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新队员乌日娜

初七早上七点二十，鹿城的天还没完全亮透。

张川站在公交站牌下，把手缩进袖口。父亲那辆巡洋舰昨天刚跑完两千多公里长途，也轮不着他开——再说也没车开了。皮卡被小姑送人了，姑父的奔驰还回去了，他现在彻底回归“公交一族”。

车来了，他挤上去，在后门边站稳。

七点四十，在市局前一站下车。

他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单位溜达，脑子里盘算着今天要办的事：年前那份涉赌线索的初查报告还没写完，成人高考的成绩应该快出了，仓库那边得去瞅一眼，天气回暖了，那批口罩……

“哎！你干啥！”

一声尖利的女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张川抬头。

市局门口右侧的花坛边，围了四五个人。人群缝隙里，一个穿便装羽绒服的姑娘正揪着一个男人的衣领，动作利落得像老鹰抓小鸡。

那男人张川认识——刘强。

他第一反应是停住脚步，站到花坛边，点了支烟。

“川哥！”刘强从人群缝隙里看见他，声音都劈叉了，“川哥快来帮忙！”

张川没动。

他认出了那个姑娘。

吴日娜。

蒙族，达拉旗出来的，警校格斗比赛拿过名次。前世也是这一年调进市局，头一天报到就跟刘强在市局门口打了一架。他那时候年轻，正义感爆棚，冲上去帮忙，结果被这丫头一个别臂摔得七荤八素，第二天青着眼眶开的晨会。

那成了他和刘强在刑警队最大的笑柄。

“川哥！”刘强又喊了一声，左眼眶已经泛青，“这女的一定是犯罪分子！敢在市局门口袭警！”

“你他妈才是犯罪分子！”乌日娜手上又加了三分劲，“你全家都是犯罪分子！”

张川低头弹了弹烟灰。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门卫大爷从值班室探出头，看见是俩穿便装的年轻人在撕扯，一时不知道该不该管。

张川把烟掐灭，走过去。

“行了行了，”他提高声音，“都松手。”

没人松手。

张川上前一步，左手隔开乌日娜的手腕，右手把刘强往后一带。两人分开，刘强踉跄两步，扶住花坛边缘，右眼眶也开始泛青了。

“市局门口，”张川压低声音，“围观群众十几号人，你俩想让全鹿城看刑警支队的笑话？”

刘强捂着眼睛，不出声了。

吴日娜还在喘，瞪着刘强，像只炸毛的猫。

张川转向她：“乌日娜是吧？”

姑娘愣住，睁圆了眼睛：“你咋知道我叫乌日娜？”

“我去过你们所里。”张川面不改色，“见过你。”

乌日娜将信将疑地打量他，嘴里嘟嘟囔囔，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行了，都进去，”张川往市局大门方向抬了抬下巴，“还站这儿让人当猴看？”

刘强捂着青眼眶，低头往里走。乌日娜拎起掉在地上的帆布包，跟在后面，经过张川身边时，又看了他一眼。

张川没看她。

他转身，慢悠悠走向办公楼。

二楼大办公室的门一推开，里面先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一阵哄笑。

“强子！你眼睛咋了？”

“跟人打架了？打输了吧？”

“输得还挺惨，俩眼眶都青了！”

刘强一声不吭，走到自己座位，把椅子拖得吱呀响，然后脸朝下，趴在办公桌上。

孙伟凑过来，压低声音：“大川，他这咋回事？”

“没事。”张川坐下，拧开茶杯盖，“年轻气盛，切磋切磋。”

“切磋成这样？”孙伟看了一眼刘强那对熊猫眼，咽了口唾沫，“对方啥人？”

张川没回答。

他冲孙伟那边扬了扬下巴：“去厨房弄俩煮鸡蛋，给他敷敷。一会肿起来更难看。”

孙伟应声去了。

五分钟后，刘强脸上盖着俩剥了壳的热鸡蛋，靠在椅背上，生无可恋。

九点整，巴图推门进来。

他身后跟着乌日娜。

姑娘已经整理好了，羽绒服换成了警服，头发拢到脑后扎成马尾，脸上那点打架留下的红晕也消了。她站在巴图侧后方，目光扫过办公室，在刘强那只露俩鸡蛋的脸上停了一瞬，又迅速移开。

巴图抬手点了点：“大川。”

张川站起来。

“乌日娜同志，新调来咱们队的。”巴图说，“暂时跟你们这一组。”

张川点头：“好的队长。”

巴图又扫了一眼办公室，目光在刘强那两颗鸡蛋上停了两秒，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乌日娜乐颠颠地走到张川跟前：“组长，我坐哪？”

张川环顾四周。大办公室本来就不宽敞，年前又进了一批新档案柜，他看了一圈，也没有空桌了。

“你搬个凳子，”张川指了指，“和刘强暂时用一个桌吧。”

乌日娜立刻转身，走到刘强桌前，抬手拍了拍他肩膀。

“起开，”她说，“组长让我坐这儿。”

刘强把鸡蛋从眼睛上拿下来，瞪着她。他那俩眼眶已经正式由青转紫，边缘泛着红，像两只熟过头的李子。

“没完了是吧？”他声音压得很低，但火气压不住。

张川抬起手，朝他摆了摆。

“你去搬个凳子，坐我这边。”

刘强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他拎起自己的茶杯和笔记本，气呼呼地挤到张川桌子侧边。

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乌日娜如愿以偿地坐下了。她把自己的帆布包挂上桌角，从里面掏出笔记本、笔筒、水杯，一样样码放整齐。刘强在旁边阴着脸翻卷宗，翻得哗哗响。

张川低头喝茶，嘴角弯了一下。

这俩冤家，前世吵了五六年。从办公室吵到食堂，从食堂吵到出警路上。所有人都以为他们上辈子有仇，结果第六年突然宣布结婚，请帖发到全队，巴图当场把茶喷在会议记录上。

张川去喝了喜酒，随了五百块。

后来他见过乌日娜怀孕八个月还揪着刘强耳朵骂，也见过刘强半夜给加班的媳妇送夜宵。那碗馄饨捂在羽绒服里，送到时还冒着热气。

“组长，”乌日娜忽然开口，“咱们今天有什么任务？”

张川回过神。

“等通知，”他说，“你先熟悉熟悉队里情况。”

乌日娜点点头，低头翻档案柜里那些旧卷宗。

办公室逐渐安静下来。刘强还在生闷气，高娃埋头整理年前那起抢劫案的补充材料。张川靠在椅背上，阳光从百叶窗缝隙漏进来，一格一格印在地板上。

他看了一眼窗外。

初七的太阳很淡，灰白灰白的，像没睡醒。

中午食堂，刘强戴着墨镜打饭。

孙伟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乌日娜端着餐盘经过，看了一眼刘强，没说话，坐到角落去了。

张川要了份红烧肉，加二两米饭。

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

窗外的天空还是灰白色。

下午四点，巴图又来了。

他站在办公室门口，没进来，朝张川勾了勾手指。

张川起身走过去。

“你那成人高考成绩，”巴图压低声音，“出来了。”

张川心里跳了一下。

“过没过？”他问。

巴图没直接回答，把手里的信封拍在他胸口。

“自己看。”

张川接过信封，封口还没拆。他抬头，巴图已经转身走了。

走廊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拆开信封，抽出那张薄薄的成绩单。

政治  87，语文  79，数学  62，警察法  91，公安基础  94。

总分  413。

他看了一眼最下方的手写备注：

“录取：中国刑警学院函授本科·侦查学专业（高起本）”

他把成绩单折起来，塞进内兜。

走廊很长，尽头是灰白色的窗户。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刘强正在跟孙伟斗嘴，高娃低头看书，乌日娜在翻卷宗。刘强脸上那副墨镜还没摘，镜片反着日光灯的白光。

张川走到自己座位，坐下，拧开茶杯盖。

“组长，”乌日娜抬起头，“你笑啥？”

张川愣了一下。

“没笑。”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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