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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2、现在,该死的是那些鬼子!


雷熊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第一个字没出来,喉结上下滚了两次,像有什么很沉的东西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太多,轻得像怕惊动这片阵地上还在流血还在战斗的人,

“我们后世的军人,很好。”

他顿住了,嘴角抽动了一下,眼底有什么在闪着光,他用力把眼睛睁大不眨,

“没人再敢来炸我们的学校了,没人再敢来轰我们的街道了。孩子们坐在亮堂堂的教室里上课,老人坐在公园里晒太阳。我们的战士拿着你们想都想不到的武器,飞着你们想都想不到的飞机。再也没有任何一个外国人,敢在中国的土地上,对中国人的脊梁指手画脚。”

他深吸一口气,焦土和硝烟的味道灌满了胸腔,那个刚才在沼泽地里扛着火箭筒轰翻整个冲锋队的男人声音忽然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沙哑,

“可这些都是你们给我们的。你们没见过,没吃过,没享过一天福。我们有的这些东西,你们做梦都梦不到的东西,都是你们拿命换的。”

他说完这些,声音停住了,目光从陈大山身上移开,看向刘行阵地。

战壕里,一个断了腿的老兵趴在泥地上,左腿从膝盖以下没了,用布条扎着残肢,布条被血浸透了,但他手里还握着一颗手榴弹,拉环套在手指上。

他的眼睛盯着前方的土黄色浪潮,嘴角咧着,在笑。

不远处,一个被弹片划开了肚子的伤员靠在战壕壁上,肠子用纱布塞回去缠着,纱布已经看不出颜色了。

他的手里没有武器,但他捡了一块碎砖攥在手心,砖头的边缘磨得很尖,能当匕首用。

他的眼皮在打架,但他没有闭眼,因为闭眼就看不见鬼子了。

战壕拐角,一个瞎了左眼的士兵蹲在那里,右眼贴着狙击枪的瞄准镜。

枪不是他的,是从一个死去的战友手里捡来的。他的左眼眼眶空荡荡的,血痂糊了半边脸,但他的右眼还亮着。

他的手指搭在扳机上,一呼一吸间身体纹丝不动。他的枪膛里只剩最后一发子弹,他在等一个够本的军官。

旁边,一个断了右臂的士兵用左手给机枪压子弹。他的断臂用绷带吊着,绷带被血浸透了,一滴一滴往下滴。

他用牙咬住弹链,左手把子弹一颗一颗推进弹槽里。动作很慢,但很稳。

更远处,一个浑身缠满绷带的士兵靠在战壕上,双腿都没了,用布条扎着残肢,身下垫着一件军大衣。

他的怀里抱着一束手榴弹,六颗捆在一起,引线拧成一股。

他的眼睛闭着,但手没有松开。他是在等——等鬼子冲上来,等拉弦,等和敌人同归于尽。他的嘴唇在动,不知道是在念谁的名字。

也许是他的妈妈,也许是他的妻子,也许是他的孩子。

雷熊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去。

这些脸有的年轻,有的苍老,有的被硝烟熏得看不出年纪。

有的脸上有伤,有的脸上有泪,有的脸上带着笑。有的人还站着,有的人已经站不起来了。

但所有人的眼睛都亮着。

那些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三天三夜没合眼的困倦。

但没有人闭上。因为闭上,就看不见鬼子了。

雷熊的嘴唇在抖,眼泪流下来。

他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在脸上淌。

“后世的中国,也很强大,也很好,

“没有人敢像现在这样欺负我们,我们有枪,有炮,有火箭,有核弹。”

王烬在雷熊身边,低着头,蹲在战壕边缘,火箭筒架在脚边。

他没有看鬼子,他看着那些1937年的中国军人。他看见一个断了腿的老兵在笑,看见一个瞎了眼的士兵还在瞄准,看见一个没了双臂的人用嘴咬着刺刀。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右手敬了一个军礼。

许远舟把狙击枪从肩上取下来,枪托抵在地上,双手交叉搭在枪口上。

他看着那个瞎了左眼还在瞄准的士兵,看了很久。然后他立正,敬礼。

李云建站在队伍最右侧,作训服的领口还是扣到最上面一颗,他没有让眼泪流下来。

他是军人,军人的眼泪不能白流,但他真的忍不住了。

钟岳站在他旁边,怀表握在手心,表盖翻开,指针还在走。他看着那些灰蓝色军装的人。

雷熊站直了身体。他把火箭筒从肩上放下来,杵在脚边。他的双手垂在身侧,十指并拢,贴在裤缝上。

“全体——立正!”

他的声音像打雷,在刘行阵地上空炸开。

金胜立正。王烬立正。许远舟立正。李云建立正。钟岳立正。每一个从后世来的军人,同时立正。

靴跟碰撞的声音,像一声闷雷,在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上炸开。

陈大山和李大江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后世的军人,他抬起右手,回了一个军礼。

风吹过刘行阵地,吹过那些举过头顶的手,吹过那些还在往下流的眼泪,吹过那面插在战壕边缘、被弹片撕了好几道口子但还在飘的旗帜。

陈大山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战壕边缘,看着那片正在燃烧的废墟,

“我们七连,从罗店开打到现在,死了很多人。”他顿了顿,

“我们本来以为,今天也要死在这里了。”

他把肩上的火箭筒取下来,递到李大山面前,

“现在,要死的是那些鬼子。”

接着,雷熊问道,

“会用吗?”

陈大山接过火箭筒,比他的步枪重多了,

“不太会。”

雷熊蹲下来,打开弹药箱,从里面取出一发火箭弹,塞进李大山手里。

“这是火箭弹。从这个口装进去,缺口对缺口,拧紧。”

他指着发射筒后部和弹体上的标记,“打开保险,瞄准,扣扳机。打完一发就扔,别舍不得。弹药还有。”

陈大山的手指在弹体上摩挲了一下。钢壳冰冰凉的,引信是铜的,在阳光下泛着黄铜色的光。

“你会打中的。”雷熊的声音像打雷,

“瞄准镜里,十字线压在哪,炮弹就落在哪。你以前打枪打得很准吧?”

陈大山的手指搭在发射钮上,嘴唇动了一下。

“我在军队打枪成绩可以,我知道,打枪的时候,枪口要往下压一点,子弹会往上飘。”

雷熊笑了。“火箭弹不飘。它很听话。你指哪,它打哪。”

李大江则是蹲在弹药箱旁边,把一发火箭弹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看着弹体上那些他不认识的字母和那枚黄铜引信。

他把弹体举到鼻子下面闻了闻——没有火药味,只有一种金属特有的、冰凉的生铁气息。

雷熊蹲下来又递给他一发。“李班长,你也打。”

李大江摇了摇头,把那发火箭弹还给了雷熊,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

“我不能打。我右臂受伤,打枪都打不准,打这个怕浪费。”

“浪费?”雷熊把火箭弹塞回他手里,手指用力把他的手掌攥在弹体上,攥得很紧。他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半度。

“这是拿来杀鬼子的。你杀鬼子,算浪费?”

李大江愣住了。他看着雷熊,看着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想起了自己当兵时的第一任班长——那个说话像打雷、骂人像吃饭、打仗冲在最前面、最后死在罗店北岸的班长。

【杀鬼子不算浪费】。

他的班长教他的第一句话,他又听见了。

他把火箭弹攥紧了,指节发白。

“大江,打。”陈大山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雷兄弟说能打,就能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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