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如实写
方振国听完陈峰的回答，眼角不易察觉地收缩了一下。
长线投资？生态闭环？市场基本盘？
这套话术怎么这么耳熟。
这不和昨天晚上方宁说的如出一辙吗？
方振国转过头，视线扫向跟在队伍最后面的方宁。
方宁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她仰着头，盯着一家名为“石桥乡”的木质牌匾，仿佛那块木板上刻着什么失传的艺术瑰宝。
时不时的瞥向方振国方向。
方振国感觉到了一丝心虚。
方振国收回视线，重新直视面前的陈峰。
陈峰站得笔直，迎着省委副书记的审视。
他的表情平静坦荡，眼底只有干实事的专注，找不到任何刻意逢迎或伪装的痕迹。
巧合？还是这两人私下里早就认识？
方振国没有表露任何情绪。
他点了一下头，语气恢复了常态。
“思路开阔。”方振国说道。
“很多地方搞农业，眼睛只盯着怎么把东西卖出去，赚一点中间差价。陈总能从基础设施和县域生态入手，格局大不一样。希望你能说到做到，把这个基本盘稳固下来。”
陈峰微微颔首：“方书记过誉，企业能放开手脚，全靠县委在前面遮风挡雨。”
陆承远在一旁适时接话：“锦程实业确实担起了本土企业的责任，前期基建投入极大，为县财政分担了重任。”
方振国没再追问，迈步继续往前走。
接下来的视察流程推进得很快，本来也是一场流程式的视察。
上午十一点时，视察流程全部结束。
城东商业中心东侧的露天停车场上，冷风吹得两旁的彩旗哗哗作响。
吕工和宋审计师已经提前坐进后方的车辆。
方振国站在别克商务车旁，陆承远、楚建国和陈峰站在他面前送行。
“承远。”方振国转身，“青泽这趟不虚此行。事情做得很扎实。后续发展还要防范快速扩张带来的管理断层，步子迈稳。”
“明白，县委一定全力跟进统筹。”陆承远挺直腰板表态。
方振国点了点头，随后侧开身，指向身后一直沉默不语的方宁。
“这是方宁。”方振国语气寻常，没有点明具体关系。
“省城来的年轻人。刚辞了职，非要下来看看基层的真实环境，我把她留在这体验一段日子。”
陆承远愣了半秒。体制内摸爬滚打的人，瞬间就品出了这句话的分量。
省委领导带下来的年轻人，绝非等闲。
“书记放心。”陆承远当即表态，“县委一定安排妥当，绝不怠慢。”
“不用县委接待，也不用特殊关照。”方振国抬手制止，“食宿她自己解决，就让她用普通人的视角，自己长长眼睛。”
方振国转向陈峰。
“陈总，你那个百村枢纽现在不是正在高速运转吗？”方振国看着他。
“可以让她去你那边帮帮忙，打打杂，见识一下老百姓的饭碗是怎么端起来的，方便吗？”
“随时欢迎。”陈峰干脆利落地应下。
“商业中心和分拣中心有很多空缺岗位，方同志可以随意挑。”
方宁把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板着脸，生硬地点了一下头算作回应。
方振国拉开车门。
上车前，他再次看了陈峰一眼，目光深邃复杂。
车门关上。
三辆车启动，缓缓驶离停车场，汇入县城的主干道。
看着车队消失在视线尽头，陆承远紧绷的肩膀明显松弛下来。
陈峰站在原地，吐出一口白色的寒气。
方大小姐留在青泽当“监军”了。
下午三点。
市委招待所，小型会议室。
省里下来的调查组开始碰头汇总。
长条会议桌上摆着三份材料：质监局的检测记录、审计厅的凭证台账，以及陆承远递交的助农规划白皮书。
宋审计师拿着签字笔，悬在空白的简报纸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吕工坐在旁边，反复翻看着那些毫无破绽的进出库单据。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方振国大步走进来，在主位坐下，拿起桌上的茶杯。
“遇到难处了？”方振国问。
宋审计师放下笔，坐正身体。“方书记，账目清爽，流程合规。但是这份报告的最终定调……很难拿捏尺度。”
“难在哪？”
宋审计师直言不讳：“如果是常规的政企合作，我们核实数据就可以出报告。“
”但现在青泽的情况是，全县的百村助农网络，底层基建和物流干线完全由一家私营企业自费兜底。“
“锦程实业一家独大，掌握了全县的农产品流转和定价话语权。这种深度捆绑模式，目前缺乏省里的相关政策文件支撑。”
她停顿了一下，说出体制内的核心顾虑。
“往好了写，这是民营企业有社会担当；往坏了写，这就是地方政府被资本全面裹挟。”
“一旦省里批示认可，将青泽树为全省标杆，以后若是锦程实业资金链断裂，或者他们改变初衷，利用垄断地位压榨农户，所有的政治责任都需要省市两级来背。”
吕工点头附和：“是这样。风险高度集中在陈峰一个人身上，没有可参考的先例，定调极容易引发后续争议。”
方振国看着桌上的材料，沉默不语。
这些确实是难题，但模棱两可，又不是他的行为作风。
他叹了一口气。
“这世上没有万无一失的改革。”
宋审计师抬头看着他。
“你们也亲自下去查了。账本没作假，质量没掺水，老百姓兜里拿到了真金白银。”
“君子论迹不论心，其他的不谈，老百姓的日子实实在在好起来了。”
“可隐患……”
“隐患是管理者要去动态防范的，不是因噎废食的借口。”方振国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他确实把几百万的真金白银砸进泥土里。”
“报告正常写，实事求是。”
“企业无偿垫资五百一十三万，如实写。”
“净利润压到不到百分之三，如实写。”
“最终定论写清楚：青泽模式是市场主导、政府背书、反哺基层的有效创新尝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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