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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6、暗室!


月光把吕家院子的青砖地照得发白。边云站在堂屋门口,把狙击步枪从肩上放下来拄在地上,目光扫过院子里所有人的脸,开口分配接下来的任务。

“老温,朱大壮,你们带吕继业和吕老太太他们,去刘氏布坊找老吴和水生汇合。”

“布坊里的鬼子已经清干净了,老吴他们正在那边守着,你们过去之后把吕老太太一家安顿好,然后跟老吴一起守住布坊的前后门。等我们把水井巷剩下的老百姓全接出来,统一从泄洪渠送出镇子。”

老温把铁钎子用破布裹好放回背后,走到吕老太太身边微微弯下腰,伸手扶住吕老太太的胳膊。

朱大壮把杀猪刀别回腰间,走到周氏面前蹲下来,朝那个还牵着母亲衣角的小儿子咧嘴笑了一下,瓮声瓮气地说叔叔带你去看大马,叔叔以前在码头上杀猪的,身上有股猪腥味你别嫌弃。

小儿子仰头看了看母亲,周氏轻轻点了一下头,他便松开母亲的衣角把手放在朱大壮掌心里。

边云看着老温和朱大壮一左一右护着吕老太太一家走出院门,转回头看着袁满和许乐,继续说道:

“吕家右边,是木匠郑家和老朱家。老陈之前说过,郑家和朱家之间有一条地道连通。郑家有个后院猪圈,猪圈底下是地道入口,通隔壁朱家。朱家再往里还有吕家,不过吕老太太我们已经接出来了。你们带几个兄弟过去,把老郑家和老朱家两家人接过来。”

“注意,这两家都有地窖和地道,老百姓很可能分散藏在不同位置。郑家有个木匠叫老郑,他应该知道所有藏人的地方,找到他之后让他带路。袁满负责郑家,许乐负责朱家,动作要快,清完之后直接带到刘氏布坊汇合。”

袁满把自动步枪的弹匣退出来检查了一遍拍回去,拉枪栓,朝边云点了一下头,转身朝院门外走去。

许乐把刺刀插回腰间,跟在袁满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无声地消失在巷子拐角处。

边云最后转过身看着许远舟,以及站在枣树下一直沉默着的阿四和阿锐,

“我们继续往里走,去巷子最里面教书的小赵家。老陈说小赵家有个菜窖,菜窖能藏好几个人,他家隔壁是镇公所的旧仓库,仓库里有一条废弃的下水道直通镇外。这条路是整条水井巷最后的撤退路线。”

“如果前面几户老百姓接出来之后遇到突发情况,我们可以走这条下水道把他们送出镇子。所以必须先把小赵家清干净,确保这条撤退路线畅通无阻。”

许远舟把狙击步枪从肩上放下来端在手里,拉开枪栓检查了一遍弹仓,推回去,朝边云点了一下头。

阿四把麻绳铁钩在手腕上又绕了一圈,铁钩握在手心里用拇指按住,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被麻绳勒出无数道旧伤疤的手把麻绳又勒紧了几分

阿锐把镰刀从腰间拔出来,刀刃在月光下泛着一线寒光,用手指在刀刃上轻轻蹭了一下试了试锋利程度,然后插回腰间,目光看向边云。

边云做了个前进的手势,率先走出吕家院子。月光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拉得老长,他们无声地穿过窄巷,朝水井巷最深处那栋民房走去。

………………

水井巷最深处,月光把青石板路照得发白,小赵家的院门虚掩着,门板上没有刺刀捅过的窟窿,门槛上没有血迹,院子里种着一株腊梅,枝条被弹片削断了好几根,落在青砖地上还没干枯。

堂屋的窗户半开着,窗棂上糊的纸被风吹破了几个洞,月光从破洞里漏进去,照在屋里那张老旧的木桌上。

边云在院门口竖起右掌,许远舟、阿四、阿锐同时停步,紧贴在院门两侧的土坯墙上。

他把热成像仪贴在院墙边缘往里扫了一圈,屋子里没有任何热源信号,整栋房子空荡荡的,安静得让人心里发紧。

边云朝身后做了个“小心”的手势,轻轻推开虚掩的院门。军靴踩在青砖地上,一步一步朝堂屋走去。

堂屋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正中间摆着一张老旧的木桌,桌上放着几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线装书,书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眉批,桌角搁着一方缺了角的砚台,砚台里的墨汁已经干涸了,毛笔搁在笔架上,笔尖残留的墨迹也早已干透。

而在桌边的土坯墙上挂着一块用木框钉起来的黑板,黑板边缘被粉笔灰磨得发亮,角落的钉子松了,黑板微微往下倾斜,上面用粉笔写着一行字,字迹端正有力,

“国之将亡,匹夫有责。吾虽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然三尺讲台之上,教吾弟子知礼义、明廉耻、识忠奸。今日寇犯境,山河破碎,吾不能提枪上阵,但愿以粉笔为刀,以黑板为盾,教吾弟子长大后驱除鞑虏、恢复中华。若此室不存,望后来者知此地曾有中国人,宁死不屈。”

边云站在黑板前面,把那段话从头到尾默念了一遍,月光从窗户破洞里漏进来,正好照在“粉笔为刀,黑板为盾”几个字上。

许远舟靠在他身后的门框上,狙击步枪抱在怀里,目光从黑板上移开扫过堂屋里整齐摆放的每一件东西,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

“这个教书先生,是把黑板当成了阵地。他把该说的话都写在了黑板上,把该教的道理都教给了学生,然后把屋子收拾干净了,大概是不想让鬼子糟蹋他的书。”

阿四把麻绳铁钩绕在手腕上,站在堂屋中间扫了一圈。他在码头上绑了这么多年货箱,空间感极好,环视一圈之后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这屋子收拾得太干净了。桌上的书是码齐的,砚台里的墨是倒干净的,毛笔是洗干净搁在笔架上的。小赵是个教书匠,平时改作业改到半夜,墨从来不倒,笔从来不洗,都是第二天接着用。他不可能把屋子收拾得这么干净。这不对劲。”

“小赵肯定不是逃难走的,逃难不会收拾屋子。”

阿锐没有说话,只是蹲在门框旁边用手指在门槛上轻轻摸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边云,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两个字,

“没灰。”这整条巷子别家的门槛上都落了灰,但小赵家的门槛是干净的,近期有人擦过。

边云没有接话,他的目光一直在黑板上,但看的不是那段粉笔字,他在看黑板本身。

这块黑板是用木框钉在墙上的,边缘被粉笔灰磨得发亮,左下角的钉子松了,黑板微微往下倾斜,看起来和普通的黑板没什么两样,但木框边缘的土坯墙面有几道极细微的裂纹,裂纹的走向不是自然开裂的网状,而是沿着木框轮廓分布的长条形,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撬过,又重新用泥灰抹平了。

他上前两步走到黑板前面,曲起指关节在黑板正中间轻轻敲了一下。

“咚。”声音是空的。

他把手往左移了几分,又敲了一下——“咚”,还是空的。再往右移,继续敲——“咚”。黑板后面不是实心的土坯墙,是一个被掏空的空间。

许远舟从门框上直起身,把狙击步枪往肩上一扛,走到边云旁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黑板后面有密室?”

边云没有说话,用手指沿着木框边缘轻轻摸了一遍,左上角的木框边缘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凹痕,凹痕边缘被反复撬过,表面涂了一层新泥灰,颜色和周围的土坯墙一模一样,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来。他把那块凹痕指给许远舟看,

“木框边缘有新泥灰。这个密室近期被人打开过,有人在里面。”

边云的目光看向身后,喊了一声,“阿四。”

阿四心领神会,拿着铁钩上前。

在阿四身后,阿锐也已经把镰刀插回腰间,将手轻轻按在黑板的木框边缘,摸索着最佳的着力点。

找到着力点后,阿锐接过阿四递来的钩子,将其楔在里面。

“阿锐,钩子压稳了没有?”阿四把麻绳在手腕上又绕了一圈,问道。

“稳了。你拉。”阿锐的手指在木框边缘停住,朝阿四点了一下头。

阿四深吸一口气,双臂猛地往后一收,铁钩在黑板上用力一拉,木框上的钉子被连根拔起,发出几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整块黑板从墙上被拽了下来,砸在堂屋的青砖地上扬起一小片灰尘。

灰尘在月光中缓缓飘散,露出墙后面一个被掏空的暗室。

暗室不大,但收拾得比堂屋还要整洁。靠墙的位置摆了一张矮桌,桌上点着一盏小油灯,灯芯是用棉絮搓的,火光只有黄豆大小,在黑暗中缩成一小团昏黄的光圈。

灯油是应该自家榨的菜籽油,烧起来有一股淡淡的油香。矮桌旁边铺着一张草席,席子上叠着几床洗得发白的薄被,被角都掖得整整齐齐。

继续看去,墙上还钉着几排木架,架上码着几摞线装书,书脊上的标签用毛笔小楷写着书名。

《论语》《孟子》《资治通鉴》《古文观止》,每一本都用旧报纸仔细包过书皮,可见其主人十分爱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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