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6、叽里呱啦说什么呢?给爷死!
对面,鬼子群。
田上八郎小队两百多个鬼子,他们蹲在碎石堆里,趴在弹坑里,挤在一起,像一群被暴风雨困在悬崖边上的羊,不知道往哪里跑,不知道跑不跑得掉。
前面,是中国刘行阵地,他们冲不过去,在路上就死了,且死状极惨。
后面,是他们的联队长石井嘉穗架设的机枪,谁敢后退,也要被机枪打成筛子。
此时,石井嘉穗骑在马上,军刀还举着,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眼眶通红,瞳孔里只有前方的刘行阵地,
“冲过去……冲过去就赢了……冲过去……”
“撃て!撃て!後退する者は——即座に射殺しろ!“(打!打!谁敢后退——立即射杀!)
“全員前へ!前へ進め!後ろを見るな!振り返るな!”(所有人向前!向前进!不要看后面!不要回头!)
这时,一个少佐从侧翼跑过来,
“聯隊長!これ以上撃ち続けたら、味方を全滅させてしまいます!前線の兵たちは——”(联队长!再这样打下去,会把前线士兵全部打死的!前线的士兵们——)
石井转过身看着他,军刀横着挥过来,刀背砸在少佐的脸上,
“味方?あいつらは味方じゃない。逃げる者は——敵だ。敵は、撃つ。これが戦場だ。これが軍律だ。わかったか?”
(友军?他们不是友军。逃跑的人——是敌人。敌人,就要打。这就是战场。这就是军纪。明白了吗?”
石井嘉穗没有再看他,转身,把刀尖重新指向刘行阵地的方向,
“前線の部隊に伝えろ。一歩も下がるな。下がったら、俺が撃つ。(传令给前线部队。一步也不许后退。后退了,我打。)
刘行阵地前,一头年轻的鬼子二等兵蹲在弹坑边缘,双手抱着头,浑身发抖,牙齿磕得咯咯响,
“もう無理だ……もう無理だ……”(不行了……不行了……)
还有一个老鬼子兵趴在他旁边,左腿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用绑腿布胡乱缠着,血还在往外渗透,
“死ぬ、死ぬ、今度こそ本当に死ぬ”。
在边上一个弹坑里,一头军曹蹲在人群中间,手里的军刀插在泥土里,双手撑着刀柄,低着头。
这头鬼子军曹叫木村一郎,四国人,高知县山里的猎户。
入伍很多年,从东北打到华北,从华北打到上海。
他参与过扫荡,村子烧了,人杀了。
在华北,他亲手用刺刀捅穿过一个中国老人的胸膛,因为那个老人不肯给他指路。
他从来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他们是来征服这片土地的,征服就是要杀人。不杀人,怎么叫征服?
他参军多年,但没见过今天这样的阵仗。
不是中国军人变强了,是中国军人变成了他完全不认识的样子。
坦克比他见过的任何坦克都大、都厚、都快。
炮比他见过的任何炮都远、都准、都狠。
还有那种从天上落下来的炸弹——一发,就把师团指挥部从地球上抹掉了。
还有那种扛在肩上就能打的炮——一发,就能把一辆坦克炸成废铁。
他不知道怎么打,不知道怎么防,不知道怎么活。
他只能蹲在这里,军刀插在泥土里,双手撑着刀柄,低着头,不敢看天空,不敢看前方,不敢看任何方向。
“なんで……なんでこんなことに……”(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就在这时,一发火箭弹打过来了。
他来不及抬头,只听见一声尖啸。
然后,他前面的十几头鬼子同时上了天。
他们身体被冲击波抛起来,在硝烟中翻滚,像被风吹散的落叶。一头鬼子的下半身还站在原地,上半身飞出去了。
一头鬼子的胳膊飞到他脚边,手指还在抽搐,还有一头鬼子的肚子被撕开了,肠子挂在旁边的树枝上,在风里晃。
碎肉像雨点一样落下来,血雾弥漫开,带着腥味、甜味和焦糊味混在一起的、让人想吐又吐不出来的气味。
木村一郎的身体僵住了。
他突然看见了一张脸,是飞过来的、正在旋转的、眼睛还睁着的、死不瞑目的脸。
那张脸他认识。他可太认识了。
那张脸的主人叫田中正男,和他一样是四国来的,高知县隔壁村的。
他们一起入伍,一起坐船来中国,一起在吴淞口登陆。
田中的妻子怀孕了,出发前给他看过照片,照片上那个女人肚子很大,笑得很甜。
田中还说,等打完仗回去,要请木村喝酒。
此时,田中正男的头从空中飞过来,正好落在木村怀里。
那脖子断口处参差不齐,还在往下滴血。
木村一郎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看着怀里这张脸,看着田中的嘴。
那张嘴在华北的时候,笑着跟他说“支那人真没用,一打就跑”。
在吴淞口登陆的时候,笑着跟他说“上海也是我们的了”。
昨天傍晚,还笑着跟他说“明天就能拿下刘行,到时候进城喝酒”。
“怖い……怖いよ……”(好可怕……好可怕啊……)田中一郎被吓破了胆,他哦声音越来越小,蜷缩在地上,双手抱着头,浑身发抖,像一只被吓破了胆的老鼠。
在极度恐惧中,木村一郎突然想起一件事——田中的妻子,那张照片上的女人,那个大肚子的女人,还不知道田中已经死了。
她还在【长崎】等他回去……
“轰!!!!!”
又一发火箭弹落在附近,又是十几头鬼子上天。
“大佐……”一头脸上有疤的曹长从地上爬起来,走到田上八郎身边,蹲下来,压低声音,
“大佐、私たち……投降できませんか?”(大佐,我们……能不能投降?)
田上八郎转过头看着他。他认识这个曹长,在第三十四联队跟了田上好几年,从华北打到上海,从来没说过“投降”两个字。
田上八郎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回答。他看着那个曹长,看了很久,又把头转回去,看着刘行阵地的方向。
又一声爆炸。更近了。
李大江打的那一发落在右侧一个小土坡后面,那里蹲着十几头鬼子士兵。
爆炸声传过来的时候,火焰从小土坡后面窜起来,残肢和碎石一起飞上天,又一起落下来。
“大佐!”另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更急,更慌,“もうこれ以上待てません!皆殺しにされます!”(不能再等了!我们会被全杀光的!)
一头年轻的少尉从人群里跑出来,他冲到田上八郎面前,
“大佐,私たちは降伏すべきだ。これ以上戦っても、無駄死にになるだけです。”(大佐,我们应该投降。再打下去,只是白白送死。)
田上八郎睁开眼睛看着他。这是他军校的后辈,去年才毕业,分到他的联队。
他平时话不多,做事很稳,从来没有顶撞过他。
今天,他第一次顶撞了他。
“降伏……投降……”田上八郎喃喃着这两个字,他当了半辈子兵,从士官学校毕业那天起,就被告知“帝国军人,宁死不降”。
今天,他的兵,让他投降。
又一声爆炸。这一发更近。
火箭弹落在他们左翼不到三十米的地方,炸开一片血雾。
几头趴在地上的士兵被弹片击中,惨叫着,打滚着。一个士兵的腿被炸断了,血流如注,他抱着断腿嘶吼着“お母さん”,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小。
另一个士兵的肚子被弹片撕开了,肠子流出来,他用手往回塞,塞不回去,趴在地上不动了。
“大佐!!!”又一个人冲过来,这次是传令兵。
“もう時間がありません!決めてください!”(没时间了!请您决定吧!)
田上八郎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
他跪着抬起头,看着刘行阵地的方向。
终于,他下定了决心,站起来,举起双手,十指张开,对着刘行阵地的方向,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
“降伏する——!!!”
“我们投降——!!!”
“こっちの負けだ!!”
刘行阵地上,许远舟趴在一堆沙袋后面,狙击枪架在沙袋上,眼睛贴着瞄准镜。
他的枪口一直在移动,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在那些溃逃的、躲藏的、装死的鬼子中间寻找有价值的目标。
他看见了田上八郎,这头鬼子站在人群最前面、双手举过头顶、嘴在动。
不过隔得太远,听不清他在喊什么。
“叽里呱啦说什么呢?先打死再说!
许远舟扣下了扳机,
“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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