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0章 “七问佛陀。”
智清禅师步履不停,踩着林间斑驳树影,神色平和,缓缓开口道。
“是施主落了凡尘执念。
世人心中默认神佛便是护世之人,该替人间挡下刀兵灾祸。
可期盼庇护,是众生焚香之时自我慰藉的念想,从来不是诸佛本心。”
李继业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笑意,目光依旧落向山下不绝香火道。
“并非世人凭空妄想。千年造像、万卷经文,代代相传的佛偈故事,桩桩件件,皆是教人信佛、拜佛,求佛救苦救难。”
他语气微微加重,逼问之意渐浓道:“若佛本无意庇护苍生,从未许诺世道太平。
那遍地金身、漫天经文,算不算欺瞒亿万世间众生?
若神明真存于世,眼睁睁看着神州陆沉、百姓屠戮,始终无动于衷。
这般所谓慈悲,意义何在?苍生跪拜半生,所求究竟是救赎,还是虚妄?”
智清禅师缓步穿行林荫,目光望向远处连绵殿宇,声线淡然悠远道。
“神佛自有大能,终究拗不过人间气运。
王朝兴衰、族群杀伐,从来不是天降灾祸,而是亿万众生贪嗔妄念、善恶业果,交织凝成的滔天大势。
大势如山,洪流似海,纵使神圣,也不可强行逆转。
神力自有边界,气运无边,诸天神通,终究压不住人间共业。”
李继业驻足山道,山风拂动衣摆。他望着山下虔诚跪拜的百姓,抬眼望向高远青天,一声嗤笑道。
“原来如此。世人倾尽诚心跪拜,期盼神明庇佑。
可当真灭顶浩劫降临,神佛唯一能做的,只是旁观。众生倾尽一生的信仰,不过是一场一厢情愿的期许。”
他转头直视老僧,径直追问道:“若神明护佑本就是虚妄,殿上金身只是空许诺言。
连苍生死活都无力庇护,这漫天佛法、千秋诸佛,又有何意义?”
智清禅师立于林间风口,晚风拂动僧衣,神色平静无澜道:“佛从不许诺人间永无刀兵、世道永久太平。
佛许诺的,唯有乱世浮沉、苦难缠身之时,人心尚可自渡。
天地兴亡流转,自有定数。神佛不掌王朝更替,不会替众生抹去亲手造下的业果。
世间战乱纷争,起于人心贪欲、执念厮杀、掠夺纷争,是亿万世人亲手酿成的业火洪流。
自身种下的劫数,终究不能指望天外神明代为抹平。”
李继业微微颔首,随即冷笑,言语锋利道:“好一套通透的推脱之理。
说透了,便是诸天神明,为维持所谓天道平衡,默许千万无辜之人赴死。
襁褓婴孩、耕田农夫、安分良民,一生不曾作恶、不曾争杀,浩劫降临,依旧要死于刀兵、埋于沟壑。”
他目光锐利如锋,直指禅理漏洞道。
“若世间苦难,皆是众生共业所致。凭什么无辜良民要陪葬受难?
又是众生共难,又凭什么高居九天的神圣,不染业果、脱离苦海,安然旁观人间炼狱?”
智清禅师望着山下熙熙攘攘、盲目求渡的世人,久久默然,终是一声悠长轻叹,音色沉缓道。
“诸佛早已勘破此身非我,断尽贪嗔痴惑,不再生起染着之心。
不受众生共业牵引,不入轮回苦海。”
李继业闻言虎目一抬,望向远处层层高耸的佛塔,语声冷硬道。
“若神如此,那我再问主持:如此世道,世人要神佛——何用?”
智清禅师收回远眺红尘的目光,落回林间小道,语气温和道。
“世人拜佛,从来不是向神问罪,而是借神明,安放自己无处安放的罪与苦。”
他望着山下无数卑微祈福的身影,轻声道:“老衲问施主。倘若在无公道之时,这世间无神、无佛、无轮回、无报应。
一个深陷绝境、受尽半生苦楚之人,又还能剩下什么?”
智清禅师双掌合十,自问自答道:“他的苦,便仅仅只有看不到头的苦。
心要有寄托,泪要有归处,苦难要有安放之地。人心所寄之处,便是世人代代跪拜的神。
如此,人心为神。”
话音落下,林间一静。
李继业眼底掠过一丝哀色,望着整座繁盛古刹,缓缓开口道。
“若是这般,那要寺庙——何用?”
智清禅师缓步前行,望着脚下千年不绝的佛门烟火,淡然开口道。
“世人本性盲从。越是宏大殿宇、辉煌金身、鼎盛香火,越能收拢万千人心,承载执念,安顿世间悲苦。”
李继业沉默片刻,图穷匕见道。
“那你们,又有——何用?
若是寄托随处可寻,山石草木、天地万物皆可安心。那诸天诸佛、沙门僧众,又有什么独一无二的用处?”
智清禅师驻足林间,垂眸捻动指尖念珠,淡淡一笑道。
“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也。
王朝将相、乱世枭雄、家国权柄,皆是有用之物。开疆拓土、治国平乱、争逐天下,事事皆用,故而事事皆劫。
有用之物,终亡于所用。朝代更迭,霸业崩塌,无一例外。
唯独佛道,无用。不耕不战,不仕不争,不掌兴衰,不涉权柄,不改气运,不逆苍生。”
抬眼望向历经千载风雨的佛寺楼宇,语气悠远厚重道。
“是以神州数次陆沉,三武一宗灭佛,王侯霸业尽数成土,唯独佛门绵延千载,杀不尽、灭不绝、摧不倒。
老衲之存,沙门之立,诸天佛道不灭,皆因无用。”
智清禅师一声轻叹,双掌合十,为这场辩诘暂作收束道。
“仙神不渡人间、不扰气运、不改苍生,根源便在此。
超凡于红尘俗世,本就无用。无用者不争,故而气运不毁神通,神通不乱气运。
天道各安其位,两不相犯。”
林间风声簌簌,山下人声遥遥。
李继业静静伫立山道,俯瞰红尘烟火,沉默良久。
这一刻,他彻底看透此方世界仙、佛、气运、神通的底层规则。
眼底锋芒收敛,他缓缓开口反问道:“方丈所言极是。
既然佛门本质乃是无用之物。那林灵素兴道抑佛,想要以道代佛,佛门诸位高僧,又何必执念相争,处处抗衡?”
话语落。
智清禅师闻言沉默,并未作答。
…
良久,智清禅师双手合十,缓缓反问道:“施主方才七问天道,问的从来不是佛理,是这世间既定的规矩。
老衲答完施主所有疑问,此刻,换老衲问施主一句。
——施主追问这些,是要用佛,还是破佛?”
李继业同样不答,反向诘问道:“那请教主持。
以佛门大道观之,今日李某,是佛,还是魔?”
智清禅师静静凝视他许久,闭眼合十道:“佛经云,心生则种种法生,心灭则种种法灭。
老衲尚有一问回赠施主。施主方才谈及苍生,句句悲悯。
老衲想问,施主所作所为——苍生,是施主的目的,还是施主前行的路?”
李继业闻言一怔,眉头微皱。
智清禅师躬身一礼道:“若苍生安稳是施主最终所求,施主便是佛。
若苍生浮沉,仅仅只是施主铺路的踏石——施主行的虽是佛事,走的却是魔道。”
山林之间,骤然一片寂静。
李继业沉默许久,猛地虎目抬起,直视禅师双目,忽然放声一笑道。
“于我而言,神无用,寺无用,你无用!”
话音落,他转身向着林道尽头迈步。
智清禅师闻言一怔,双手合十,想要开口辩驳,却久久无言,只能默然跟在身后。
一路安静无言,行至林道末端,李继业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道。
“主持。”
“施主。”
“若有一日,李某要撼动这天下通玄的规矩——主持是拦,还是渡?”
智清禅师望着他孤绝背影,缓缓开口道。
“老衲修行尽废,只是人间一凡僧,只会渡人。”
李继业轻笑一声,侧过头道:“那主持,便等着渡我。”
话音落下,他迈步走出古刹林间步道,正午日光铺洒前路。
身后林道之中,老僧的声音缓缓传来道。
“施主若是留在汴京,尚有活路。”
李继业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声音睥睨道。
“你转告天下佛道,一个林灵素,他们尚且难以制衡。
但凡拦我前路者——有死无生!”
智清禅师望着那道远去的身影,久久无言。良久,双手合十,深深一礼道。
“……阿弥陀佛。”
殿外,午时钟声悠悠响起。
日光倾泻而下,将大殿大佛的影子,莫名拉得极长。
长长的虚影几乎覆住那转身离去的身影——却终被踏在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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