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农家乐夜话

第二天又是开会。

上午九点进会议室，下午五点才出来。张川坐在椅子上，笔记本上记了十几页，翻回去一看，有用的没几句。领导讲的都是老一套——年底了，要敲警钟、拧发条，不能松懈，不能出纰漏。各科室轮流表态，表来表去就是那几句话，换了个说法而已。

散会的时候，赵小宝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师傅，这开会比破案还累。”

张川看了他一眼：“破案动脑子，开会不用动脑子，累啥？”

“就是坐着累。”赵小宝揉了揉腰，“这椅子硬邦邦的，坐一天屁股疼。”

张川没理他，回到办公室收拾了一下东西。

下午没什么急事了。他想了想，把赵小宝和林小武叫过来。

“我出去一趟，队里你们盯着。有急事打我电话。”

赵小宝嘿嘿一笑：“师傅，又去农家乐？”

“少废话。”张川穿上外套，“左来他们在那边，谈点事。”

“得嘞，您忙您的。”

张川出了分局，开上巡洋舰，往白河方向驶去。

冬天天黑得早，才四点多，太阳就开始往下坠了。路两边的田野光秃秃的，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空气里飘着一股烧柴火的味道。张川把车窗摇下来一点，让冷风吹进来，提提神。

到了农家乐，院子里已经停了几辆车。左来的夏利2000停在一进门的车位，旁边是小舅高斌那辆新买的二手黑色桑塔纳。经典车型，方方正正的，看着就有年代感。张川把巡洋舰停好，熄了火。

刚下车，农家乐的李经理就从门里迎出来了。

“张总来了？”李经理笑着快走几步，“里面请，左经理他们已经到了，在水上凉亭那边坐着呢。”

“李经理辛苦。”张川点点头，跟他一起往里走。

一路上，李经理简单汇报了农家乐的情况。

“礼盒卖得特别好，前几天又发了一批货，全部都做成礼盒了。来吃饭订桌的也越来越多，有时候都得推掉。”

张川问：“推掉？为啥？”

李经理笑了笑：“您小姑定的规矩，这里是高端会所，同一时间不能接待好几桌。碰到时间撞车的，就只能推掉，或者让他们另约时间。还好都是一些老顾客，大家都知道这里的情况。如果说没位置了，肯定是有领导在这里宴请，或者被宴请，大家也都理解。”

张川点点头，小姑定的这个规矩是对的。高端会所，要的就是私密和尊贵。如果跟菜市场似的，人声鼎沸，反而掉了档次。

进了温室，一股暖意扑面而来。温室里种着各种南方植物，绿意盎然，跟外面的冬天完全是两个世界。水上凉亭那边，左来、高斌和李亚萍正围坐在桌旁说说笑笑。

“川哥来了！”左来第一个看见他，站起来招手。

高斌和李亚萍也站起来，朝张川挥手。

张川快走几步，回头对李经理说：“安排上菜吧。”

“好嘞，已经吩咐厨房了。”李经理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了。

张川走进凉亭，大家纷纷打招呼。

“大川，路上堵不堵？”高斌问。

“还行，这个点不堵。”张川坐下，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你们到了多久了？”

“也没多久，半个来小时。”左来说，“我们正聊药店的事呢，说着说着你就来了。”

李亚萍给张川倒了杯茶，递过来：“张总，先喝杯茶暖暖。”

“谢谢。”张川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水温刚好，龙井的香气在舌尖散开。

大家随意聊了几句，李经理就带着服务员开始上菜了。

服务员端着托盘，一道一道地摆上桌。李经理站在旁边，一边上菜一边介绍。

“这道是秘制酱牛肉拼盘，选的是黄牛腱芯，切薄片码成花形，配一小碟蘸料。”

“这道是松仁玉米，甜玉米粒加松仁、青豆、胡萝卜丁，清炒后晾凉装盘，颜色金黄翠绿，看着就很贵气。”

“凉拌黑木耳拌桃仁，黑木耳脆爽，加美国大核桃仁，用芥末少许提味，口感层次丰富，偏养生。老醋蜇头，海蜇头泡发后配黄瓜段，浇老陈醋加蒜泥汁，酸甜微辣，很适合当开胃前菜。”

张川看着桌上摆的几道凉菜，心里暗暗点头。菜不多，但每一道都精致，摆盘也讲究。不是那种花里胡哨的摆法，是看着就舒服、有食欲的那种。

凉菜上完，热菜紧接着就来了。

李经理继续介绍：“这道鸿运当头，剁椒鱼头。胖头鱼鱼头剖开，铺满自制红剁椒蒸制，撒葱花淋热油，色红喜庆。过年期间点这道菜的最多。”

“金牌烤羊排，精选羔羊排腌制后烤至外焦里嫩，改刀装盘，配孜然粉和辣椒面小碟，不膻且香。”

“铁锅烀饼，排骨垫底，上面铺手工玉米面卷子一起焖，出锅整盘装，饼吸足肉汁，比普通炖菜有仪式感。这道菜是咱们的招牌，几乎每桌必点。”

“富贵双方，蒜泥白肉卷。五花肉煮熟切大片，卷入黄瓜条、葱丝，蘸蒜泥酱油，肥而不腻，名字也好听。”

“干锅有机菜花，不是普通炒菜，用干锅上桌，底下点火，菜花煸得焦香，带点湘菜风味。”

“最后一道，丰收杂粮拼盘。紫薯、玉米、山药、南瓜切块蒸，围边装盘，健康又有‘丰收’寓意。”

酒是自酿的二锅头，装在白瓷酒壶里，温过了，倒出来热气腾腾的。

张川听完李经理的介绍，心里感慨。小姑找的人确实不错，把农家乐经营得有滋有味。领导们来这里吃饭，除了喜欢这里的环境，更重要的是这里的饭菜偏向家常菜式，不油腻，不花哨。大家坐在这儿能随意地边聊边吃，能吃饱，不像每次应酬那样，基本上空着肚子就是喝酒，一晚上下来胃里翻江倒海。

“行了李经理，辛苦你了。你也早点去吃饭吧，我们自己来就行。”张川说。

“好嘞，张总你们慢用，有事随时叫我。”李经理微微欠身，退了出去。

左来拿起酒壶，给大家倒酒。高斌端起酒杯，先跟张川碰了一下。

“大川，先走一个。”高斌说。

“来。”张川端起杯，一饮而尽。自酿的二锅头入口辛辣，但后味醇厚，喝下去浑身暖洋洋的。

李亚萍也端起杯，抿了一小口。她酒量一般，但每次聚会都会陪着喝一点，不扫兴。

几杯酒下肚，话匣子就打开了。

高斌先开口，说起药店的事。

“大川，这三十家店，生意都不错。自从你提出来搞活动，送小礼品、送鸡蛋，老百姓特别吃这一套。现在每家店每天排队领东西的人不断，营业额也稳中有升。”

张川夹了块羊排，慢慢嚼着，听高斌说。

“我早就想再扩店了，你一直压着。这次我再问问，能不能再开一批？”高斌放下酒杯，认真地看着张川，“现在咱们自己账上的资金已经够了，可以在三区各开十家店，再开三十家。”

张川放下筷子，想了想。

“小舅，扩店的事不急。我跟你说个思路，你们自己合计合计。”

高斌和李亚萍都放下筷子，认真听。

“现在房价一天一个价，以后租房的底店费用会越来越高，到最后反而会成为咱们最大的一笔支出。我的意见是，先把店面买下来。钱不够就贷款，现在银行的利息也不高，用营业额每月还贷。”

高斌愣了一下：“买店面？那可需要不少钱。”

“所以才说贷款。”张川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左来这边想搞个物流园，已经考察好了，过完年资金到位了，他就会筹备。你们自己商量一下，资金如果不够，或者贷款比较合适，咱们就从银行借贷一笔，这样可以同步进行。”

他看向左来：“左来那边，一边建设一边招商，资金也不是一次性使用，压力没那么大。小舅这边先联系着买店铺，贷款合适的话都以贷款的形式购入，把余出来的资金再进行药店扩张。”

张川顿了顿，看了看高斌和李亚萍。

“你们商量商量，怎么合适怎么来。我的意思是，不管是开药店还是买底商，哪一项投资都亏不了。优先买底商可以节省一大笔费用，余下的钱可以同步进行扩店。就看你们有没有这个魄力了。”

高斌沉默了一会儿，看了看李亚萍。

李亚萍想了想，说：“张总这个思路我赞同。买底商，相当于把租金变成了还贷，十年后店面就是咱们自己的了。而且店面本身也在升值，这是一笔隐形资产。”

高斌点点头：“道理我都懂，就是贷款这事……我总觉得欠银行钱心里不踏实。”

左来笑了：“小舅，你这就是老观念了。现在做生意的，哪个不贷款？银行的钱不用白不用。再说了，咱们药店流水稳定，还款压力不大。”

张川没再说话，让他们自己商量。

他知道未来的走势。不管是开药店还是买底商，哪一项投资都亏不了。优先买底商可以节省一大笔费用，余下的钱可以同步进行扩店。但这话他说一遍就够了，说多了就成了替别人做决定了。

剩下的，就看他们有没有这个魄力了。

反正马上过年了，再怎么着急也得过完年再说。

高斌和李亚萍又聊了几句，也没定下来，说回去再算算账，过完年给答复。

张川点点头：“行，不急。慢慢合计。”

接下来大家不再谈正事，边吃边聊，说些家长里短。

左来说他爸妈最近身体不太好，年前得带他们再去检查一下。李亚萍说她也想买个小房子了，想有个自己的空间，张川说趁早买，房价还得涨。

一顿饭吃到快九点，大家吃饱喝足，散了。

左来和高斌他们先走了。张川站在院子里，点了根烟，看着夜空发呆。冬夜的天空很干净，星星比城里多，亮晶晶的。

他想起高斌刚才说的那句话——“欠银行钱心里不踏实。”

这大概是老一辈人共有的观念。无债一身轻，借钱过日子是不踏实的。但张川知道，在接下来的十几年里，敢借钱、敢加杠杆的人，才是跑得最快的人。

房子是资产，药店是现金流，物流园是未来的风口。他手里这些牌，一张都不能打错。

烟抽完了，张川把烟头掐灭，扔进垃圾桶。他上了车，发动引擎，驶出农家乐。

夜路很安静，车灯照亮前方并不太远的路。

回到丽日花园，已经快十点了。

张川停好车，推开门，客厅的灯还亮着，林婉清窝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开着，但声音调得很低。

“怎么还没睡？”张川换了鞋，走过去。

“等你呢。”林婉清把手里的遥控器放在茶几上，“你不在家，我睡不着。”

张川心里一暖，在她旁边坐下，伸手揽住她。

“不是说了别等我嘛，你怀着孕呢。”

“我又没事干。”林婉清靠在他肩膀上，“饭局咋样？吃好了没？”

“吃好了。李经理安排的菜，挺不错的。”张川说。

林婉清没多问，只是轻轻说：“你最近瘦了。”

“有吗？”张川摸了摸自己的脸，“我咋没觉得。”

“你天天照镜子当然不觉得。”林婉清的语气里带着点心疼，“你下巴都尖了。”

张川笑了笑，没接话。

他知道林婉清是关心他。自从怀孕以后，她的注意力就全放在了这个家上。吃什么，喝什么，穿什么，什么都操心。连小雪都说，嫂子现在比妈还唠叨。

但张川喜欢这种唠叨。

有人惦记着，有人等着你回家，这种感觉，多少钱都买不来。

两人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林婉清有点困了，打了个哈欠。

“走吧，洗漱睡觉。”张川站起来，扶着她。

“我又不是走不动。”林婉清白了他一眼，但还是被他扶着往卫生间走。

洗漱完，两人躺在床上。

林婉清很快睡着了，呼吸均匀，肚子微微起伏。张川看着她，在黑暗里笑了笑。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

然后闭上眼睛。

脑子里那些数字、项目、投资，在这一刻都远去了。

剩下的，只有身边这个人的呼吸声，和窗外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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