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3章 潜兵伏岭

时间回到阳平关突袭失败那日。

阳平关以北，层山叠嶂，密林幽深。

层层古木遮天蔽日，隔断关外视野，使得整片北山幽谷皆处于昏暗沉寂之中，风声穿林簌簌作响，恰好遮掩兵马动静，是天然绝佳的潜伏之地。

庞德亲领两千精锐步卒，尽数敛戈藏甲，屏息伏于北山密林深处。

此前后山奇袭之计骤然败露，后路被断，合围之势顷刻成型，绝境之中，霍峻主动请缨断后，收拢所有残兵败卒，直面张卫所派出追兵死缠鏖战，以一己之能牵制敌军主力，硬生生为庞德争取到一线突围生机。

寻常败军，逢此绝境必然仓皇奔逃，只求脱身保命，全速撤往主力大营汇合。

可庞德身经百战，深谙用兵奇正之道，知晓战局一瞬万变，一次败退绝非终局。

再加之霍峻的计策提点。

他并未顺势率众撤离深山，反而借着霍峻缠斗追兵，尽数吸引敌军目光的空档，率领两千完整精锐悄然绕转山林后侧，避开所有巡哨斥候，折返北山腹地，隐于无人察觉的幽谷密林之中，按兵不动，静待战机。

这般险中求胜，逆势埋伏的战法，完全跳出常人战事思维。

在汉中军所有将校眼中，曹军奇袭已然彻底溃败，残部仓皇败退是唯一结局，败军之人必然心无战意，只顾奔逃，绝无折返埋伏，逆势再攻的胆量与余力。

张卫所派出的汉中追兵此战全数紧盯霍峻所部残兵穷追猛打，心神尽数被正面战场牵扯，从头到尾未曾对北山深处有过半分戒备，自然无从察觉密林之中，尚有一支完好无损的精锐奇兵，蛰伏待机，暗藏雷霆杀机。

密林空地，两千士卒尽数伏地蛰伏，甲胄贴紧湿土，兵刃暗藏身形，尽管人数众多，却无一人私语乱动，可见军纪肃然。

庞德身立古树之侧，目光穿透层层枝叶缝隙，遥遥眺望远处山道战场。

见此，身侧一名随军校尉终于是按捺不住心中战意，压低身形，附耳低声请示。

“将军，张卫追兵尽数缠战霍峻所部，军心躁动，阵型拉扯散乱，后方毫无防备。

我军此刻骤然杀出，直击敌军后阵，内外夹击，大可一举剿灭这支追击主力，彻底斩断汉中追兵！是否即刻出兵突袭？”

庞德闻声缓缓摇头，眸光深沉。

“仲峻拼死缠斗，为我等换来的不是一场局部剿敌的小胜，是翻盘破局的绝佳战机。

此刻贸然杀出，纵使能击溃眼前追兵，也无法抹去奇袭落败的既定事实，徒然折损我军潜伏精锐，得不偿失。

如今我军完整蛰伏，隐于敌后盲区，敌军全然无知。留此奇兵不动，待正面战局拉扯至极致，敌军调度混乱，兵力分散之时骤然发难，方能一击破局，颠覆全盘战局，此乃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胜算。”

校尉闻言幡然醒悟，不再多言，即刻退回队列，严守军令，随同全军继续隐匿山林，静待庞德口中下最佳战机。

与此同时，北山山道主战场，战火连绵不绝，厮杀震天。

霍峻收拢那些溃散的奇袭残军，虽历经兵败重创，士卒疲惫带伤，军心受挫，却凭借自身超凡的统军防守之才，强行稳住阵型。

他深谙山地败退战法，不与敌军硬拼冲杀，全程依托山道狭隘地势，层层设障，步步阻击，且战且退。残军各司其位，盾兵列阵挡锋，矛兵伺机刺击，弓兵隐匿放冷箭，进退有度，防守有序。

张卫所部汉中军虽士气高昂，挟胜追击，兵力数倍于曹军，却始终啃不破霍峻布下的防守阵型。

看似节节败退的败军，实则阵型完整，防线坚韧，甚至死死拖住这支追兵，使其久战无功，徒耗体力军心。

两军就这样在北山山道反复拉扯鏖战，僵持不休，谁也无法彻底击溃对方。

时日推移，远处官道烟尘翻涌，马蹄轰鸣渐渐逼近。

张郃统领的曹魏援军长途疾驰，终于赶赴北山战场。

浩浩荡荡的援军兵马压至阵前，声势浩荡，甲戈如林，瞬间改变战场兵力格局。

山道之上正在猛攻的汉中军士卒望见曹魏援军大阵，军心瞬间一滞，攻势骤然停歇。

张卫久经战阵，见状当机立断，知晓再无追击围剿残兵的机会，贸然缠斗只会陷入正反合围，当即喝令全军收敛攻势。

原本四散冲杀的汉中军即刻回身结阵，放弃追击，由攻转守，快速收拢散乱阵型，步步后撤，依托山道地势构建临时防线，严阵以待，与张郃援军遥遥对峙。

而曹军援军虽至，却并未贸然冲杀抢攻。张郃用兵稳重，深知汉中军占据山道天险，阵型规整，仓促强攻必然伤亡惨重。

一时间，整条北山山道战火暂歇，厮杀止息，南北两军列阵对峙，战场陷入短暂的死寂僵持状态。

林间一处平整空地，硝烟尚未散尽，风卷尘土簌簌飘落。

张郃带着数名贴身亲卫，穿过阵列士卒，专程寻至霍峻休整之地。

连日死战的霍峻浑身染尘，甲胄布满划痕血迹，正就地休憩，调息恢复体力。望见张郃前来，他即刻起身拱手行礼。

“此番多谢张将军援军及时赶赴，否则末将所部残兵，定然难以支撑许久。”

张郃微微抬手示意免礼，神色平和，不揽分毫功劳，坦然回道。

“此战能稳住残军阵型，牵制敌军许久，全凭仲峻调度有方，治军有度。换作寻常将领，兵败溃散之际，早已军心崩盘，无从坚守。”

霍峻轻轻摇头，如实陈述此战实情，语气带着几分惋惜。

“也是得益于此番奇袭所部皆是全军精选的精锐死士，久经沙场，心性坚韧，纵使兵败绝境，依旧愿死战相守，不曾尽数崩逃。

若是寻常士卒，历经这般后路被断，四面受制的大败，必然四散溃逃，纵使末将有通天手段，也无力稳住阵型。

只是即便如此，依旧有不少士卒战乱中走失，不知所踪，难以尽数收拢归队。”

兵败溃散、士卒逃亡，乃是沙场常态，绝境之中更是无可避免。

张郃对此全然理解，并未苛责分毫，随即切入正题。

“奇袭之计已然落败，后山合围之势已解，此战再无侥幸可言。不知庞将军如今身在何处？

既然奇袭破局无望，我军便当暂且退兵重整，另行商议破关良策，不可在此无谓僵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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