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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 新班子的第一课


高娃到岗第三天,张川就把刑侦、重案、大案三个中队的周报全部转到了她桌上。

“你先看,看完了跟我说。”

高娃接过那厚厚一摞材料,没多说什么,低头翻了起来。张川站在她办公室门口看了一会儿,见她已经沉浸进去了,便转身回了自己办公室。

新官上任,不能光靠一张嘴。得让队里的兄弟们服气,得拿出真本事来。高娃在市局刑侦支队立过功,那是实打实干出来的,不是虚的。但在分局,在刑侦大队,她是个新人。老刑侦们嘴上不说,心里总会掂量掂量——这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到底行不行?

下午两点,高娃敲门进了张川办公室。

“张大,材料我看完了。”她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了好几页,“有两个案子我想了解一下具体情况。”

张川放下手里的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说。”

高娃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她的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第一个是刑侦中队上个月报上来的那起系列沿街商铺盗窃案。卷宗里写现场提取到了几枚残缺指纹,送技侦比对了,没有比中。我看了现场照片,作案手法很老练,专门挑没有监控的商铺下手,而且每次作案间隔都在一周左右,很有规律。”

张川听着,没打断她。

“我觉得这个规律是关键。”高娃抬起头,目光直视张川,“嫌疑人每次作案后都会消失一周,说明他可能不是本地人,或者有正当职业,只有特定时间才能出来作案。我建议从案发时间段倒推,调取周边路段的交通卡口监控,查可疑车辆。另外,指纹没有比中,不代表他以前没有案底。可以扩大比对范围,向周边盟市刑侦部门发协查通报。”

张川点了点头,没有立刻表态。

高娃继续说,翻到笔记本的下一页。

“第二个是重案中队那个故意伤害案。卷宗里写嫌疑人和被害人在饭馆喝酒时发生口角,嫌疑人用酒瓶将被害人打伤后逃跑。现在人抓回来了,但嫌疑人说不是故意伤人,是对方先动手,他是在防卫。卷宗里只有被害人的证言和饭馆老板的部分证词,没有监控录像。两个人喝酒,饭馆老板也不可能一直盯着他们看。现在双方各执一词,证据上有些模糊。”

高娃顿了顿,看着张川的眼睛。

“我建议再查一下嫌疑人和被害人的通话记录。案发前他们是怎么约到一起吃饭的,是谁主动约的,中间有没有第三人在场。另外,可以调取嫌疑人的银行流水,看他案发前后有没有异常的大额资金往来。如果真是故意伤害,背后可能有经济纠纷或者其他隐情。”

张川听完,靠在椅背上,看了她几秒。

“周海和刘志刚怎么说?”他问。

“周队说沿街商铺那个案子,刑侦中队最近在忙别的案子,人手不够,暂时搁置了。”高娃的声音很平静,“刘队说故意伤害那个案子,证据确实有些模糊,但嫌疑人没有不在场证明,伤情鉴定也够立案标准,就先移送上去了。”

张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他知道周海和刘志刚不是敷衍。刑侦中队确实案子多,人手紧,有些案子排不上队就只能往后放。重案中队那边也是,大案要案优先,普通的故意伤害案有瑕疵也不影响立案。

但高娃说的有道理。这两个案子,都有深挖的空间。

“这样,”张川放下茶杯,“你去找周海,把沿街商铺那个案子接过来,你带着他们查。技侦、情报那边需要配合的,你直接找王建军协调。故意伤害那个案子,你也跟一下,让刘志刚把补充侦查的思路理清楚,按你说的方向去查。”

高娃愣了一下:“我带队?”

“你现在分管这三个中队,你不带队谁带队?”张川看着她,“案子是干出来的,不是坐在办公室里看卷宗看出来的。你去带着他们干几件漂亮案子,比在会上说一百句话都管用。”

高娃咬了咬嘴唇,用力地点了点头。

“明白了。张大,那我先去忙了。”

“去吧。”

高娃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川哥,谢谢你。”

张川摆摆手,没接话。

门关上了。张川靠在椅背上,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高娃能不能服众,不是他一句话就能解决的。得靠她自己去证明。她有能力,有想法,差的只是一个机会。现在他把机会给她了,能不能抓住,看她自己。

下午四点多,张川路过走廊,听见高娃办公室里传来说话声。他放慢脚步,透过半掩的门往里看了一眼。

周海坐在高娃对面,面前摊着一张辖区地图,正指着某处说什么。高娃拿着笔在本子上记,不时问几句。两人面前摆着那摞沿街商铺盗窃案的卷宗,翻开了好几份,散在桌上。

张川没打扰,轻轻走开了。

回到办公室,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院子。六月的阳光很烈,照在水泥地面上白花花的。几个民警从外面出警回来,穿着执勤服,额头上全是汗。

张川点了根烟,慢慢抽着。

高娃来了,刑侦、重案、大案这一摊子有人管了。他能腾出手来做大队长该做的事——对接局里,协调各中队,处理人事和后勤,盯大案要案的进展。

这是他一直想要的状态。案子不用自己亲自盯着了,但案子还是在自己的掌握之中。

赵小宝敲门进来了。

“师傅,林薇的事谢谢您。”他走到桌前,脸上带着笑。

张川看着他那副傻乎乎的样子,忽然笑了。

“行了,你去忙吧。”

赵小宝挠着头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张川正低头看文件,没理他。赵小宝关上门的瞬间,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六月下旬,天热得厉害。

工地上的土被晒得发白,踩上去尘土飞扬,呛得人直咳嗽。几台打桩机轰鸣着,一下一下地把桩基砸进地里,震得地面都在抖。钢筋工、木工、瓦工各忙各的,有的在绑钢筋,有的在支模板,有的在浇混凝土。

左来戴着安全帽,穿着一件被汗浸透的T恤,站在工地边上,正跟施工队长说着什么。他手里拿着图纸,指着一处地基,比比划划的。施工队长是本地人,四十多岁,晒得黝黑,点着头,偶尔说几句。

张川把车停在路边,走过来的时候,左来正好转过身。

“川哥!”左来快步迎上来,脸上带着笑,“你怎么过来了?”

“路过,进来看看。”张川扫了一眼工地,“进度怎么样?”

“地基快挖完了,下个月开始浇筑。”左来指着远处那片空地,“那边是仓库区,这边是办公区和停车场。大门设计在国道边上,进出方便。”

张川顺着他的手看过去。一百亩地,放眼望去,到处是坑坑洼洼的基坑和堆成小山的土方。工人们有的穿着背心,有的光着膀子在基坑里忙碌着。

“大门怎么设计的?”张川问。

左来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叠的图纸,展开给张川看。图纸上画着一个气派的门楼,钢筋混凝土结构,中间是双向四车道的大门,两侧是行人通道。门楼顶上预留了安装招牌的位置。

“这么气派?”张川看了左来一眼。

“物流园嘛,门面很重要。”左来收起图纸,“川哥你放心,预算我严格控制着呢,没超。”

张川点点头,没再说。

两人在工地上转了一圈。左来一边走一边介绍,这条路是主干道,那边是消防通道,仓库区预留了装卸货平台,停车场能停一百多辆大车。他说得头头是道,显然没少下功夫。

“你注意身体。”张川说,“别天天泡在工地上,晒得跟煤球似的。”

左来咧嘴笑了:“没事,我皮实。”

“皮实也得注意。”张川拍了拍他肩膀,“安全第一,工期第二。别为了赶进度出事故。”

“明白。”

张川又站了一会儿,看着远处渐渐成型的厂房轮廓,心里踏实了不少。左来这人,办事靠谱,交给他不用操心。

他看了看表,快五点了。

“行了,我走了。你忙你的。”

“川哥慢走。”

张川上了车,发动引擎。后视镜里,左来还站在工地边上,朝他挥了挥手。

车子驶上国道,往市区的方向开。

六月的晚风吹进车窗,带着尘土和柴油的味道。张川把车窗摇上去一些,调小了空调。

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是岳母。

“妈,怎么了?”

“大川,晚上过来吃饭不?我炖了排骨。”岳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笑。

张川想了想:“行,我一会儿到。”

“婉清也来,她已经在路上了。”

“好。”

挂了电话,张川调了个头,往岳母家的方向开。

林婉清怀孕以后,岳母隔三差五就打电话让回去吃饭,说在家养胎也得换换口味,不能天天吃奶奶炖的汤。张川知道岳母是想女儿了,也不拦着,每次有空就陪着去。

到了岳母家楼下,张川停好车,正好看见林婉清从一辆出租车上下来。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碎花裙子,肚子圆滚滚的,一只手扶着腰,一只手拎着包,走得慢慢的。

张川赶紧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包,扶住她的胳膊。

“你怎么不让我去接你?”

“你不是直接过来了嘛,我自己打车也挺方便的。”林婉清笑了笑,“又不远。”

“下次别打车了,给我打电话。”

“行行行,知道了。”

两人进了楼道,岳母已经开了门在等着了,看见林婉清,赶紧迎上来,接过包,扶着她的胳膊往里走。

“慢点慢点,肚子这么大了可得小心着点。”

“妈,我又不是走不动。”

“走得动也得小心。”岳母把她按在沙发上,“坐着歇着,饭马上好。”

张川换了鞋,看到婉清的爷爷奶奶正在院子里忙碌着种菜种花,笑了笑便去厨房帮忙端菜。岳父在厨房里忙活,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看见张川进来,笑了笑。

“大川,把那个汤端出去。”

排骨汤炖了一下午,汤色奶白,飘着几颗红枣和枸杞。张川小心地端到餐桌上,又回去端菜。

四菜一汤,排骨、清炒时蔬、蒜蓉西兰花、清蒸鲈鱼,都是清淡的菜,不油不腻。

“婉清,多吃点鱼,对孩子好。”岳母夹了一大块鱼肉放到林婉清碗里,爷爷奶奶也是劝着让多吃点。

林婉清看着碗里堆得冒尖的菜,苦着脸说:“妈,我又不是猪,吃不了这么多。”

“吃不了慢慢吃。”岳母又给她盛了一碗汤。

张川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

林婉清白了他一眼,低下头吃饭。

吃完饭,张川帮着收拾了碗筷,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岳母拉着林婉清的手,问东问西,什么胎动正不正常、胃口好不好、晚上睡不睡得着。林婉清一一回答,偶尔看张川一眼,眼里带着无奈。

张川假装没看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八点多,两人起身告辞。岳母送到门口,叮嘱了一大堆话——路上慢点,别着凉,有什么事打电话。

张川一一应着,扶着林婉清坐进车里。

上了车,林婉清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我妈现在越来越唠叨了。”她说。

“那是关心你。”张川发动车子。

“我知道。”林婉清摸了摸肚子,“但每天打电话,每天问同样的问题,我都能背下来了。”

张川笑了笑,没接话。

车子开出小区,汇入车流。六月的夜晚,风还是热的,但比白天好了很多。路灯一盏盏亮着,橘黄色的光洒在路面上。

“张川。”林婉清忽然开口。

“嗯?”

“孩子叫什么名字,你想好了没?”

张川想了想:“不是让爷爷起吗?”

“爷爷说让咱们自己想。”林婉清转过身看着他,“他说他年纪大了,起的名字怕不好听,让咱们定。”

张川沉默了一会儿。

“男孩叫张正,女孩叫张晴,怎么样?”

“张正?张晴?”林婉清念了一遍,“有什么讲究吗?”

“正,正直、正派。晴,晴朗、阳光。”张川说,“也没什么大讲究,就是觉得好听。”

林婉清想了想,笑了:“还行,挺好听的。”

“那就定了?”

“等回去跟爸说一声,听听他的意见。”

“行。”

车子拐进丽日花园,停好车。张川扶着林婉清上楼,开门进屋。

林婉清换了鞋,先去卫生间洗脸。张川在客厅坐了一会儿,点了根烟,又掐灭了。

小武去警校一个月了,不知道那边训练苦不苦。

他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还不到九点。他拨了林小武的号码。

响了几声,接了。

“姐夫?”电话那头声音有点喘。

“干嘛呢?”

“刚跑完五公里,累死了。”林小武的声音带着笑意,“姐夫,你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

“问问你训练怎么样,能不能跟上。”

“能跟上。教官说我的体能还不错,散打底子好,就是射击差点,以前没练过。”

“慢慢来,不急。三个月呢,够你学的。”

“嗯。”林小武顿了顿,“姐夫,俊清上周来看我了。”

“我知道,你姐跟我说了。”

“她给我带了好多吃的。”林小武的声音里带着点不好意思,“我觉得她对我挺好的。”

张川笑了:“那你就好好对人家。等从警校回来,稳定了,该提亲提亲,该订婚订婚。”

“我知道了姐夫。”

“行了,不跟你说了,早点休息。”

“姐夫,你也早点休息。”

挂了电话,张川把手机放在桌上。林婉清从卫生间出来,擦着脸,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小武咋样?”她问。

“挺好,能跟上。说射击差点,以前没练过。”

“慢慢练呗,又不是天生的神枪手。”林婉清靠在张川肩膀上,“他说俊清了没?”

“说了。说俊清对他挺好,给他带了好多吃的。”

林婉清笑了:“这个俊清,我是越看越喜欢。你说他俩的事,什么时候能定下来?”

“不急。”张川揽住她,“等小武从警校回来,工作稳定了,再说。”

“妈那边着急呢。”

“让妈别急。小武现在最重要的事是把警校的课学好,回来把工作干好。别的都是次要的。”

林婉清点点头,没再说。

两人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电视开着,新闻联播刚播完,天气预报说未来几天有大到暴雨。

“要下雨了。”林婉清说。

“嗯。正好凉快凉快,最近太热了。”

林婉清打了个哈欠。

“困了就去睡。”

“你呢?”

“我再坐一会儿。”

林婉清站起来,慢慢走进卧室。张川听见她躺下的声音,关了灯,又回到沙发上。

窗外,远处有闪电在天边闪了一下,闷雷声远远地传过来。

要下雨了。

张川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风大了,带着泥土的味道和雨腥气。楼下的树叶被吹得哗哗响,像是有人在摇。

他点了一根烟,站在窗前慢慢抽着。

他弹了弹烟灰,看着烟灰在风中散开。

雨点开始落下来了,打在树叶上,啪嗒啪嗒的,越来越密。

张川把烟掐灭,关上窗户,拉好窗帘,关了灯,走进卧室。

林婉清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他轻手轻脚地躺下,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

孩子在里面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张川笑了,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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