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2章 “火烧尾。”
那汉子生得面圆耳大,鼻直口方,络腮胡须,身量魁梧——正是鲁达。
一身西军将官打扮,战袍上犹带征尘。
近前,立马。
他大笑着,声若洪钟道。
“李兄弟!半年不见,你倒愈发精神了!”
李继业亦是满脸错愕,随即朗声大笑,拱手回礼道。
“李某也未曾料到,今日竟能于此,邂逅鲁提辖!”
鲁达大手一挥,满脸爽朗,眼底尽是赤诚感激道。
“休提提辖!当日渭州一别,若非兄弟救我一命、又点化我迷途,洒家早已沦落江湖亡命,或是身陷牢狱,再无今日!”
他语速畅快,娓娓道来这半载际遇。
“当日我未曾错杀无辜,得你点醒回头,小种相公知晓始末,直接将我捞入军中效力。
此后随老种相公镇守西疆,与西夏铁鹞子血战数场,侥幸斩敌立功,积功升任西军团练使,总算有了一身正经功名!”
话音一顿,他收了嬉笑,郑重抱拳,神色肃穆至极道。
“兄弟!此身再造,皆是你当日之恩!若无你,便无今日立于通天门前、受军功荣宠的鲁达!
这份恩情,洒家记一辈子!”
李继业闻言含笑,轻轻抬手道:“鲁兄本是心底存善、天性正直。
路是你自己走,功是你自己立,何来李某之恩?”
“哎!不然!”
鲁达径直打断,语气执拗真诚道。
“是恶,推不掉;是善,辞不了!
你救我一命、赠我一生道途,这份恩德,洒家认!”
说罢,他转头看向一旁长高不少、筋骨初成的承业,上下打量,啧啧称奇。
“短短半载不见,昔日青涩少年,如今竟生得这般挺拔筋骨、英气逼人!”
承业也得意大笑道:“哈哈哈,鲁大哥,你现在未必赢的过我!
鲁达闻言大笑一声,目光再扫单存义与身后一众肃立精锐,眼底感慨更甚道。
“更没想到,你我当初渭州初见,你尚且形单影只、孤身涉世。
如今再见,你已是人手浩荡、麾下群英云集,真真是闯出自己的一番天地!”
他兴致勃发,哈哈大笑道:“今日相逢便是大缘!待洒家向太尉请个短假,卸了片刻军役,你我兄弟二人,定要痛饮一场,不醉不归!”
话音未落,他便要转身归队请辞。
“不必。”
李继业一步上前,抬手精准擒住鲁达臂膀。
鲁达下意识运力挣脱,臂膀刚劲发力,却陡然如泥牛入海。
对方掌心力道不刚不猛,却稳稳锁住他全身劲力,他增一分,对方便凝一分二,不多不少,稳稳压制,寸劲封死所有出路。
鲁达双目骤瞪,心底巨震,立时全力较力,臂膀青筋暴起。
然而不过三息,他胯下良驹"噗嗤"一个粗响鼻,腿脚踉跄,往旁让了半步。
而对面的赤马,连同马上那人,纹丝不动。
鲁达松手,低头看了看自己青筋暴起的胳膊,又抬头看看李继业,张了张嘴,半晌,骂了一句道。
"哼!洒家没吃早饭!改日吃饱了,再跟你比过!"
众人哄笑。
鲁达自己也笑了,只是笑里带着惊色,上下打量着李继业道。
“好家伙!未想到半年未见,你小子竟然武艺绝伦至此——”
话语方落,他猛地瞳孔骤缩,骤然反应过来,失声惊呼道。
“近来朝野盛传——一箭双雕雁、陇西李氏武翼郎,逆走汴京、搅动风云的李继业!!
莫非、莫非就是你?!”
承业闻言昂首大笑,声彻山野道:“鲁大哥!除了我家大哥,天下再无第二个李继业!”
鲁达倒吸一口凉气,再度上下打量李继业,眼底惊叹、敬佩、感慨交织,连连赞叹道
“少年龙虎,天生枭雄!短短数月,惊绝朝野!果然英雄出少年!名副其实!名副其实啊!”
李继业松开手掌,淡淡一笑,抬手指向下方浩荡凯旋军阵道。
“鲁兄今日身属凯旋之师,仪仗在前,王命在身,分毫耽误不得。
李某今日离京北上,路途遥远,亦不能久留。
你我兄弟有缘,来日江湖山河,终有再见之日。”
鲁达脸上狂喜骤然敛去,望着李继业身后整装待发、逆势向北的队伍,望着他一身布衣轻骑、孤身离京的模样,久久沉默。
他凝视李继业眼眸,低声沉沉道。
“你……还在走那条路?”
李继业迎着风,目光坦荡,轻笑出声道。
“鲁兄亲历西疆血战,见惯边境流离。
你该比谁都清楚——我当日所言,从无半句虚言!”
风过旷野,无声回荡。
方才满面热忱欢喜的鲁达,彻底沉默。
他望着眼前少年坦荡孤绝的背影,望着那逆势而行的队伍,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竟不知如何开口。
李继业见状微微颔首,反而温和开口道:“鲁兄,王师凯旋,队伍不等人。
归队去吧。”
鲁达眼眸微微晃动,心底五味杂陈,沉默片刻,终是狠狠一点头。
他一拉缰绳,奔马离去。头也不回。
单存义看着那道背影,嘀咕道:“这位鲁大哥,倒是爽利人。”
闻焕章则在车马之中,望着那个远去的大汉,缓缓道。
“倒是一员熊虎之将。”
李继业却摇了摇头,目光转向那盛大的迎接队伍——
华盖之下,一道艳丽身影。
隔着重重人海,她正看向他。
四目相对。
他看见了她,她未看到他。但她认得那赤马,汴京虽大,唯此龙驹一匹。
李继业则看了她一眼,便径直策马而去。
然而下一刹那,马蹄声又起。
鲁达又策马奔了回来!
他策马奔至近前,身后紧跟着一道极其魁梧壮硕的身影!
那人身高近九尺,筋骨虬结、体魄骇人,身姿如山矗立,远超常人,气息憨莽厚重。
鲁达勒马立定,神色复杂,郑重抬手一指身后壮汉,望着李继业,大笑道。
“他名唤——虎奉生。
本是北地猎户之子,幼时女真寇边,全村被屠。一岁稚童,被父母裹在虎皮之中,藏于山窝,侥幸留得一命。
恰逢一头母虎护崽,闻虎皮气息,竟不食他,将他当做虎崽养大。
十年山林,伴虎而生,不识人言、不懂人事,形同山野异兽。
后辽国猎户入山,射杀老母虎、屠戮他虎兄虎弟,将他当做稀罕异兽,掳走献给辽国贵族取乐。”
他话语一顿,侧目看向身后的汉子,感叹道。
“辗转数年,数次易主,最后落入西夏铁鹞子手中,沦为玩物奴隶。
此次西疆血战,其主被我阵前斩杀,我见他憨直纯粹、心性不坏,便将他收在军中。”
话说至此,鲁达眼底满是叹息道。
“洒家如今身在王师,受制于朝堂、受制于阉宦、受制于军中规矩,自身尚且浮沉难定、身不由己。
他这般异族出身、憨莽性情,留在大宋军中,无依无靠、最终只会被派去死战、白白葬送性命。”
他抬眼定定看着李继业,肃穆道。
“留在我这,是死路一条。跟着你走,才有一线生路。
今日我不能随你北去,便将他赠予你。也算我鲁达,送你一员顶天立地的好手,抵我不能相随之憾。”
李继业静静看着如山矗立、眼神纯粹懵懂的虎奉生,又转头看向眼底坦荡赤诚的鲁达,忽而轻笑道。
“鲁兄这般绝世人物,竟也舍得割爱?”
鲁达摇头苦笑,望向下方极尽煊赫的凯旋大典,眼底尽是寒凉失望道。
“这场西疆血战,数万士卒浴血、诸将拼死杀敌。可最后揽尽功名、受尽天子封赏、百官称颂的。
不是老种相公,甚至都不是小种相公。”
他语声沉沉,带着无尽嘲讽与无奈道。
“唯有监军、童贯。”
一句话,道尽朝堂龌龊、沙场荒唐。
片刻沉默,鲁达骤然放声大笑,扫尽心底沉郁,坦荡洒脱道。
“也罢!世间功名利禄,皆是浮云!今日能于通天门外,再遇兄弟你,便是我此行最大喜事!不虚此行!不虚此行!”
话音落,他神色一肃,对着虎奉生沉声喝道。
“虎奉生!从今往后!你便追随此人!听他号令!随他前行!”
说完,他再不回头,猛拉缰绳,战马扬蹄,放声长喝道。
“洒家去也!!”
虎奉生怔怔地看着他,喉咙里滚出一个含混的字道。
“……达。”
然而那魁梧身影策马疾驰,再度冲入那盛大喧嚣、举国称颂的凯旋王师之中,瞬间被万丈荣光淹没。
夸耀武功的得胜之师,又被赵佶、蔡京、文武百官簇拥着,进入通天门内。
李继业立在风中,久久无言。
片刻,他轻声一叹,眸光穿透繁华盛景,望向巍峨宫城、悠悠道。
“这通天门内,偌大汴京城。被天下困住的,又何止一个林灵素。”
话音落,他再不迟疑,反手勒紧马缰道。
“走。”
虎奉生懵懂转头,看了一眼彻底远去的鲁达,又望向身前那少年身影,默默抬步,稳稳跟入北上队伍。
旷野之上,一条大道,浩浩荡荡。
童贯凯旋,王师浩荡,銮驾华盖,百官簇拥,万民欢呼,自外而入,极尽荣光,众星捧月。
一条小路,清清冷冷。
李继业北上,轻骑简从,寥寥百人,孤然成行,自内而出,逆路离京,形单影只。
入城时,一者被众星捧月;一者,无人问津。
出城时,一者被众星捧月;一者,无人问津。
同一片朝霞烈日。
同一片天地长风。
火染云霞,烧透——龙驹马尾。
(https://www.shubada.com/129576/55335699.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