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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妈妈(1)


平措正要开口,正要继续揶揄。

正要把他那点幸灾乐祸的坏水,往大哥伤口上泼——

林屿的手机也响了。

林屿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亮着,上面跳着两个字:妈妈。

平措的嘴还张着。

那些还没说出口的话卡在喉咙里,像一根被掐住了的鱼刺。

其实平措和多吉一样,羡慕林屿有妈妈时刻关心他。

他的目光从裴怡的手机上移开,落在林屿的手机上,落在那两个正在跳动的字上。

平措的耳朵竖了起来,像一只听见了猎物动静的狐狸,不自觉地往林屿那边偏了偏。

像是想要,窃取他人的母爱似的。

林屿按下了接听键。

他把手机贴在耳边,那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做了无数遍。

他往旁边走了两步,想把声音藏起来,似乎不想让别人听见他和妈妈的对话。

上次多吉和林屿妈妈通电话的时候,罗桑听见了。

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但罗桑当时没有吱声,更没有追问。

此刻平措离得近,他离林屿只有两步的距离。

两步,够他看清林屿后脑勺上那几根翘起来的头发。

也够他听见林屿妈妈,那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从听筒里漏出来的声音。

那声音从手机里飘出来。

是那么耳熟。

平措的手一松,裴怡的手机从他指间滑下去。

他反应快,在手机落地之前又接住了。

他捏着那只手机,像捏着一块烫手的山芋。

平措顾不得还拿着裴怡的手机。

他的眼睛盯着林屿的后脑勺,盯着那几根被风吹得翘起来的、在阳光下泛着光的头发。

他的耳朵,在追着那个声音跑。

林屿还在跟他妈妈通话。

他说了几句平措听不懂的方言。

软软的,糯糯的,像刚出锅的年糕。

平措恍惚分神之际,裴怡一把夺回自己手机。

她的手指从他指间滑过去,像一条从网眼里溜走的鱼。

随后她用力一按,和齐云萧的通话总算结束了。

屏幕暗了,那行字跟着灭了。

平措没有追。

他的手还保持着握手机的姿势,手指微微蜷着。

像一个还没从梦里醒来的人,手里还握着梦里摸到的那个东西。

平措在林屿和他妈妈通话的时候,礼貌性地没有插话。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钉在墙上的标本。

平措听得真切。

就像在无数个夜晚的梦里,平措独立于黑暗的尽头。

却始终找不到,那把能打开困着他母亲的房间的钥匙。

平措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自己母亲的身影。

他的思绪像一只被惊起的白鸽,扑棱着翅膀。

从那扇被打开的门里飞了出去,飞到很远很远的地方,飞到他还很小很小的时候。

那时平措虚岁四岁,刚学会自己独立上旱厕的年纪。

他学会了蹲坑,学会了擦屁股,学会了把手洗干净再出来。

他觉得自己长大了,觉得自己是个大人了,觉得自己可以不用妈妈陪了。

那天他记得很清楚,他躲进了牛棚。

牛棚很暗,很臭,地上铺着厚厚的干草,踩上去沙沙的。

牦牛站在角落里,黑压压的,像一座座移动的小山。

他蹲在牛棚的最深处,蜷在干草堆后面,把自己藏得很好。

他想和妈妈玩捉迷藏。

因为他觉得妈妈不爱他了。

自从有了三弟,妈妈的眼睛总是在三弟身上,手总是在三弟身上,心总是在三弟身上。

四岁的平措第一次有了母爱被分享的意识,他想要得到爸妈的偏爱和更多的关注。

他等啊等,等了很久。

牛棚里的气味熏得他眼睛疼,干草扎得他腿痒。

牦牛偶尔喷一下鼻子,吓他一跳。

他不出来,他就等着妈妈来找他。

他想象着妈妈焦急的脚步声,想象着妈妈喊他名字的声音。

想象着妈妈找到他的时候,把他抱在怀里,亲他的脸颊,说——

“平措,妈妈好担心你”。

可他没有等到。

他等了好久,久到天都黑了。

久到牛棚里的光线从灰白变成灰蓝,从灰蓝变成墨黑。

他缩在干草堆后面,手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盖上,眼睛盯着牛棚门口那一片越来越暗的光。

谁说小孩子没有记忆呢。

都是胡说。

平措永远记得那一天,他妈妈没有找到他,再也没有来找过他。

他后来才知道,不是她没有找到,是她走了。

在他躲在牛棚里的那个下午,在他等着她来找他的那个下午,她就走了。

她没有来找他,她连找都没有找。

她收拾好了东西,装进一个黑色的布包里,从后门溜走了。

她没有回头。

他不知道她有没有哭,不知道她走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

不知道她在坐上那辆牛车的时候,有没有想起来。

她还有一个儿子,躲在牛棚里,等着她来找。

平措一个人在又臭又脏的牛棚里待了很久。

呆到太阳都落山了,待到天黑了,呆到牛棚里的光线完全消失了。

他没有等到妈妈来找他,也没有听到妈妈喊他回家吃饭。

最后是大哥来找他的。

罗桑举着一把手电筒,光柱在牛棚里扫来扫去。

最后落在他蜷缩在干草堆后面的、小小的、瑟瑟发抖的身体上。

罗桑走过来,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伸出手,把他从干草堆后面拉出来。

拍了拍他身上的草屑,牵着他的手,往家里走。

他没有问妈妈呢,他不敢问。

他怕问了,大哥会告诉他一个他不想听的答案。

后来听村里人说,他妈妈跑了。

不要他大哥罗桑,也不要他,甚至不要,还在襁褓里的三弟多吉。

他妈妈月子都没有出,奶水也没有断,就离开了他们兄弟三个人。

他问她为什么要走,没有人回答。

他问她要去哪里,没有人知道。

他问她还会不会回来,没有人敢告诉他答案。

他想,一定是因为自己不乖。

一定是因为自己总是欺负大哥,抢大哥的玩具,在大哥写作业的时候扯他的笔,在他睡觉的时候捏他的鼻子。

一定是因为自己在妈妈孕期,拍她肚子里的三弟。

拍了不知道多少次,拍得妈妈心烦。

拍得妈妈觉得这个孩子太不听话了,拍得妈妈不想再看到他。

一定是因为自己躲进了牛棚,让妈妈找不到他。

让妈妈觉得他不听话,让妈妈觉得,这个家她待不下去了。

所以妈妈才抛下他的。

这个念头跟了他很多年。

从四岁跟到二十一岁,从川西跟到成都,从成都又跟回川西。

第二天,四岁的平措沿着牧场跑了一路。

他不知道自己在跑什么。

他只是跑着,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

风从耳边吹过去,呼呼的,像有人在哭。

他在村头追上了大哥。

罗桑站在那里,看着他跑过来,看着他气喘吁吁地停在自己面前。

平措终于在那时,止不住,流下了眼泪。

那眼泪憋了一路。

夺眶而出,像两条决了堤的河。

哗啦啦地流,怎么都止不住。

罗桑告诉他,

“男子汉大丈夫,不能轻易流眼泪。”

平措才四岁,根本不懂什么叫男子汉大丈夫。

他只知道他想妈妈了,想得要命,想得他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他把鼻涕都擤在大哥罗桑的衣角上。

他只是一个劲儿哭闹,说要找妈妈,说想妈妈回来。

他的声音很大,大到把远处草地上的鸟都惊飞了。

他的眼泪很多,多到大哥的衣角湿了一片,多到他自己都忘了自己哭过多少次。

此时,平措的思绪逐渐聚拢。

最终把他自己拉回了现实。

他快要破防了。

“妈妈——”

平措突然开口,喃喃道。

林屿正结束通话,把手机往口袋里塞。

听见这两个字,手顿了一下。

林屿朝平措眼前晃了晃手指,

“嗨嗨嗨,兄弟,你喊我叫妈妈干什么——”

活像平白捡了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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