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抚仙湖
寒假快要结束了。
就像沙漏里最后那几粒沙,漏得很快。
裴怡坐在客栈的窗台上,看着远处雪山顶上那朵云慢慢地移走。
心里盘算着回塔公的日子。
罗桑站在她身后,手搭在窗框上。
下巴抵在她头顶,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明天我们去划船。”
裴怡愣了一下,仰起头,后脑勺直接撞在他下巴上。
罗桑闷哼了一声,没躲。
“划船?”她眨了眨眼,
“川西的湖都冻着呢。”
“不去川西,去云南。抚仙湖,那边暖和。机票一会儿订。”
真是一场酣畅淋漓,说走就走的旅行。
彩云之南,我心的方向~
搞得跟婚庆公司旅拍似的。
裴怡问,“就我们两个人吗”?
罗桑心里也想就两个人,蜜月旅行似的。
可惜他两个弟弟不干,昨天通话里说再不带他俩,就不认罗桑这个哥哥了。
“平措和多吉一起,我们到时候云南落地,机场汇合。”
......
云南的冬天和川西不一样。
一路往南,窗外的景色一点一点地变。
生机盎然,仿佛独受春的恩赐。
抚仙湖的水,绿得不像真的。
也许是青色,也许是碧色,只是看久了,人仿佛都要被吸进去了。
阳光落在水面上,碎成片片光斑,随着风晃着,像千万片被打碎了的镜子。
听当地人说,这湖下面,有一座古滇国的水下古城。
整座城沉在湖底,被水淹了不知道多少年月。
她趴在船舷上往下看,水很深,感觉深得看不见底。
只看见自己的脸在水面上晃来晃去,模糊的,变形的。
抚仙湖是断崖式水位,稍微不靠近岸边一点,水位落差就很大。
那些绿色是美的,但那种美也暗藏危险。
他们租了一条脚踏船,能坐六个人。
白色的船身,蓝色的顶棚,在湖面上像一朵被风吹落的花。
三兄弟在船上奋力地蹬。
罗桑坐在左边,平措坐在右边,多吉坐在中间。
六条腿一上一下地踩着,像三台被上了发条的机器。
裴怡坐在船尾,背靠着船舷。
腿伸得很直,穿着拖鞋,脚趾在阳光下微微翘着。
她不用蹬。
裴怡只需要坐在那里,看他们蹬。
仿佛三兄弟是她雇的船夫。
细看远处那座被雾遮住了大半的山,慢悠悠地,慢悠悠地正往后退。
“裴老师,你好意思吗?”
平措的声音都虚了不少。
看来蹬久了,是真的累人。
他的脸红了,要么是太阳晒红的,要么是蹬船蹬出来的红。
裴怡没有动,只是把墨镜往下拉了拉,露出半只眼睛,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
“我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们三个人,我一个人,公平得很。”
多吉没有说话,埋头蹬着。
他的脸也红了,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多吉喜欢这样,喜欢裴老师在后面坐着。
他在前面蹬着,像在为她做一件他心甘情愿的事。
风是突然起来的。
前一刻还是风平浪静,水面平得像一块被熨过的绸布;
后一刻风就从山那边压过来,卷起一片一片的水浪,把船顶的棚子吹得哗啦啦地响。
天也变了,乌云从山的另一边翻过来,速度极快。
太阳还没来得及躲,就被吞了进去。
抚仙湖的天气说变就变,吓人异常。
绿得发亮的水面在几秒钟内暗了下去。
从青蓝变成深绿,从深绿变成墨黑。
像一口被煮开了的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平措骂了一声,多吉也骂了一声。
罗桑没有说话,只是加快了脚下的频率。
船身开始晃了,浪打在船壳上,发出砰砰的声响,像有人在拍门。
裴怡抓住船舷,手指扣进塑料的缝隙里。
能感觉到船的每一次颠簸,感觉到浪从船底穿过去,把船往上顶一下,又放下来。
她有些晕船。
雨落下来了。
狂风暴雨,噼啪作响。
她的头发湿了,贴着额头。
她的衣服湿了,贴在皮肤上。
裴怡的墨镜上全是水,她摘下来,攥在手心里,不知道是该戴还是不该戴。
三个男人真的要把裤衩子都蹬烂了。
大风是往离岸反方向刮的。
哎,死腿,快蹬啊...
她看着岸边的轮廓在雨幕里变得越来越清晰。
看着船一点点地靠近,又靠近。
船头终于撞上了岸边的碎石,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们上岸的时候,四个人全湿透了。
裴怡的头发贴在脸侧,衣服上全是水。
雨水顺着她的面庞往下滴,衣服透得映出裴怡的身体轮廓曲线。
胸大,腰细。
有那么一瞬间,罗桑看着她,似乎在想什么。
她把湿漉漉的头发拢到耳后,低头笑了一下:
“走吧,去吃火锅。”
平措说要去吃抚仙湖非常出名的石锅鱼。
明明声音还在喘,手指还在抖,嘴巴却已经在想下一顿了。
离谱。
他翻着手机,屏幕上是抖音上那些拍得金黄油亮的石锅鱼照片。
鱼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看起来食材新鲜的很。
他正要把手机举到裴怡面前,多吉先开口了。
“裴老师最讨厌吃鱼。”
多吉永远清楚记得裴怡的喜好。
平措愣了一下,又看了裴怡一眼。
“裴老师,真的假的?”
“嗯。”
平措放下了手机,
“行行行,不吃鱼不吃鱼。”
最后,四个人去吃了一家云南野生菌子火锅。
店不大,在一条巷子的尽头。
门口挂着一块旧旧的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野生菌火锅”几个字。
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
店里没有别的客人,只有他们一桌。
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待客倒也热情。
想来平时应该生意不错,只是此时不是饭点,而且又下大雨。
所以才没客人的。
她说自己是昆明人,在抚仙湖边开了这家店十几年了。
石锅煮汤,汤底是金黄色的。
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膜。
菌子端上来的时候,裴怡才明白为什么吃之前筷子会被没收。
一盘一盘地端上来。
有的长得像伞,有的长得像耳朵,有的长得像珊瑚,奇形怪状呢。
老板娘把菌子一盘一盘倒进锅里。
“20分钟。”她拍了拍手,
“计时器响了才能吃。”
说完,她把所有人的筷子都收走了。
连同桌子上的一把漏勺、一把汤勺、一把夹子,全都被收进了柜台后面的抽屉里。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的塑料盒,放在桌角,说:
“等会锅开了,我先取个样。”
......
这么吓人的嘛???
二十分钟后锅开了。
裴怡看着老板娘从锅里舀了一勺汤。
倒进盒子里,盖上盖子,贴上一张写满字的标签,放进冰箱。
那一连串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上万遍。
老板娘笑着说:
“万一吃出问题,好查。”
四个人的笑容都僵了一下,又同时恢复了正常。
锅盖掀开的时候,热气裹着一股浓烈的香味弥漫开。
菌子在金黄色的汤里翻滚着,煮软了,煮透了,每一片都吸满了汤汁。
三兄弟是藏族人,平时不怎么吃菌子。
从前在牧区,满草场下过雨后都是,他们从来没有捡起来吃过。
平措夹起一片,吹了吹,咬了一口。
他嚼了几下,咽下去,又夹起一片。
“还挺鲜。”
多吉也夹了一片,慢慢嚼着,点了点头。
罗桑没有说话,只是又夹了一筷子。
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还有肉的感觉,反正挺好吃。
他们吃完的时候,外面已经全黑了。
酒足饭饱,裴怡走在最后面,看着三兄弟的背影。
“红伞伞,白杆杆——”
吃完一起躺板板还没来得及唱,平措整个人就“啪叽”一下,脸着地,倒下了。
多吉疑惑,“二哥这么困,原地就睡了?”
罗桑白他一眼,“一看就是菌子吃中毒了。”
“咦,那我也吃了,怎么没事呀?”
多吉刚说完,也“啪叽”一下应声倒地。
裴怡:......
她真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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