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一室不容二君
这边陀一刚踏出延禧宫的门，便迎面撞上了萧昭欢。
她拦下他，急急问道：
“你来得正好，曜儿怎么样了？你看过了吗？”
陀一定了定心神，嘴角微微抽了抽，努力做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看过了，有救。我去翻翻古籍，看看有没有记载。”
萧昭欢仍不放心，忧心忡忡地追问：
“那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陀一自然不能说实话，总不能告诉她，这是顾承曜逆天改命换来的报应。
他掩唇沉吟片刻，终于想出一个听着还算合理的解释：
“他的灵魂跟这具身子融合得不太妥当，我得去翻翻古籍，看看有没有法子调理。”
“原来是这样。”
萧昭欢微微松了口气，朝他福了一礼。
“那就劳烦陀一先生了。”
“别别别！娘娘不必如此！”
陀一连忙伸手将她扶住，语气诚恳。
“他对我有恩，救他是应当的。”
他顿了顿，又道：
“我先走一步，去琢磨琢磨怎么救。”
萧昭欢颔首。
陀一背着手，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一直走到无人的回廊拐角，他的神情才终于松懈下来，脸色渐渐沉了下去。
有恩，是真的。
方才他还想不通，为什么另一个世间的自己，没有告诉顾承曜逆天改命的代价。
直到顾承曜提起陀二，他才恍然明白。
顾承曜根本不知道陀二的存在。
那就意味着，在那个世间，陀二已经不在了。
另一个自己送他回来，大约也是想借他的手，去改写他和陀二的结局罢。
只是，他怎么会变得那么阴险啊。
这不就是害人吗！
陀一负气，恨不得对另一个自己打一套军体拳。
那边，萧昭欢端着一碗冰糖雪梨羹进了殿，一抬眼就瞧见顾承曜正从床上下来。
“怎么下来了？这个时候别乱动。”
她赶紧上前，随即瞥见顾聿珩也在屋里，便连着一块儿数落起来。
“陛下也是，您在这儿呢，怎么不提醒曜儿少动？”
顾承曜弯了弯唇：
“母妃，不关父皇的事，是我自己想下来走动走动的。”
顾聿珩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朕还没说话呢，欢欢就来泼脏水。朕提醒过了，是他自己说想轻微活动一下。”
萧昭欢看了他一眼：“陛下有理。”
这语气，多多少少带着点阴阳怪气。
顾聿珩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萧昭欢已经端起了那碗冰糖雪梨羹，转而对顾承曜道：
“我记得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不知道长大了口味变了没有。我问过太医了，太医说要少用些甜的。”
顾承曜低头看去，那碗冰糖雪梨羹清得能见底，一点也不见浓稠的模样。
“母妃，”他顿了顿，“这里面是不是没放糖？”
萧昭欢点了点头，答得干脆：
“嗯。”
她坐在床角，本想抬手喂给顾承曜，可转念一想。
曜儿到底大了，不知道还习不习惯这样喂。
她看向顾聿珩。
“陛下，你来喂曜儿吧。”
萧昭欢将碗递过去，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
“曜儿刚止住血，怕是使不上力。”
她心里还存着另一层意思。
正好也缓和一下父子之间僵着的气氛。
这俩人，难不成真是一山不容二虎、一室不容二君？
“我？喂他？”
顾聿珩接过碗，动作僵硬得像被人从后头推了一把。
连顾承曜也转过脖子，那速度像上了发条似的，一卡一卡的，满脸不可思议：
“母妃，您开玩笑呢？”
他和顾聿珩的关系，确实不怎么样。
准确来说，从他七八岁起，仿佛确认了他不会突然死掉之后，顾聿珩就不怎么管他了。或者说，没精力管了。
前几年那些贴心的照顾，不过是为了让他在最脆弱的年纪别死掉。
后来的几年，顾承曜自己也忙起来了，更没空去修补这段破碎的父子关系。
就这样，一直到他登基后不久，顾聿珩便死了。
与顾聿珩的冷淡相比，顾承曜无比怀念母亲温暖的怀抱，和那种让人安心的关切。
小孩子是能分出真心假意的。
比如顾聿珩，顾承曜明事理之后便渐渐明白，父皇对他好，仅仅是因为不想让萧昭欢的孩子死掉。
可萧昭欢不一样。
她对他好，就只是因为他，是她的孩子。
在二人震惊的目光下，萧昭欢坦然地点了点头。
父子两个，关系怎么能差成这样？
萧昭欢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扫了扫，带着几分狐疑。
顾承曜最先扛不住，率先转过头，僵硬地扯出一抹笑。
那笑容怎么看怎么违和，嘴角的弧度像是用尺子量出来的。
“那就……麻烦父皇了。”
他的眼神直白得几乎不加掩饰，分明在说：
你也不想让母妃发现我们这层虚伪的父子关系吧？
顾聿珩自然也读懂了那眼神。
他飞快地在脑子里回溯前几年照顾顾承曜的感觉。
那些喂药、哄睡的日子，好像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端起碗，舀了一勺汤，努力挤出一个慈爱的表情：
“来，张嘴。”
话音落地，气氛却愈发诡异了。
那碗冰糖雪梨羹端在他手里，不像吃食，倒像毒药。
顾承曜张嘴含住勺子，表情像是咽了一口黄连。
顾聿珩又舀了第二勺，动作生硬得像在完成一场安排好的皮影戏。
两个人就这么一来一回，在萧昭欢面前勉为其难地上演了一出父慈子孝的戏码。
“陀一去翻找古籍了，曜儿，你一定会没事的。”萧昭欢坐在床角，温声安慰道。
顾承曜点了点头：
“母妃不必为我担忧，我心里有数。”
顾聿珩却一直沉默着，目光落在别处，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孩子就是犟。
随了顾聿珩，大的小的一个样。
萧昭欢轻轻推了推他的胳膊，示意他说话，他才回过神来。
“你也说两句啊，陛下。”
萧昭欢低声催促。
顾聿珩顿了顿，顺着她的意思，看向顾承曜，语气生硬却带着几分认真：
“好好养着，别想太多。陀一若找不到法子，朕再派人去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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