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章 是我不好
院内,茶壶在炭火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小师父爱喝温热的茶,既不烫口,也不喜寒凉。
而近日他眼前那盏已是热了两次,又放凉了两次。
枝挽跪坐在他面前的蒲团上,不敢抬眼。
小师父未曾发怒,也未曾像其他长老们生气时叫她站桩、罚她抄经,可她就是害怕。
除了害怕,还有羞耻和后悔,沉甸甸的压在她的心口上,烧得她整个脸颊像是被风狠狠刮过一样。
为什么偏是他?
为什么那个场景偏偏被他看到?
她又在心里问自己,她到底为什么要那么做?
她压抑不掉心里的顽劣念头。
假设是其他人,她总可以不要脸地搪塞过去,她不在乎那些人怎么想,反正她不在乎。
可她不能不在乎小师父的想法。
思索中,眼前被推来一盏茶。
茶盏釉面温润,茶汤清澈。
这是……不怪她吗?枝挽刚要伸手去接,却见对面谪仙似的人看向她。
他的眼睛里多了一抹她从未见过的情绪,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觉得心下那点侥幸瞬间灰飞烟灭。
他抬起手,落在自己那件雪白的长衣领口。
然后,他解开了第一道衣扣。
枝挽的呼吸猛地一窒,几乎从蒲团上弹了起来。“小师父!”
他却未停下手上的动作,指节快速地又滑下两颗扣子,里衣就这样暴露在枝挽眼前。
他又去解腰间的长带,修长的手指在带结间穿行。
行渡做这些,没有一丝一毫色气,就像在做更衣这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可落在枝挽眼中,却能够惹得她眼眶发红。
她知道自己做错了,小师父何苦用自己来惩罚她?
他是她的小师父,是她在这世上最敬重、最不敢亵渎的人。
“小师父,别脱了……”她忍不住伸出手去抓他的手腕,“枝挽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
这些年,他们师徒从未逾矩。
她即使好奇也不曾有过半分肖想。就算给他上药,她也从来没有故意去偷看他的身体,总是低着头,只盯着伤口。
而如今因为她的举止,小师父竟然……
竟然用这种方式来告诉她,她错得有多离谱。
见她快要落泪,生生咬着牙忍住的样子,行渡微微顿住。
“这样就够了吗?”他问,嗓音清淡,听不出情绪。
枝挽绕过茶桌到他身侧,“够了,够了……挽挽以后再也不会……”
“是我不好。”他忽然说。
枝挽愣住了。
他的视线落在那盏已经凉透了的茶杯里,声音淡淡的,却好似带着些自责:“你是宗内这一届唯一的女弟子,作为你的师父,没有教会你男女有别,没有教你自尊自重,是为师的错。”
他的手用力一扯。
衣料碎裂,几片白色的碎布落在地上,胸前肌肤裸露在外。
大小不一的伤疤纵横在他的皮肤上,那些伤疤让他清冷的面容多了几分脆弱和相悖的邪气。
枝挽的瞳仁颤了颤。
她发誓,她无心去看那些她曾经好奇过的躯体。
她只想知道这些伤痕是怎么来的,是哪个该死的伤了他。
“男女生理有别,如你所见。却又无别,无非都是人,都有七情六欲。”他的声音坦然,“枝挽,你知道你错在哪里吗?”
枝挽盯着那道最深的伤疤,小声道:“我不该对同门师弟做出那样的事……我不该……”
“枝挽,”他打断了她,“你喜欢他吗?”
枝挽闻言看向他,摇了摇头。“不。”
不喜欢。
行渡没有移开目光,似是在看她的表情有没有说谎。
他看了她片刻,然后垂下眼,将地上碎掉的衣料捡起来。
白色的碎布躺在他的掌心里,像一团被揉皱了的雪。
“即是不喜欢。”他顿了顿,“纵容自己的欲念的结果,就像这件衣服。”
“这层衣服,也许是你的尊严,也许是你更在乎的东西。然而一旦撕碎,想要补好,便再也不可能了。”
枝挽咬住下唇。
她在心里犹豫了许久的问题盘桓在唇边。
“小师父,为什么……”她终于问了出来,“为什么我偶尔控制不了我自己?”
行渡拿起茶杯,灌下一口冷茶。
他偏过眼,“枝挽。”
“什么时候你知道这件衣服的重要性,你自然可以控制你自己。”
可是枝挽真的不懂,究竟该如何珍惜那件衣服。
枝挽有些厌恶自己。
那种厌恶不是从今天开始的,那些似乎与生俱来的顽劣,像一条养不熟的蛇,引诱她去戏弄同门,在比试中故意打伤别人。
她不是不知道那样做不对,她控制不了。
为了满足自己当下的情绪,枝挽没有道德,更没有底线。
可事过之后,她又恍惚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做。
难道她本性真的是一个很坏的人吗?就像那些人说的那样。
枝挽甩开脑袋里的念头,她不想和别人一样欺负自己。
可她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她没有办法面对小师父。
枝挽开始有意地疏远行渡。
从前不管碰到什么事,枝挽都会坐在他旁边唠唠叨叨地说上半天。
他从来不打断她,也甚少评价,他是一个她最好的听众。
他喜欢喝的茶,从枝挽拜师以后,几乎都是她亲手沏的。
行渡站在院内,看着那飘落下来落了满地的桂花。
往年她总是细心地捡起来,将完好的花瓣挑出来,笑着说要做一些糕点,剩下的泡花茶喝。
其实她做的桂花糕味道不太好,不是太甜就是太淡,形状也歪歪扭扭的。
不过他每次都会吃完。
今年,桂花好像没人急着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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