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顾聿怀记忆中的往事
过道上时有马车来往，顾聿怀便将萧昭欢带到了路边一棵榕树底下。
他低头打量了一眼这小娃娃身上的衣料。
虽不算珍贵，却也不是寻常百姓家能有的，想来该是哪位官家的小姐。
“你自己一个人跑出来的？”
他问。
萧昭欢点点头，语气里还带着几分得意：
“没有人管我，我就跑出来啦。”
顾聿怀皱了皱眉。
一个四五岁的小丫头，独自在街上乱跑，万一撞见人牙子怎么办？
他难得良心上线了一回，蹲下身，耐着性子问：
“你叫什么名字？是谁家的？”
萧昭欢倒是有几分机灵，一听见问名字，便不吭声了。
只眨巴着眼睛望着他，装出一副听不懂的模样。
顾聿怀连问了几遍，她都是这副样子。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小丫头在跟他耍心眼。
他故意沉下脸，压着嗓子吓唬她：
“再不说是谁家的孩子，我就把你拉去卖了。一天打你十八回，再让你上街讨饭！”
小孩子到底不经吓。
萧昭欢嘴一瘪，眼眶一红，哇地哭了出来：
“不要卖掉我……我不要被打……呜啊……”
“那你告诉我，你是谁家的。”
顾聿怀放缓了语气。
“我姓萧……”她抽抽噎噎地抹眼泪，“我爹爹是礼部的人。”
顾聿怀这才放过她。
他在脑子里搜了一圈，也没想起礼部哪个官员姓萧，估摸着是不入流的小官。
不过这小丫头倒是对了他的眼缘，他便索性做一回好人，将她送回了家。
他这次出宫打的是微服私访的名号，贸然登门不妥，便只将她送到院子的后门。
萧昭欢刚迈过门槛，忽然又转过身，小手拽住他的衣角，仰起脸，声音小小的：
“哥哥，谢谢你。我知道，你是好人。”
“好人？”
顾聿怀低头看着她，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说他是好人。
萧昭欢不记仇，拉着顾聿怀的衣角道:
“你下次出来，还可以找我玩吗？”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说他是好人。
顾聿怀怔了一下，像是没听清似的，垂下眼，看着那个拽着他衣角的小人儿。
她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眼眶红红的，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害怕，也没有躲闪。
他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
从来没有人这样看过他。
那些宫人怕他，朝臣敬他，兄弟防他，母妃也只教他端坐、冷脸、不可叫人看轻。
就连宫中唯一的玩伴也是为了利益结交的。
顾聿怀蹲下身，与她平视，声音放得很轻：
“我吓唬你，你不害怕？还要找我玩？”
萧昭欢吸了吸鼻子，认认真真地说：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跟我娘亲一样……娘亲凶我的时候，也是为我好。”
顾聿怀垂下了眼。
喉结动了动，他轻轻笑了一声，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顶，声音低而缓：
“好。我下次，一定找你。”
萧昭欢破涕为笑，伸出小拇指，仰着脸，一本正经道：
“那你和我拉钩。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顾聿怀顿了一瞬，也伸出了手。
拉完钩，萧昭欢便松开手，朝他挥了挥。
顾聿怀站在巷口，看着那扇合上的木门，片刻后才收回视线。
刚抬脚，身侧便落下一道黑影。
“殿下。”
“去查查这小孩是哪家的。”
“是。”
暗卫应声，转瞬消失在巷角。
后来消息传回来，只是礼部一个小吏的府邸。
萧父活了大半辈子，还蹲在小吏的位子上，膝下几个子女，偏心得明晃晃的。
不思进取，怪不得升不上去，顾聿怀搁下茶盏，心想。
他随手提了一笔，将萧父擢到了主事的位置。
再出来时，已是中秋将近。
顾聿怀还是站在那条后巷，还是那棵老榕树下。
他等了一会儿，墙根底下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萧昭欢从一个小洞里钻了出来，头发上沾着草屑，裙角也蹭了灰，可眼睛亮得像揣了两颗星星。
“你上次回去，也是爬的这个洞？”
顾聿怀挑眉。
萧昭欢点点头，拍拍身上的土，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对呀！”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袖子里摸出一小片桂花糕，举到他面前：
“爹爹升官了，赏了我和娘亲好多东西呢。你尝尝！”
躲在树上的暗卫手指不动声色地搭上了刀柄，杀意在眼底一闪而过。
顾聿怀不动声色地接过那片桂花糕，咬了一口。
甜腻，松散，像嚼了一嘴掺了沙子的糖，味同嚼蜡。
他费了好大劲才没当场吐出来。
要不是为了顾及萧昭欢的感受，他早扔了。
“你平时就吃这个？”
他问。
萧昭欢仰着脸：
“对呀！你是不是没吃过？这个又甜又软，可好吃了！”
顾聿怀沉默了片刻，那句没吃过这么难吃的在嘴边转了几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低头看着面前这个满脸期待的小丫头，换了个话头：
“你出来，家里不管你吗？”
萧昭欢眨眨眼，理直气壮道：
“我跟娘亲说了，娘亲同意我才出来的！”
顾聿怀微微一怔：
“你娘亲知道？”
萧昭欢用力点了点头，扎着的两个小揪揪跟着一晃一晃的。
顾聿怀想的就多了。
看来萧昭欢的亲娘是有了别的心思。
想必也差不多摸清了他的身份，想让女儿多跟他出来走走。
多条路，总归是好的。
他低头看着面前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丫头，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
“想不想吃更多好吃的东西？”
萧昭欢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我吃过的桂花糕，”
顾聿怀指了指她手里那片碎屑刷啦啦一个劲儿掉的糕点。
“比你手里这个好吃多了。”
“刚出锅的时候，软得像云朵似的。”
“拿在手里得万分小心地捧着，不然一碰就碎了。”
“咬一口，米糕又软又糯，含在嘴里就化开了。”
萧昭欢听得眼睛都瞪大了，喉头悄悄动了一下，肚子里的馋虫被勾出来，连忙点头：
“想！”
顾聿怀看着她那副馋猫样，嘴角微微扬起：“那我们做个约定，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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