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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1、死之前,多拉几个鬼子上路。尽力了就好


当边云他们准备拼死一战的时候,从身后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边云偏头朝身后看了一眼。

曾小满正从巷子拐角那边单脚跳着往这边赶。他的一条腿还伤着,不敢着地,可他跳得很快,每跳一下都往前蹿出老大一截,像一只被撵急了还在草丛里蹦跶的兔子。

他身后跟着魏大川,吊着那条伤胳膊,陶成走在最后面,腰上的绷带已经全红了,但走的一点不慢。

边云看见他们的第一眼,目光就从他们身上越过去,朝他们身后的巷子深处扫了一下。

没有人影跟在他们后面了,老百姓都没有跟上来。

他的目光收回来,落在曾小满那张被汗和灰糊得只剩下眼珠子是亮的脸上,开口就问:

“老百姓们怎么样了?”

曾小满在他面前刹住脚,单腿站着晃了一下才稳住,他喘了两口粗气,用手背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都安置好了!后头那个院子,墙还算全,有个地窖,我把他们全塞进去了。老周和钱掌柜都在那儿守着,孩子们也都在,那个老奶奶搂着两个小的缩在最里头,安全!”

他喘了一口气,又说:“那个地窖口我用碎砖和门板盖住了,鬼子就算从那后面绕进来也一时半会儿找不着他们。”

边云点了下头,他的目光重新落在曾小满脸上,看见他跑得满头大汗,看见他那条伤腿还悬着不敢着地,看见他腰上那个瘪瘪的弹药包正随着他的呼吸一鼓一瘪。

曾小满也顺着边云的目光低头看了自己的弹药包一眼,然后他抬起头来,

“边长官,”曾小满说,

“其实你们守不住的话,鬼子进了刘行,我们几个人也是守不住的。”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边云脸上移开,朝左右两侧扫了一圈—,那些正在聚拢的灰黄色身影,那些从断墙后面探出来的枪管,那些钢盔在晨光里反着的铁灰色的光。

他把目光收回来,又落回边云脸上。

“老百姓们,”他说,“其实……我们已经让他们躲好了。剩下的,就是我们的事了。”

“若我们都死了,那就是命该如此,相信老百姓们也不会怪我们的。”

他的话说完,周围安静了一瞬。

晨光从东面铺过来,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横七竖八地铺在那些碎砖和瓦砾上面,像一地被风吹倒了的树。

边云没有接话,他站在那里,面朝着正面那些正在聚拢的灰黄色,可他的目光没有落在那些钢盔和枪管上。

他的目光越过它们,越得更远一些,越过那些断墙,越过那些被炮火犁过的焦土,越过刘行镇出口外面那片越来越亮的天际线,落在了某个他还没见过、可他知道一定在那里的东西上面。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那天晚上他们从药铺后门出来的时候,他走在队伍的腰上,前后都是人。前面是许远舟和阿四,后面是钱掌柜和那个老妇人,老妇人牵着两个孩子的手,小男孩的鞋底磨穿了,露出一截脚趾头,脚趾头被夜里的凉气冻得发红。他当时瞥了一眼,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天亮之后,队伍经过一片被炸塌的院子时,那个男孩蹲在一棵被弹片削去半边树皮的枣树底下,捡了一颗半青不红的野枣攥在手里,被他奶奶看见了,老太太一把抢过来扔了,说不能吃,吃了拉肚子。

男孩没哭,又蹲回去,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圆圈里面画了几道歪歪扭扭的线。

边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时候想起那些画面。那些画面跟眼前的战局没有任何关系,跟他手里那九发子弹、跟正面那片正压过来的灰黄色潮水也没有任何关系。

可它们就在他脑子里翻上来了,像水底的气泡,一个一个地往上浮,浮到水面上就破了,留下一圈圈的纹。

他忽然明白曾小满说的那些话底下还压着一层东西。

那层东西他没说出来,可边云听见了。

如果他们都死在这里,那些老百姓其实也活不了。

地窖能藏一时,藏不了一世,剩下的鬼子进了刘行镇,找到那个院子只是时间问题。

老百姓们唯一能活下来的办法,就是让这群当兵的人活着站在这条线上,把那些灰黄色堵在出口外面,堵在院墙外面,堵在离地窖还有一整条巷子的地方。

可边云站在这里,手里只有九发子弹。九发。一边是九颗黄铜铁壳,另一边是近百条灰黄色的命和后面整条巷子里那些还等着活路的二十几口人。

这中间的落差大得让人没法细想,像拿一根筷子去撑一座正在往下塌的房子。

他忽然想起钱掌柜那天晚上蹲在药铺后门整理药箱的样子。

钱掌柜把那些药瓶一瓶一瓶地码进木头格子,一边码一边念叨,

“碘酒不多了,纱布也不多了,消炎的只剩小半瓶,省着用,省着用……”

省着用。钱掌柜说的是药。

可边云知道,这话放在别的地方也说得通。省着用。每一发子弹,每一条命,每一口气,都要省着用。

可就算省着用,就算把九发子弹打成一发当两发用的准头,就算把每个人身上的力气都榨到最后一滴。

他们能不能守住这条线,他算不出来……

此刻,边云知道自己身后这些人都还在看着他,许乐、袁满、许远舟、曾小满、魏大川、陶成、阿四、阿锐。

每一个人都在等他开口。他们准备好了,把最后一点子弹拍进枪膛,把空了的枪翻过来当铁棍攥在手里,把伤腿撑着站直了,把吊着的胳膊绷紧了。

边云站在那里,然后他开口了,

“我知道。”边云说,“如果守不住,他们都活不了。”

他顿了一下,

“可我们能做的,就是守到最后一刻。”他说,“省着打,每一发都要命。多撑一刻,他们就多活一刻。死在这里,是我们的命。可在死之前,多拉几个垫背的,是我们能替他们做的最后一件事。”

他转过身来,面朝着这些人,

“尽力了。”边云说,

“咱们尽力了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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