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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小神仙


王二牛这辈子,最远去过镇上。

不是不想去远的地方,是阿爹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二牛,别往外跑。外头……不是人待的地方。”

阿爹的手很粗糙,虎口有裂口,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泥。

他说完这句话,就闭上了眼睛。

那年王二牛九岁。

他不明白阿爹说的“不是人待的地方”是什么意思。

他只知道,村子在山沟沟里,四面都是山,山路难走,外人很少来。

村里人种地、养鸡、打猎,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日子穷,但饿不死。

他觉得这样就很好。

十三岁那年,村长从镇上回来,脸色惨白。

晚上在祠堂里和几个长辈说了很久的话,门窗紧闭。

王二牛趴在墙根偷听,只听到几个词——“匈奴”“杀人”“吃人”。

他不懂什么叫“吃人”,人怎么会吃人?

村长出来的时候看到他,没有骂他,只是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说:“二牛,别往外跑。”

和阿爹说的一样。

王二牛点点头,觉得村长和阿爹一样,都是太担心了。

十五岁那年春天,他正在田里锄草。

日头很好,地里的麦苗绿油油的,再过两个月就能收了。

他直起腰,擦了把汗,想着今年收成好,能多存几斗粮,冬天就不怕饿了。

然后他听到了马蹄声。

不是一匹马,是很多匹。

从山那边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打雷。

他抬起头,看到尘土从山路上扬起,黄蒙蒙的一片,遮住了半边天。

马背上的人穿着皮甲,头发结成小辫,脸上涂着奇怪的纹路。

他们手里举着弯刀,刀锋在阳光下闪着刺目的白光。

匈奴。

王二牛没见过匈奴,但他第一眼看到那些人,就知道——他们是就是村长口中说的匈奴。

他想跑,腿却不听使唤。

他想喊,喉咙像被掐住了,发不出声音。

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骑兵冲进村子,看着弯刀落下,看着红色的血溅在土墙上、柴垛上、他刚锄过草的那片麦田里。

尖叫声、哭喊声、求饶声、笑声——匈奴人的笑声。

他们笑着杀人,笑着放火,笑着把村长拖出来,按在地上,用刀背敲他的头,一下,又一下,直到村长不动了。

王二牛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到村后那堆柴垛后面的。

他蜷在那里,浑身发抖,嘴里咬着自己的手背,不敢发出声音。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尖叫,不是惨叫,是一种他从未听过的、清脆的、像泉水击石的声音。

他偷偷探出头。

一个小孩站在村口的土路上。

穿着他从没见过的衣裳,窄袖短袍,腰束革带,脚蹬皮靴。

肩上趴着一只白白胖胖的小东西,像是鸟,又不像是鸟。

小孩很小,看起来只有四五岁,比村里的娃子还要小。

但她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像孩子。

沉静,冷淡,像冬天结冰的河面。

一个匈奴骑兵看到了她,咧着嘴,策马冲过来。

弯刀高高举起,刀刃上还有没干的血。

王二牛想喊“快跑”,嘴巴张开,却发不出声音。

然后他看到了那柄剑。

剑从那个小孩身边飞出,快到他根本看不清轨迹。

他只看到一道银白色的光闪过,然后那个匈奴骑兵的喉咙就裂开了一道口子,血喷出来,像杀鸡时割断脖子的那一瞬。

骑兵从马上栽下来,手里的弯刀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那匹马跑了几步,停下来,低头嗅了嗅主人的尸体,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

其他匈奴人注意到了。

他们停下手中的杀戮,转过头,看向那个站在村口的小孩。

然后他们笑了。

他们觉得这是一个送上门的玩物。

他们不知道,自己才是玩物。

小孩走进了村子。

她的步伐不快,像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那柄剑悬在她身侧,像一只听话的鹰。

匈奴人策马冲过来,弯刀劈下——剑光一闪,人落马。

匈奴人从侧面偷袭,长矛刺来——剑光一闪,矛断,人倒。

匈奴人想跑,调转马头——剑光追上去,一闪,又一人落马。

小孩没有看那些倒下的尸体。

她的目光始终平静,像在做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王二牛数不清她杀了多少人。

他只记得,那些不可一世的匈奴人,在这小孩面前,像麦子一样被收割。

一个接一个,从马上栽下来,倒在血泊中。

最后一个匈奴人跪下来,磕头,嘴里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大概是在求饶。

小孩停了一下。

王二牛以为她会放过他。

剑光闪过。

那个匈奴人的头颅滚落在地,咕噜噜地滚到王二牛藏身的柴垛前,正好和他的脸打了个照面。

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

王二牛差点吐出来。

村中安静了。

只有火在烧,木头噼啪作响。

活着的村民从藏身的地方爬出来,跪在地上,磕头,哭喊:“神仙!小神仙!”

小孩没有理他们。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了看满地的尸体,然后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把尸体拢到一起。烧。”

有人不愿意。

一个壮年汉子红着眼说:“凭什么?他们都是畜生,就该曝尸荒野,喂狼!”

那柄剑飞到他面前,悬在半空中,剑尖对准他的眉心。

汉子僵住了。

小孩看着他,没有说话,但那双眼睛比剑还冷。

汉子低头了。

村民们开始收拢尸体。

匈奴人的,自己人的,分开堆。

匈奴人的尸体堆在村东,自己人的尸体堆在村西。

小孩让村民从各家各户找来柴草、菜油,浇在尸体上。

然后她抬手,一道火光从她指尖飞出,落在柴堆上。火焰冲天。

王二牛站在人群里,看着那堆火。

火光照在他的脸上,热浪滚滚,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气味。

他的邻居、他的亲戚、他的村长,都在那堆火里。他应该哭,但他哭不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眼睛干涩,喉咙发紧。

小孩处理完这一切,在村子里走了一圈。

她看了看四周的山,看了看进村的路,看了看村前那片平坦的空地,然后点了点头。

没有和任何人说话,走出村子,消失在山路上。

王二牛追出去几步,想喊住她,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他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

说“谢谢”?太轻了。

说“你叫什么”?她不会告诉他。

他站在村口,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山路,站了很久。

身后,火还在烧,烟升得很高,直直地冲上天空,像一根黑色的柱子。

——

两天后的清晨。

王二牛是被一阵风吹醒的。

不是自然的风,是一种厚重的、带着压迫感的气流,从村口的空地上涌来,吹得门窗哐当响。

他跑出屋子。

村口的空地上,出现了一个漩涡。

银白色,巨大,像一只竖起的眼睛,悬浮在半空中,缓缓旋转。

漩涡的中心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边缘有金色的纹路在流转,像闪电,又像树根。

王二牛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还在做梦。不是梦。

漩涡越来越大,越来越亮。

然后,第一个人从漩涡中走了出来。

穿着漆黑的铁甲,甲片在晨光下泛着冷光,手中握着长矛,矛尖指向天空。

步伐稳健,目光直视前方,目不斜视。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他们从漩涡中鱼贯而出,步伐整齐,甲叶哗啦作响,像一片黑色的潮水,无声地涌向村前的空地。

王二牛数不清有多少人。

他只看到,那片空地很快就被黑色的甲胄填满了。

士兵们列成方阵,长枪兵在前,刀盾兵在两侧,弓弩手在后。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

几千人站在那里,安静得像一片黑色的森林。

他们的甲胄上没有一点灰尘,他们的兵器擦得锃亮,他们的眼睛——王二牛看到了那些眼睛。

不是凶狠,不是麻木,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坚定的、像石头一样的光。

他们不是来抢粮的,不是来杀人的,不是来抓奴隶的。

他们是——军队。

真正的军队。

王二牛第一次知道,原来人可以站成这样。

原来人可以活成这样。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

然后,他看到漩涡中走出一个小女孩。

还是那身装束,窄袖短袍,腰束革带,肩头趴着那只白白胖胖的小东西。

她走在军队的最前面,步伐从容,像一个将军检阅自己的士兵。

那几千名铁甲士兵看到她,齐齐单膝跪地,甲叶哗啦作响。

没有人下令,没有人喊口号,他们就是自然而然地跪下了。

王二牛站在人群中,看着那个小女孩从跪地的士兵中间走过。

她走过的时候,士兵们才站起来,跟在她身后。

他忽然想起了阿爹的话——“别往外跑。”

阿爹,外面不是人待的地方。

但这个小孩来了。

她来了,外面的人,就不是人了。

是他们。

王二牛攥紧了拳头。

他第一次,有了一个念头——他想跟着她。

不是为了报仇,不是为了吃饱饭,是——他想活成那些士兵的样子。

站直了,活着。

他张了张嘴,想喊,但不知道喊什么。

是喊“大人”?

还是喊“将军”?

还是喊……“陛下”?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小孩,值得他跪下。

他跪下了。

不是被逼的,是自愿的。

村口,那面黑底金边的大纛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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