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 章 不必大惊小怪

入秋之后，气温一日凉过一日。

老爷子一向身子还行，每天还能在家里里慢慢走上两圈，偶尔坐在椅上，和老太太闲聊几句。

只是今年入秋格外干燥，一场连阴雨过后，他开始提不起精神。

先是晨起偶尔咳嗽两声，胃口比往常淡了些，桌上的饭菜只动几口便放下筷子。

老太太依旧是时清时糊涂，见老伴吃得少，也跟着没什么兴致，常常坐在一旁发呆。

晚饭桌上，王友亮看老爷子半碗粥都没喝完，轻声问：“爸，您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老爷子摆了摆手，声音有些沙哑：“没事，就是天凉了，身上发沉，歇两天就好。”

我坐在一旁，不动声色。

老人上了年纪，身体机能衰退，很多小病看着不起眼，实则都是身体发出的预警。

夜里，我让护工多加留意，给老爷子的房间备上温水，被子也换了更厚实的。

原本以为只是普通秋寒，养几天便能恢复。

结果第二天一早，老爷子起身时头晕了一瞬，扶着桌沿才站稳。

护工连忙过来搀扶，他缓了好一会儿，脸色依旧泛着青白。

王友亮当天便推掉上午的工作，带着老爷子去医院做检查。

公立医院内科诊室，白色墙面，桌上放着老爷子体检报告单，医生坐在座椅上。

王友亮扶着老人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我安静站在侧后方靠墙位置，全程陪着。

医生拿起打印好的报告，轻轻推到王友亮面前，语气平缓：

“先生，你先别太紧张。老人家年纪上来了，这次检查下来没有器质性的大病，但整体气血亏虚得比较明显，脾胃运化弱，平日里容易疲惫乏力、睡眠浅，属于典型的体虚。

后续一定要静养，不能操劳，生冷油腻都要忌口，最好长期食补慢慢调理，定期过来复诊。”

话音刚落，我目光立刻落在王友亮身上。

只见他原本放松搭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攥紧了报告单，指节微微泛着白，眉心瞬间拧成一道深深的川字，原本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眸一下子沉了下去，担忧直白地写在了脸上。

他微微前倾身子，语气带着一丝急切，又刻意放轻语速，生怕惊扰到身边的长辈：

“医生，麻烦您细说一下，日常要吃哪些东西调理？有没有需要特别规避的行为？我之后都严格照着来。”

医生逐条解答的时候，王友亮拿出手机备忘录，指尖飞快打字记录，时不时点头确认，还侧过头抬手轻轻拍了拍老人家的手背，柔声安抚：

“爸，您别害怕，只是身子虚了点，咱们慢慢养就好了，以后我让人天天给您炖汤。”

老爷子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手掌，眼神满是欣慰。

诊室里，医生交代完所有注意事项离开后，空气安静了几秒。

王友亮还凝着眉头，反复翻看手里的检查单，指尖一遍遍摩挲着纸面，满心的焦虑根本藏不住。

坐在中间的老爷子看在眼里，轻轻叹了口气，主动伸出枯瘦的手，覆在王友亮攥紧报告单的手背上。

他脸上扯出一副豁达又不在意的笑容，声音慢悠悠的，刻意说得轻松：

“傻孩子，别这么忧心忡忡的。人年纪大了，身子虚一点本就是常理之中的事，哪有人到老还跟年轻时候一样硬朗的。你不必这般大惊小怪，放宽心，我自己扛一扛也就过去了。”

他说话的时候脊背刻意挺得笔直，装作一副尚且硬朗的模样，可我站在后方看得清清楚楚。

话音落下不过两秒，他下意识微微佝偻了一下腰背，悄悄吸了一口气稳住身形，指尖还不自觉地微微发颤。

方才坐着不动尚且还好，稍微调整姿势，就透着一股掩盖不住的力不从心。

王友亮哪里看不破老人的逞强，眼眶微微一沉，语气软下来带着心疼：

“爸，话不能这么说，身体哪里能硬扛，该调理咱们还是要好好调理。”

老人摆了摆手，依旧嘴硬：“我知道你们年轻人打拼不容易，花钱的地方多，别为了我这点小毛病费心费力又破费。我自己心里有数，忍忍就过去了。”

可那略显苍白的面色，还有不经意间放缓的呼吸，全都暴露了他根本没有嘴上说的那么轻松。

我跟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心里越发触动。一边是老人体谅晚辈辛苦的口是心非，一边是男友满心牵挂不肯松懈的孝顺，越发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值得托付。

等到问诊结束，他小心翼翼折好报告单放进包里，一手稳稳搀扶住老人的胳膊，另一手拎起随身的大包，步伐放缓，步步稳妥地带着老人往外走。

路过走廊的时候，还细心留意周遭行人，时刻护在老人外侧避开人流。

我跟在两人身后，将这一幕完完整整收进眼底。

看着他事无巨细的模样，耐心十足的安抚，还有刚刚听到身体情况时那份不加掩饰的焦灼，心口一阵温热。

原来平日里干练沉稳的他，在亲人健康面前会这般慌乱上心。

这般孝顺体贴，把长辈放在心尖上呵护的男人，我真的没有选错。这一刻无比笃定，这辈子和他在一起一定不会错。

从医院回来，老爷子便彻底歇下了，每日大部分时间靠在藤椅上闭目养神，偶尔清醒时，也只是盯着窗外发呆，话比从前少了大半。

家里的节奏，也跟着慢了下来。

这段时间，我一边远程对接小城产业的日常报表，一边兼顾家里。

得知老爷子身体不舒服  王文朱那边，趁着空闲，特意抽空赶回省城，看望两位老人。

进门看到老爷子精神不济，王文朱脚步放轻了许多。

“外公，我回来看您了。”

老爷子勉强睁开眼，看清来人，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声音虚弱：“好孩子，回来啦……店里忙不忙？”

“都安排好了，就是过来看看您。”王文朱轻声应着，伸手替老人掖了掖身上的薄毯。

午后，老爷子卧室静得压抑，阳光透过老旧的窗棂斜斜落进来，落在病床边，却暖不透屋里沉沉的死气。

我陪着王友亮站在床边，看着他的女儿匆匆从外地赶回来，一直待在老人床前。

床上躺着的是王友亮的岳父，也是我相处近一年、早已视作至亲的老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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