在墙角,睡觉时缩在门边。
可被周围人起哄,又见着碗里的肉食,立时喉咙重重滚动了一下。
承业在旁边看得清楚,眼睛一转,凑过去,拍了拍虎奉生宽厚的肩膀,大笑道。
“嘿,虎生崽,你要是赢了,我天天给你弄肉吃。”
虎奉生没说话,只是定定看着桌上的碗。
承业笑了笑,冲食安喊道:“老食!你敢不敢跟他比一比?”
陈雄在旁边起哄道:“老食,你可别丢人!大个子这体格,一看就是极能吃的主!”
食安一听,登时来了劲。他把碗往桌上一搁,站起身,挺着肚子,打量了虎奉生一眼,咧嘴一笑道。
“行啊,比就比。”
满堂喧闹立时四起。
食安更是不知从哪里端出一口大锅,锅里是刚炖好的肉,油花浮在汤面上,热气腾腾。
他把锅重重往桌上一墩,与虎奉生各分一半。
立时抄起大勺,舀了一碗肉,蹲在凳子上就吃。
虎奉生见状也不含糊,当即狼吞虎咽。
天井里顿时热闹起来。陈雄、李汶、郭弘义几个围过来,扯着嗓子喊道。
“虎崽子!吃快点!别丢咱们的脸!干翻那胖子!”
食安闻言立时囫囵喝骂道:“直娘贼,你们几个到底是哪头的!!”
承业见状顺势起哄道:“虎崽子,他开口骂你了,快吃!!”
这话气得食安七窍生烟。
虎奉生吃饭的方式和常人不同。他不细嚼,只一味往下吞咽。大块肉落到嘴里,三两下便没了踪影,下一块紧跟着塞进去。
食安也不慢。他身形肥胖,可吃起肉来有条不紊,一块肉嚼两下咽一口,节奏稳得很。
哄笑声里,终究是食安抢先一步放下碗,抹了抹嘴,长出一口气。
虎奉生慢了半拍,碗刚离嘴,肉还没完全咽下去,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承让,哈哈哈,你输了!”食安咧嘴一笑,拍了拍肚皮道。
承业却哈哈大笑,上前揽住虎奉生的肩膀,得意道。
“没事没事,大个子,惜败!惜败!下次再来!”
虎奉生愣愣地看着他,嘴里还在慢慢咀嚼。
承业拍了拍他的肩,又指了指一旁坐在桌边喝酒的李继业,压低声音,一脸神秘道。
“看你憨厚,以后就跟着我混。我告诉你,看见那位没有?”
虎奉生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
承业得意道:“那是我大哥。你知道他多厉害吗?徒手干死过老虎!是真的猛虎,就这么大个!”
他伸手比划了一下,个头比虎奉生还高。
虎奉生的眼睛骤然亮了。
他看向李继业。
李继业坐在桌边,正与闻焕章说话。夕阳已经落下去,天井里点起了灯,昏黄的灯火落在他身上。
虎奉生的瞳孔里,映着那点灯火,一动不动。
承业见状立时拿捏住这憨直汉子,更加得意道:“我跟你说,大哥的事迹,三天三夜都讲不完。
以后你就跟着他,肯定比跟着鲁提辖有出息!
你要是好好表现,我让大哥亲手给你逮一只老虎,给你耍耍。”
虎奉生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看着李继业,眼底尽是崇拜。
那是林间野兽面对更强者时本能生出的崇拜。
他跟着鲁达,是因为鲁达救了他,也知晓鲁达武艺高强。
可虎奉生带着野兽般的本能,他能嗅出谁更强。
眼前这个人,真的比鲁达还要强。
而且,他亲手杀过老虎。
天井里的喧闹还在继续,笑声一浪接一浪。
闻焕章饶有兴趣的看完下面喧闹分出胜负,放下茶盏,开口道。
“闻某,倒是有一事不解。”
李继业闻言一笑,侧目道:“李某请先生来,本就是要您指正得失,查漏补全的。先生但讲无妨。”
闻焕章先点颚作礼,方才轻声道:“郎君似乎是有意拖延时间?”
李继业闻言一笑,端酒慢饮,反问道。
“何以见得?”
此言一出,闻焕章反而心中笃定,笑言道。
"青州基业,是你半年心血。可你自建此根基以来,大半时日都在外奔波——沧州、汴京,一去便是半年。
如今汴京诸事已毕,巢穴空虚,若是旁人,此时当归心似箭才是。
人人都怕,若有人趁虚而入——”
“所以,我就是要它空虚。”李继业径直道。
闻焕章闻言话语一顿,依旧摇头道。
“闻某以为,兵家大忌,莫过于根基悬空、巢穴无防。
郎君这般放手远走,长线涉险,真的稳妥吗?”
场面一静。
此时夜色渐深,栈院灯火通明,亮彻山道。
大堂之内,酒过数巡,菜肴渐残,众人酒酣耳热、兴致勃发。
桌椅尽数挪至两侧,清空出大片空地。一众武人精力旺盛、血性难掩,连日赶路压抑的气力尽数释放,纷纷下场徒手角力、比拼蛮力。
拳脚碰撞的闷响、气力角逐的低喝、满堂此起彼伏的喝彩哄笑,层层叠叠,充盈整座大堂。
李继业眸光深远,缓缓道:“青州新立。
我若坐守青州、步步谨慎、事事亲为、层层管束,所有人依附我、依赖我、仰仗我。
看似安稳守成,可一切弊端,只因忌惮我而不敢妄动。”
他话语一顿道:“所以我执意远行、执意离巢、执意腾空根基。
一来,留秀娘坐镇中枢,全权处置大小事务。我不在,无人兜底。
她才能真正历练、真正成长、真正撑起一方基业。
二来,放任基业肆意生长、放任人心自由蔓延。
人性放任,才见真章本心;势力自由,才知哪里隐患丛生。”
闻焕章眉头微皱,依旧秉持正统王道,认真规劝道。
“可人心多变、势力难控。放任太久,枝蔓丛生、私念横生、派系暗起。
届时尾大不掉、积弊难除,便是矫枉过正,得不偿失。”
“矫枉,必须过正。”李继业径直打断,斩钉截铁道。
“自古基业难得,故而世人对待隐患多是一味压制,不肯连根拔除。待到基业成型,那些弊病早已和基业融为一体。”
他话语一顿道:“可我不一样。区区基业而已。我宁愿一次次推倒重来,也不愿意它被我灌注心血之后,再亲手剔除腐坏的根须。”
话音深沉,格局磅礴。
闻焕章静坐良久,默然轻叹。
他熟读史书、精通王道,终究还是守成思维。
眼前少年的帝王心术、乱世布局、逆势养基的手段,早已超脱正统儒道王法,诡谲大胆,险要之极。
就在二人权谋思辨之际——
堂下再度爆发新一轮角力呐喊!
虎奉生再次成了全场焦点。
他无章法技巧,仅凭一身天生蛮力、厚重筋骨,与人角力从无取巧。
憨直勇武的模样,引得众人连连叫好,轮番上前与其比试。
热闹沸反盈天,烟火气十足。
而就在这满堂喧嚣最盛、人间热闹最浓的一瞬。
又是一道尖锐清厉的鹰唳,骤然刺破夜色长空!
众人下意识闻声抬头。
只见漆黑夜色之中,一道矫健黑影盘旋俯冲,精准落至大堂窗沿。
是李继业的苍鹰!
鹰爪牢牢绑着一卷绝密信筒,随风轻晃。
疤脸儿即刻快步上前,小心解下信笺,快步递至李继业手中。
全场笑闹喝彩声中,李继业指尖捏着信纸,缓缓展开。
寥寥数行墨字,清晰入目。
李继业目光平静扫过,全程神色未变,把信纸递给闻焕章。
他抬眸看向眼前依旧沸腾的满堂热闹,轻描淡写道。
“来了——青州,遇袭。”
(https://www.shubada.com/129576/55316986.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