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5、我们不怕死,只是怕不能去1937
李云建站在边云身侧,观察仪举在眼前,镜头里的十字线一个一个锁定开阔地上的目标。
他报点的声音起初是冷静的,精确的,
“右翼,浅沟,两百一十米,匍匐前进,海军。”
“正面,压缩机左侧,工兵,光头,背着人。”
“左翼,排水渠,举旗的,戚烈。”
但当他一直看着那些热血冲锋的战士,一个个倒在边云枪口下,看见月光下,开阔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被他报出去的坐标。
那些坐标几秒钟前还是活生生的人,现在却躺在碎石地上,身上的白色粉末被月光照得发光。
他报点的声音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利索了。
“左前方,水泥桩后面……有一个列兵,很年轻。”
他顿了一下,还想说什么……
边云的枪口移过去,十字线锁定,扣扳机。白烟在那个兵的额头正中绽开。
李云建把观察仪从眼前移开,偏头看向边云。
他看到的是一张没有任何波动的侧脸。
眼睛还贴在瞄准镜上,手指还搭在扳机上,呼吸还是四秒吸、四秒憋、四秒吐。
李云建没有再报点……
但边云开始自己寻找目标了。
开阔地上,正在冲锋的人感觉到了这股从八楼压下来的精准火力。有人开始喊,
“八楼有狙击手!”
“不是狙击手,是他妈死神!”
“老吴被打掉了!别走直线!折线跑!
他们没有停。没有一个人往回跑。
他们只是改变了奔跑路线,从直线变折线,从掩体到掩体,从弹坑到弹坑,一边躲一边还在往前压。
没有人退,没有人怕,他们只是不想死得那么快,因为他们还想冲进楼里,还想和楼上的守军拳对拳、肉碰肉地打一场。
李云建又举起观察仪。他把镜头对准距离化工楼最近方位的那片碎石地,喉咙动了一下。
他突然觉得“敌方坐标”这个说法很荒唐,那个倒在原地的人不是坐标,是他们东部战区的兵,是整个战区最好的兵。
他把观察仪放下去,又举起来,
嘴唇动了两下,最终没有报出下一个坐标。他转过头看着边云,想说什么。
但他其实也知道,边云并不在乎他会说什么。
可尽管边云枪法神乎其技,但还有很多战士,冲入了大楼内部。
七楼到八楼的楼梯间,攻守双方撞在一起。
这不是遭遇战,而是双方都知道对方在那里,双方都憋了一整夜,双方都在等撞上的这一下。
冲在最前面的人叫贺戎,二十二岁,陆军某旅侦察连下士。
他身后是一个叫胖子的兵,体重接近两百斤,但肉很瓷实。
再往后是谷尤,二十五岁,海军某旅上等兵,左撇子,右手手腕缠着绷带,在五楼被守军的枪托砸了一下现在还肿着。
他用左手端着枪,左手打枪比右手还准,入伍登记时“特长”一栏写的是“左右手通用”,班长给他改成了“吹牛”,后来发现不是吹牛。
殿后的是卞安,二十七岁,老兵,兵龄九年,是这支临时拼凑的小队里最老的一个。
楼梯上面,守军也压下来了。带队的是八楼加强连一个班长,叫霍冲,中士,二十六岁,脸型方正。
他带的班在八楼蹲了整整一夜,枪声从密到稀到又密起来,嘶吼从远到近,现在脚步声已在底下。
他身后是他班里的人。
杭海生——霍冲班里的机枪手,上等兵,二十二岁,手指搭在扳机上但没扣。
他旁边还蹲着俩兵——叫小满和谷尤。
还有老仇——仇喜年,上士,兵龄十二年,全连最老的机枪手,一手老茧厚得掐都掐不疼。
霍冲把枪放在地上。这个动作很慢,像是把一件很重的东西搁在桌子上,怕它磕坏。
他身后的人看着他放枪,愣了一秒,然后也把枪放在了地上。
他们不是缴械,不是放弃,是选了另一种打法——
已经打了整整一夜的枪弹,够本了。
这一层,用拳头。
双方之间的距离从十米缩到五米,从五米缩到一臂。
没有口令,没有命令,但所有人同时扑向对方。
贺戎直接扑向霍冲,两个人的身体撞在一起,肋骨撞肋骨。
贺戎的拳头砸在霍冲的腮帮子上,霍冲的头被打偏,但他在偏头的瞬间反手一肘砸在贺戎锁骨上。
贺戎闷哼一声退半步,又扑回来抱住霍冲的腰把他往墙上顶。
两个人撞在墙上砸出一声闷响,墙上的白灰簌簌往下掉,谁也不松手。
胖子找上了和他体型最接近的对手——杭海生。
两个体重都在一百八以上的人面对面站着,谁也不肯先动手。
胖子喘着粗气:“你先。”
杭海生摇头:“你先。你跑了一夜,我让你。”
两个人同时扑在一起抱摔,谁也没摔动谁,就这么在楼梯拐角处僵持,像两头角力的公牛。
邹小满窜上台阶的时候像一颗从弹弓里射出去的石子,身体前倾到一个近乎跌倒的角度,双腿以极高频率蹬地。
他的目标是比贺戎冲更深的位置,直接越过第一排守军,扑向守在楼梯拐角上方的乔平。
乔平只看见一个黑影从下面窜上来刚要抬胳膊挡,小满已经撞进他怀里,肩膀顶在胸口把他整个人顶退了三步。
乔平后腰撞在楼梯扶手上,生疼,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小满的拳头像雨点一样落下来,
嘴里还在喊:“就你们——守了一夜——让我们的人——在楼下——一个一个倒!”喊一个字出拳,喊到最后一个字嗓子已经劈了。
乔平被打了五六下才找到空隙一把抱住小满把他从身上扯开。
他看着面前这张满是眼泪的脸,嘴里忽然尝到一丝咸味。
他自己的鼻子被小满打出了血,血流进嘴角。
另一边,谷尤用左手端着枪对准了老仇。
老仇的枪口也对着他。两个人站在楼梯间上下两端,枪口对峙。
“左撇子?”老仇问。
“右手伤了。”谷尤说。
“左撇子打枪稳吗?”
“你试试。”
“不试了,要不要来场真男人之间的肉搏?”
“来啊!”
两个人几乎同时把枪扔在地上,朝对方扑过去,一个左拳一个右拳,在楼梯拐角上空撞在一起。
拳头碰拳头骨节咔嚓响,两个人各退半步甩了甩手,又扑上去。
卞安没扑向任何人。他把身上两个背包放下来靠在墙角,走到楼梯拐角处站住。
他面前是霍冲班里最后一个还没找到对手的人——一个姓丁的兵,很瘦,锁骨从领口里支出来,是全班最年轻的。
姓丁的兵看着卞安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但这位老兵只是看着他,把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胳膊的旧伤疤,
“别拿枪了。跟我打,学两招,以后用得上。”
而双方的班长和队长,则是打的最激烈的。
霍冲被贺戎压在身下,后背抵着冰凉的台阶。
他的鼻子被贺戎的额头撞出了血,血顺着鼻梁淌进嘴里,他尝着那口铁锈味,忽然笑了。贺戎的拳头停在他脸颊上方,喘着粗气:“笑什么?”
霍冲嘴角往两边扯:“你们冲了一夜——死了那么多人——打到最后一层——不用枪用拳头——”
他说一句喘一口气,鼻子里的血流进嘴里把牙齿染红,“值了。”
说完翻身把贺戎掀下去。
杭海生和胖子终于分开了。两个人体力都耗到了极限。
杭海生靠在楼梯扶手上大口喘气,胖子瘫坐在台阶上肚子一起一伏。
杭海生看着胖子那副几乎虚脱又固执的表情,扭过头看向霍冲:“班长,”他的声音不高但所有人都听见了,“这些人,打得太拼了。”
楼梯间里还在扭打的人动作慢了半拍。不是停战,是这句话说中了太多人一整个夜晚的心情。
老仇把谷尤从自己身上推开,坐在地上喘气,他摊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掌,低头看着掌心上被谷尤指甲划出的血痕:“我当了十二年兵,演习打过几十场——没见过你们这样的。”
乔平蹲在墙边仰起头,后脑勺抵着墙壁,月光从楼道裂缝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
他看着天花板上晃动的灯影,刚才邹小满打中他下巴那拳还在隐隐发痛,
“你们楼下那些被淘汰的人——不往回跑,被打了也不退,这不是演习该有的打法。”
邹小满还站在刚才的位置,拳头还攥着。
他知道自己打不过面前这个比他高比他壮的守军,但他从一楼跑到这里不是为了打一场会赢的架,是为了冲到八楼、活捉王抗美,边云、拿到去1937的名额。
冲锋的路上,他从每一具倒下的躯体旁边跑过,每一次他都想停下来拉一把,但他不能停。
因为他是工兵连跑得最快的,他要替所有倒下的人冲进八楼。
现在他站在七楼到八楼的拐角处,拳头还攥着,他把拳头举起来对着乔平:“我们不怕死,我们只怕进不了八楼。”
乔平愣住。他看着面前这张满是泪水和泥痕的脸,看着那双被眼泪泡得通红却还死死瞪着他的眼睛,心里轰的一声塌下去一块。
他把头偏向一侧,手指扣进地上的水泥缝里,喉结上下滚动却说不出一句话。
卞安把姓丁的兵从地上拉起来。
刚才这个年轻人被他按在地上锁住关节。
现在他把人拉起来替他拍了拍作训服上的灰,指了楼梯上方的方向:
“你守的位置是楼梯拐角,火力点设置太靠前了,往后挪两米就是死角,记住了。”姓丁的兵愣愣地看着卞安,点了下头。
霍冲靠着墙坐在地上,贺戎也靠着墙坐在地上,两个人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呼吸还没喘匀。
霍冲把头转向楼梯间的窗户,窗外月光照进来洒在他们之间的水泥地上。他开了口:
“我叫霍冲。八楼加强连二班班长。”
贺戎把头也转过来,
“还没分出胜负,现在说这些有意义吗?”
霍冲没接话,只是看着贺戎额角的伤。停了很久。然后他说:
“你们好好活着。到了1937年,替我多打两枪。”
楼梯间里扭打的、躺着的、靠在墙上的十几个人渐渐松开了彼此。没有谁赢谁输。
其实他们都知道一件事:枪弹分不出胜负,拳头也分不出。真正分出胜负的是——你爬也要爬进八楼,我守在这里不是因为想赢,是因为我的任务是守在这里。
我们都没有错。
霍冲靠着墙,把作训帽摘下来攥在手里。帽檐上全是白灰,分不清是开阔地上的粉末还是楼梯间墙皮掉下来的碎屑。
他攥着帽子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的铁皮。
“你们上去吧,只是记得,把我们的名字也带上。”
楼梯间里安静了一瞬,是所有人都在等他把话说完的安静。霍冲把帽子翻了个面,看着帽子里衬上写着的名字。
他自己写的,每一个加入他班里的兵都要在帽子内衬写上自己的名字,这是他当班长五年的规矩。
帽子上,墨水已经被汗浸得有些模糊了,但还能看清。
“杭海生。”他念了一个名字。靠在楼梯扶手旁的杭海生抬起头,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霍冲继续念:“乔平。”
蹲在墙边的乔平把脸从阴影里抬起来,月光照在他脸上那道旧伤疤上,他的眼睛红了。
“仇喜年。”老仇坐在地上,摊开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低头看着掌心,然后把手慢慢攥成了拳头。
“还有我,霍冲。”
他把帽子重新戴回头上,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如果你们真的可以去到1937年,替我们多打两枪。”
他的兵没有说话,但都选择了服从命令。
杭海生把机枪抱在怀里,像抱着一捆劈好的柴。
老仇走到卞安面前,把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伸出去。
卞安也把手伸出去。两只手握住。
一只全连最老的机枪手,一只小队里最老的老兵。
两个人的手都是老茧叠老茧,握在一起的时候骨节咔嚓响了一声。
老仇说:“你那两个背包,我来背。”
卞安摇头:“不用。你自己的装备也不轻。”
老仇还是把卞安放在墙角的那两个背包捡起来,一个扛在自己肩上,另一个递给旁边那个姓丁的兵,低声说了句:“我替你们背到八楼门口。”
姓丁的兵接过背包,抱在怀里。他抬起头看着卞安,嘴唇动了动,想叫一声“班长”,又觉得不合适。
卞安不是他的班长,不是他的连队,不是一个兵种,甚至不是同一个阵营的战友。
但刚才卞安把他锁在地上、又把他拉起来、替他拍掉作训服上的灰时,他觉得这个人就是他的班长。
他最终还是没有叫出口。
此时此刻,然后霍冲的兵从地上爬起来,退到楼梯两侧,让出了一条通往八楼的通道。
他们的拳头也已经打过了,他们守了一整夜的防线,他们尽了全力。
现在,轮到这些人带着他们的名字,走进那扇门。
贺戎有过通道,在霍冲面前停了一秒。
两个班长一个攻方一个守方面对面站着。
然后同时伸出拳头碰了一下。
“我走了。”贺戎说。
霍冲嘴角扯了一下:“八楼是我们连长的地盘,小心点……”
PS.
5月2号和5月3这两天,一共会更新两万多,近三万字。
存稿会一次性发出来,不存了,因为你们想看边云以及林云,江星辰,雷熊他们,在1937年打鬼子的剧情。
存稿还是会都发完,不然剧情不连贯,你们可以用十几分钟看一看。
看完之后。
第7穿越,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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