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8、最后的战役,最后的冲锋
芦苇六个人站了起来,是陆军某部侦察连的残部。
他们的队长在次生林里被淘汰了,现在的队长是个中士,姓庞,二十四岁,脸很长。
他蹲在芦苇丛里等了太久了,在她听见那声嘶喊的时候,整个人像一根被压弯的钢筋突然松开。
他把枪举过头顶,转过身面对自己身后那五个人。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声音像一块石头砸进井里——
“兄弟们,那门炮,是七个人打掉的。七个人。从一楼打到八楼,全交代了。现在楼里没有炮了,正面火力减了一半。谁跟我冲?”
五把枪同时举起来,枪口指着月亮。
没有一个字的回答,只有五声拉枪栓的脆响。
老庞把枪往下一压,第一个冲出了芦苇丛。
然后是第二支队伍。排水渠里爬出来四个人,浑身是泥,从头到脚没有一块干净的地方。
他们的队长叫秦征,上等兵,二十二岁,个子很小,在一群膀大腰圆的兵里显得像个学生。
但他在次生林里一个人放倒了三个“敌军”,用的是匕首和牙。
他从排水渠爬出来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楼顶。
那面旗不见了。他只看见了那个空荡荡的楼顶,和月光下隐约还在飘的白尘。他把匕首拔出来,刀尖朝前,指着化工楼——
“那七个人里有个兵跟我同一年入伍的。新兵连一个班。他现在交代在楼顶了。”
他停了一下,把匕首又握紧了一圈,“我得上去看他一眼。”
他的三个兵没说话,只是跟在他后面。四个人,从排水渠侧面插进开阔地。
第三支队伍、第四支队伍、第五支队伍,几乎是同时从不同方向站起来的。
有一队全是工兵,八个人,是这次选拔里人数保持最完整的小队。
他们在次生林里没遇到什么“敌军”,反而遇到了一头野猪——
跟雷熊他们遇到的那头像是一窝的。
他们把野猪撂倒了,扛了一路,准备打完仗再烤。
此刻他们把野猪往地上一扔,八个人同时站起来,队长把帽子往地上摔,吼了一句什么,但没人听清他说的是什么——
因为他的声音被旁边的另一声吼盖住了。
旁边是海军某旅的侦察排,五个人,全是老兵,平均兵龄七年以上。他们蹲在开阔地边缘的时候一直在抽烟——
真烟,不知道从哪搞来的,一人一根,蹲成一圈,沉默地抽。
他们看着开阔地上那七个人钻进楼里,看着二楼的枪声从密到稀到安静,看着八楼的炮从轰鸣到哑火。
五个人,一句话没说,烟一根接一根。
直到小何的嘶喊从楼顶传下来,蹲在最中间的那个老兵把烟头按灭在泥地里,站起来,抓起枪。
他只说了一句——“七个人,打了一栋楼。咱们五个,打个正面。死了也不不丢人。”
五个人同时把烟头按灭进泥地里,五声嗤响。
然后整个开阔地边缘沸腾了。
像有人在地底下埋了一根引线,从芦苇丛这头烧到排水渠那头,从排水渠烧到水泥桩,从水泥桩烧到开阔地尽头。
所有蹲着的人、趴着的人、躲在阴影里等了太久的人,全站起来了,全亮出了枪。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那些眼睛里映着同一个方向——化工楼。
映着同一道命令——冲锋。
不是谁下的命令。
或许,是小何那声嘶喊替所有人下了命令。
“冲啊——!”
这是郑北川的声音,嘶哑的、劈裂的。
他的左肩已经被击中不能动了,右手攥着枪,整个人从水泥桩后面跃起来。
他身后,老莫、魏平安、方大宏、宋九跟着冲出来,少了阿棍,少了那个脖子很长跑起来像鸵鸟的十九岁列兵。
但他们的散兵线没有因为他不在而断开——
老莫往左补了半步,方大宏往右靠了半步,把阿棍的位置填了。
“替阿棍多跑几步——!”魏平安喊的是郑北川刚才没喊完的话,圆脸上的天然笑弧被风扯成一条直线,他跑在阿棍的位置上。
石满带着他的七个光头工兵从侧面冲出来了。
他把一个腿上中弹的兵背在背上——那个兵叫什么来着,刚才还喊过他的名字。
他背上的兵一手搂着他的脖子一手举着枪,枪口朝天打了一梭子,枪口焰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
石满没有喊任何口号,他把全部力气都用在了跑上。
戚烈举着他那面被子弹打穿了一个洞的旗帜,带着海军陆战队仅剩的三个人冲在侧翼。
旗子在风里猎猎作响,破洞的边缘被风撕开,旗面从洞周围开始裂。
他一边跑一边把旗杆又举高了一寸,旗子裂得更大了,但他举得更稳了。
他身后那个摔倒过的兵跑在他左后方,脸上被碎石划破的伤口还在渗血,血淌过眼角,他没有擦。
他盯着化工楼的入口——
那个入口,刚才那七个人就是从那里钻进去的,现在他要从同一个入口钻进去,追上他们走过的路。
沈让也看见了。他靠在二楼走廊的墙上,闭着眼睛,嘴角还挂着那道没有收完的笑。
他的胸口中了一发弹丸——赵停临死前折射打中的,要害。他已经淘汰了。
他旁边靠着墙坐着一排人——顾海楼、赵停、万长海、孟久、齐北、苏小雨。
全是守二楼的“敌军”,全是刚才跟他肉搏、对射、互相骂娘的人。
此刻他们全被同一片白尘染得雪白,像一组在博物馆里展出的雕像。
“你们听见没有?”顾海楼说。他闭着眼睛,后脑勺抵着墙壁。
“听见了。”沈让的声音很轻,像吐出一口烟,“炮位打掉了。”
赵停的脖子上还留着沈让掐出来的红印,他闭着眼睛,嘴唇动了一下:“那帮孙子,还真打上去了。”
“七个人。”孟久的声音从最边上传来,手里还握着那两根橡胶短棍,“一楼打到八楼。七个人。”
沈让嘴角上扬,但语气依然不饶人,“行了行了,都白吭声了,咱们现在啊,是‘死人’。”
在那开阔地上,月光下,白尘和脚步声混在一起,像一面白色的雾墙在往前推。
雾墙前面是人,雾墙里面也是人,雾墙后面还是人。
所有人都在冲,一整片开阔地上所有还活着的人一起冲。
分不清哪支是哪支,分不清谁是谁的小队。
陆军混着海军。
海军混着空军。
空军混着工兵。
工兵混着通讯兵。
跑在最前面的已经换了好几拨人——郑北川被击中了右腿,单膝跪地,但他还在用枪托撑着往前挪。
他身后的人绕过他继续冲。
石满背着人跑不快,但他后面的人没有超过他,而是排成了两列跟在他后面,用身体替他挡子弹。
他的背上那个兵已经不打枪了——枪没弹了,但他还在举着,枪口指着天,指着那栋八层废弃大楼。
戚烈举着旗帜,跑在最中间。
虽然这般,但他的步子一点没慢。
他的眼睛盯着化工楼侧面的入口,就是那七个人钻进去的入口,他现在要带着他的三个人从同一个位置钻进去,追上他们,告诉他们——
你们不是孤军。
远处,沼泽地方向又来了一批人。是最晚通过次生林的队伍,
他们根本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只听见了那声从八楼传来的嘶喊,只看见那面在月光下展开的红旗,然后他们就跑起来了。
连喘气都没喘匀,连水都没喝一口,从沼泽地的芦苇丛里直接冲进了开阔地。
化工楼正面,所有窗户里的枪口还在喷吐火舌。守军不可能因为炮位被打掉就放弃,他们是李云建带出来的兵,打的就是硬仗。
二楼、三楼、四楼的机枪还在扫,不断有人倒下,不断有人被拖起来,不断有人从后面补上。
但倒下的频率变低了,因为冲锋的人太密了。
一个人倒下,他身后的两个人绕过他继续冲;两个人倒下,他们后面的四个人从他们身上跨过去。
没有人停下来。没有人回头看。
所有的眼睛都盯着同一个方向。化工楼。
所有人的目标,都是1937……
一休悦读(原:阅读宝)偷接口死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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