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大昭寺(1)
“三哥,我可以勉为其难,也当一下你的妈妈。”
林屿在车上弱弱伸出手,举手示意。
他的手指举过头顶,指尖微微颤着。
他本想活跃气氛,却不想把气氛搞得更僵。
跳梁小丑。
连一向神经大条的孙婉秋,都看出了端倪。
她剜了林屿一眼。
那一眼很重,像一把刀。
从林屿的脸上划过去,划出一道看不见的口子。
“闭嘴吧你,不会说话就把嘴缝上。”
林屿气不打一处来。
“死泼妇,你说话怎么总这么难听——”
孙婉秋不甘示弱。
她的身体从座椅上直起来,手搭在前排座椅的靠背上。
整个人像一只被惹急了的猫,毛都炸起来了。
她的眼睛瞪着林屿,
“对对对,你尊重女性,你说话就好听了?”
她的下巴微微扬起,那弧度像是在说,“你来啊,谁怕谁”。
林屿的声音更大了,大到车厢里的人都缩了一下脖子。
“不是,我怎么就不尊重女性了?你这五大三粗的样子,哪里有点女孩子样子了?你也算女生?”
他反击道。
向来爱看热闹的平措,情绪也上来了。
心中酸涩。
他和多吉都很想妈妈,而且就快到拉萨了。
拉萨,在藏族人心中有着崇高的地位。
那里的每一块石头都被经声浸过,
每一寸土地都被额头磕过,
每一缕风里都飘着酥油灯的味道。
平措不知道从哪里变来两根牦牛奶做的雪糕。
他的手从座位底下伸出来,像变魔术一样,手里立刻就多了两根雪糕。
雪糕的包装纸是白色的,上面印着蓝色的字,写着“牦牛奶雪糕”。
包装纸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又像是在他口袋里藏了很久、被体温捂化了、又冻上了。
平措把雪糕塞给林屿和孙婉秋,一人一根。
他的眼睛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可他的眼睛像是在说——
别吵了,都安静的吃雪糕。
林屿接过雪糕,手还在抖,抖得包装纸沙沙响。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根雪糕,冰凉的,硬的,像一根小小的棍子。
他拆了包装纸,纸被他撕得歪歪扭扭。
边角还粘在雪糕上,他扯了几下才扯掉。
他拿起雪糕棍子,把雪糕塞进嘴里。
那口雪糕从他嘴唇间挤进去,透心凉,带着一股浓浓的奶香。
这招果然受用。
林屿把雪糕塞进嘴里的一瞬间,他的嘴闭上了。
那些还没说完的话被冰封在了喉咙里。
全身像被电击了一样。
雪糕太冰了,冰得他脑壳疼。
他一下子就感受到了冰脑壳的威力。
牙齿在打颤,舌尖被冻得发麻,整个人像被扔进了冰窖里。
他说不出话来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他的嘴唇还张着,可没有声音从里面出来,只有白气。
一口一口的,像一个人在冬天里哈气。
孙婉秋接过雪糕,看了一眼。
也拆了,也咬了一口,也冻得直哆嗦。
她没说话,也没瞪人,只是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着那根雪糕。
车子又开了两三个小时,总算到拉萨市中心了。
路变宽了,房子变多了。
人变多了,颜色也变多了。
那些白色的、红色的、黄色的房子挤在一起,像一堆被小孩子打翻了的积木。
窗户是黑色的,方方正正的。
窗框上挂着白色的布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一面小小的帆。
远处的布达拉宫矗立在山头上。
红色的宫殿,白色的墙体,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它不是一座建筑,是一座山。
一座被凿成了宫殿的山。
小鹿算是当地人,压根不用买门票参观。
除她免门票外,其他人都得买票。
平措站在布达拉宫广场上,仰着头,看着那座建在山上的宫殿。
它的墙壁是白色的,白得刺眼。
不是那种被粉刷出来的白,是那种被千千万万只手触摸过、被千千万万双眼睛注视过、被千千万万个额头磕拜过的白。
听说墙体是牦牛奶混着糖浆泼上去做的,甜茶味儿,好多游客慕名前来舔一舔。
白色上面有一道一道的红色条纹,不是漆上去的,是一种叫“白马草”的植物砌成的,又轻又结实。
在阳光下,它像一道一道的血痕。
平措狐疑地看了一眼布达拉宫门口,绕着宫殿转圈祈祷的藏族当地人。
他们多数人穿着当地藏族的暗色传统服饰。
深褐色的、藏青色的、黑色的,袍子的下摆拖在地上,沾了尘土。
左手拿着一串长长的佛珠,佛珠的珠子被摸得光滑发亮。
油润润的,像浸了油。
右手拿着一个小型转经筒。
银色的或是铜制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他们不停地摇,一圈一圈地摇。
平措看了一眼众人,发现了问题。
他很是稀奇,
“大哥,拉萨这边的人,他们怎么和我们反着转的,倒反天罡啊——”
罗桑笑了笑,解释道,
“藏传佛教,比如格鲁派、宁玛派、萨迦派、噶举派这些主流教派,是顺时针转动转经筒的。”
他的手指在空中顺时针画了个圈。
“而川西的苯教,是藏区本土宗教,早于佛教传入,是逆时针转动转经筒的,包括转山、转经筒等仪式,都按这个方向进行。”
裴怡听了在心里都想笑。
她想起在塔公支教的那几年,那些藏族当地小孩子教她转经筒。
说一定要顺时针转,转错了佛祖会不高兴。
原来是故意骗她哦。
她信了,转了四年的顺时针。
现在罗桑告诉她,川西的苯教是逆时针转的。
她不知道她转的那些经筒,佛祖收到了没有。
她忍不住想,不知道放一个川西的藏族和一个拉萨的藏族待在一起传教,会不会打上一架。
一个说顺时针,一个说逆时针。
一个说我们苯教就这样转了几千年,一个说我们藏传佛教就这样转了几百年。
谁也不服谁,谁也说服不了谁。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瞪到最后,或许也只能各转各的。
孙婉秋原本是要拉上小鹿,一起去布达拉宫前面四公里处的一个山上的网红航拍打卡点,拍最近抖音上很火的那个——
“布达拉宫旱地拔葱”。
那视频她刷过很多遍。
拍的人站在山头上,无人机从低处往高处飞。
布达拉宫从山后面一点点冒出来,像一棵从土里长出来的笋。
视角酷炫,配乐燃。
评论区全是“哇塞”“好想去”“这是什么神仙机位”云云。
孙婉秋被种了草,种了很久,从成都出发那天,就在想这件事。
结果因为多吉说他要围着大昭寺跪拜朝圣,所以小鹿非要陪着多吉。
爱情总是让人失去理智。
连裴怡都快要被小鹿对多吉的满腔爱恋,给感动哭了。
她看着小鹿那张红得像煮熟的虾的脸,看着她那副明明想说“我喜欢你”、却说成了“我要陪着你”的样子。
平措问多吉准备从哪里开始磕长头。
谁知多吉说从布达拉宫就开始拜。
平措一听,完犊子了。
布达拉宫穿过八廓街,才能到大昭寺门口。
这少说也有三四公里吧。
罗桑很多年前,走过那条路。
从布达拉宫广场出发,沿着转经道往南走。
穿过一条长长的巷子,巷子两边全是卖转经筒、卖佛珠、卖唐卡、卖酥油灯的小店。
再往前走,就到了八廓街,一条绕着大昭寺的环形街道。
街道上全是人,磕头的、转经的、拍照的、发呆的。
从布达拉宫到大昭寺,一路磕过去,怕是要磕上万个头。
头都要磕破了,膝盖都要跪烂了。
平措因为在成都念的书,汉化程度有些高了,反而有些心疼他三弟。
可他忘了,他三弟是那个从不让步的多吉。
是高中时一打三、打得满脸是血也不肯认输的多吉。
是那个烫了头、在赛马场上从最后一名冲到第一名的多吉。
多吉还是记得上师说过的话,他觉得心诚则灵。
那个在寺庙门口,摇着骨珠、闭着眼睛、念着他听不懂的经的上师说过,
“有缘自会相见,天机不可泄露”。
他现在懂了。
天机不可泄露,不是不让你知道,是时候未到。
可多吉总觉得,冥冥之中,时机好像已经成熟了。
多吉出发前,从背包里掏出了一个小桶。
那桶不大,大概两个拳头并拢的大小。
银色的,铝制的,桶身上刻着藏文。
桶盖旋得很紧,他用手指拧了好几下才拧开。
里面装的是蜡烛油,淡黄色的,半透明的,像融化了的琥珀。
蜡油还有温度,温温的,带着一股淡淡的酥油香。
他把桶盖旋紧,小心翼翼地放进背包。
又用手按了按,确认它不会倒。
他抬起头,看着大昭寺的方向,随后对大哥说:
“到了大昭寺,我一定要亲手把蜡油浇在寺庙前的长明蜡烛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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