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看不见的凶手
八月下旬,天还热着。
张川接到报案的时候,正在办公室翻一份盗窃案的卷宗。惠民路派出所打来的,电话那头声音压得很低:“张大,出事了。有个女的自杀了,情况有点复杂,您最好过来一趟。”
张川到的时候,老旧小区的楼道里挤满了人。派出所的民警在拉警戒线,邻居们三三两两站在楼下,指指点点。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蹲在单元门口,双手抱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旁边一个中年妇女被人搀着,哭声已经哑了。
张川上楼,死者苏敏,二十六岁,一个人住在这套不到五十平的房子里。卧室的门开着,床上的人盖着被子,露出的手腕上缠着纱布,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一片,触目惊心。床头柜上摆着几个空药瓶,还有一封遗书,两页纸,写得工工整整。
高娃也已经到了,正在跟法医说话。看见张川进来,她走过来。
“初步判断是割腕加服用过量安眠药,死亡时间大概在昨晚十一到十二点之间。遗书的内容,基本可以确定是自杀。”
张川接过遗书,看了几行。字迹娟秀,一笔一划都很认真,像是反复斟酌过的。开头是“爸爸妈妈,对不起”,后面写的是这两个月来受到的骚扰和侮辱。邻居的白眼、单位的停职、半夜的敲门声,还有那些不堪入目的短信。
遗书的最后一行写着:“他们说网上说话不犯法。可我真的受不了了。”
张川把遗书递给高娃。翻开床头柜上一个笔记本,里面夹着几页打印纸,是从论坛上截下来的帖子。标题用红色记号笔圈了好几圈——“曝光:商场导购苏某竟是某领导情妇”。帖子里编得有鼻子有眼,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什么车接车送,全是假的,但配上几张偷拍照,看起来就像真的一样。
回帖有几百条,大部分是辱骂。
“现在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张川翻到最后,把笔记本合上。
“技术科那边在提取指纹和痕迹。”高娃说,“走访还没有开始。”
张川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人群。有人在看热闹,有人在议论,有人低着头匆匆走过。那个蹲在单元门口的男人还蹲着,那个女人已经不哭了,被人扶到花坛边上坐着,眼睛直直地看着地面。
“通知林薇,让她过来提取电子数据。论坛上的帖子、跟帖、私信,能保存的全部保存。还有死者的手机,通讯记录、短信,一条都不能漏。”
“明白。”
林薇到的时候,下午的阳光还很烈。她穿着警服,头发扎着,手里拎着勘察箱。张川站在门口等她。
“手机、笔记本、电脑,全部带回去做镜像。论坛那边的数据,截图保存,不要遗漏任何一条跟帖。”
林薇点头,戴上手套进了屋。
张川下楼,走到蹲在单元门口的男人面前。是苏敏的父亲,苏师傅。
“苏师傅,我是公安局的。您能不能跟我讲讲,您女儿最近这段时间,到底经历了什么?”
苏师傅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嘴唇干裂起皮,张了几下才发出声音。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的,说一句顿一下。
“两个月前,网上有人发帖,说我闺女……说她是人家包养的情妇。假的,全是假的。我闺女连对象都没有,每天上班下班,回家就看书,哪来的情妇?”
他抹了一把脸。
“后来帖子上的人越来越多,有人骂她是破鞋,有人咒她全家死光。还有人把她的手机号、我们家的地址全贴到网上了。半夜有人打电话,不骂人,不吭声,就是打电话,响几声挂掉,响几声挂掉。她妈接了几次,对方不说话,就挂。”
苏师傅的声音开始发抖。
“她们单位领导找她谈话,让她先停职,说等事情查清楚了再回来上班。她回来哭了一晚上,第二天就不出门了。我和她妈来看她,她不开门,说怕连累我们。”
楼下花坛边上的女人忽然喊了一声:“你们抓了那个造谣的没有?”
张川转过头,看着她。那女人脸上还挂着泪,眼眶红红的,指甲掐进掌心里。
“还没抓到?”
“我们在查。”
“你们查什么?”女人站起来,“网上那些帖子,几百条,几千条,你们查不到是谁发的?我女儿死了,你们警察就站在这里看?”
张川没接话。苏师傅把她拉了回去。女人又哭了,哭声在楼群里回荡。
高娃从楼上下来,站在张川旁边。
“张大,林薇那边提取到了一些数据。发帖人的IP地址是代理服务器,技术难度比较大。但林薇说她有办法,需要时间。”
“给她时间。”
高娃点头,没再说什么。
晚上,张川回到分局,直接去了技术科。林薇坐在电脑前,她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着,屏幕上滚动的数据让人眼花缭乱。
“林薇,有进展吗?”
林薇没回头,声音有点沙哑。
“发帖人用了多层代理,IP地址跳来跳去,查起来很麻烦。但他有一个习惯——每次发帖都在晚上十点到十二点之间,而且他打字的时候,标点符号的使用不太规范,句号经常用英文的,逗号后面喜欢空一格。”
她顿了顿。
“这种习惯很难改。我在几千条跟帖里,找到了五六个账号,语言风格高度一致。虽然ID不同,但应该是同一个人。”
张川搬了把椅子,在旁边坐下。林薇点开一个帖子,指着屏幕说:“这些账号的注册时间集中在今年六月份,而且发帖内容全是针对苏敏的,造谣、抹黑、带节奏。另外,有几个本地的‘大V’,转发了这个帖子,还添油加醋地编了一些私生活细节。转发量很大。”
林薇又打开另一个窗口。
“我对比了天涯社区和鹿城论坛的发帖记录,发现‘草原孤狼’这个ID在天涯上也发过同样的帖子,IP地址和鹿城论坛的一致。天涯那边的帖子更早,转发量也更大。”
“能定位到具体位置吗?”
林薇摇了摇头,但眼神不放松。
“直接定位不行。但他每次发帖,都会经过一个固定的代理服务器。这个服务器的日志我调不到,需要走正规程序,向运营商申请。而且就算调到了,也只能定位到大概的城市范围。”
“那就申请。我签字。”
林薇点头,又转回去对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着。
案件的消息很快传开了。本地论坛上有人发了帖子,说“苏敏自杀,造谣者逍遥法外”。评论区乱了,有人同情苏敏,说造谣的人该抓,有人说“网上说话又不犯法,她自己心理承受能力差怪谁”,还有人冷嘲热讽,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张川把手机扔在桌上。
高娃敲门进来。
“张大,走访结果出来了。苏敏的社会关系很简单,没有男朋友,没有仇人,跟同事关系也不错。排除了情杀、仇杀的可能性,就是网络谣言。”
“家属那边呢?”
“情绪还是不稳定。苏敏的母亲……精神状态不太好,一直在哭。苏敏的父亲倒是能沟通,但他反复问一个问题:造谣的人能判刑吗?”
张川沉默了一会儿。
“会判刑的。”
高娃看着他,张川没多说。她知道张川的意思,没再问了。这件事,不是简单的网上骂人,是有人死了。
技术科那边的申请,运营商拖了一周才回复。林薇拿到服务器日志,眼睛熬得通红,三天没怎么合眼。张川让她回去休息,她不肯。张川让林薇把日志拷出来,带回家分析。林薇抱着一摞打印纸出了门。
又过了两天,林薇打来电话。
“张大,找到了。”
张川赶到技术科。林薇指着屏幕上的数据,声音沙哑但兴奋。“这个IP地址对应的物理位置,是青区解放路一家网吧。他在八月二十号晚上十一点半到十二点之间,连续发了三条帖子,用的就是这个IP。”
“网吧的登记记录呢?”
“调到了。那个时间段上网的,有一个叫赵某的,二十三岁,无业。他用的身份证,是他的。”
“抓人。”
张川带着高娃、林小武和两名民警,开着两辆民用牌照的车去了解放路。网吧在巷子里,门面不大,白天生意冷清,只有几个逃学的学生在打游戏。
林小武带人在门口守着。张川走进网吧,门口的桌子上趴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染着黄头发,耳朵上挂着耳机。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向张川。
张川亮出证件,赵某的脸色瞬间白如纸,手一抖,耳机从脖子上滑落,掉在地上。
在赵某的出租屋里,张川搜出了作案用的笔记本电脑。硬盘里存着大量的帖子草稿、偷拍照片,以及和几个“大V”私信往来的聊天记录。
审讯室里,赵某坐在椅子上,低着头,手指不安地绞在一起。张川坐在对面,把证据一样一样摆在他面前。笔记本电脑的硬盘数据,论坛的发帖记录,网吧的上网登记,还有那些不堪入目的私信。
赵某的声音发颤:“我……我就是随便说说……网上那么多人都在说,又不是我一个人。”
“随便说说?”张川把苏敏的遗书推到他面前,“她死了。你随便说说,她死了。”
赵某看着那两页纸,嘴唇哆嗦着,没敢接。手指绞得更紧了,指节泛白。
“我没拿刀逼她死……”赵某的声音越来越小。
“你是在网上编瞎话,你编她被人包养,编她私生活混乱,编得有鼻子有眼。几百个人跟着骂她,几千个人看到她被羞辱。她家门口被人泼油漆,半夜有人打电话骚扰她,她被单位停职,她爸妈被人指指点点。”
张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空气里。
“你告诉我,这和拿刀捅她有什么区别?”
赵某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地流泪,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我……我就是闲着没事干……在网上找点存在感……没想到会这样……真的没想到……”
张川没再说,他站起来,走出审讯室。审讯室的门在身后关上,赵某的哭声被隔在了里面。
苏敏的案子在社会上炸开了锅。
论坛上,有人发帖质疑警方抓人太严,说“网上发言是言论自由,不能因为有人自杀就把责任推到网民身上”。跟帖的人不少,有的说“造谣是不对,但判刑有点过了”,有的说“她自己心理承受能力差,能怪谁”。
张川让高娃盯着网上的舆论,没有急着回应。他让宣传科准备了一份通报,措辞改了又改,最后定稿的时候,加了一句:“键盘可以是工具,也可以是凶器。握着刀的人,不能因为刀不是自己磨的,就说自己无罪。”
这句话是张川自己想出来的,高娃说“有点重”,张川坚持用。通报发出去以后,舆论慢慢转向了。
一个星期后,赵某的更多聊天记录被曝光。他跟“大V”私信的时候,得意洋洋地说“这个帖子肯定能火”,还跟朋友炫耀“你看我把她说得多不堪”。舆论彻底反转了。骂赵某的人比当初骂苏敏的人还多。赵某的照片被人贴到了网上,家庭住址被曝光。
巴图把张川叫到办公室。
“大川,这个案子办得不错。市局那边问了好几回,说这是全省第一例网络造谣致人死亡的案子,要作为典型案例上报。”他顿了顿,“你自己有没有什么想法?”
张川说:“案子还在办,等判决下来再说。”
巴图点点头,没再问。临走的时候,巴图说了一句:“有些案子,比抓杀人犯还难。”
张川没接话。九月底,法院开庭审理赵某诽谤、侮辱案。旁听席坐满了人,苏敏的父母坐在第一排,苏师傅腰板挺得笔直,苏敏的母亲低着头,手一直攥着丈夫的衣角。
法院认定赵某捏造事实、诽谤他人,情节严重,造成被害人自杀身亡的严重后果,其行为已构成诽谤罪、侮辱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四年。从犯和那几个恶意转发的“大V”,分别被处以行政拘留和罚款。这是鹿城市乃至全省第一例因网络造谣致人死亡被追究刑事责任的案件。
判决书下来的那天晚上,张川在办公室坐了很久,看着窗外的夜色,心情复杂,但他只能做到这些了。
市局为分局申报了集体二等功,省厅批复很快下来了。刑侦大队记集体二等功一次。巴图、张川、高娃、林薇各记个人二等功一次。
表彰大会上,巴图代表分局领奖,张川、高娃、林薇站在台上。林薇站在张川旁边,眼圈有点红,不知道是激动还是没睡好。散会以后,赵小宝跟在林薇后面,帮她把奖章装进盒子里,张川却在心里默默想着林薇这姑娘一办案就太专注,一点也不注意自己身体,以后可一定要注意给她分配的案件难易程度。
“高副大,这可是二等功,你可得请客。”
高娃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出了会场,阳光很亮。张川站在台阶上,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一根。高娃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张大,苏敏的父母今天来了,坐在最后一排。苏师傅看起来老了很多。”
张川没说话,高娃也没再说了。烟抽完了,张川把烟头掐灭,扔进垃圾桶。他转身往办公楼走,高娃跟在后面。张川看着不远处的那棵老槐树。
秋天到了,叶子该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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