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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剿与抚


但无论如何说,交好榆树湾,是没错的。

  崔靖边给自己的身份位置摆得很正,遇事可以不听知府大人的,但一定要听榆树湾的。

  崔靖边跟在陈沣身边,鞍前马后,正忙碌着的时候,似乎看到一道熟悉的人影从不远处走过。

  他扭过头去,见是一个商旅的背影,似乎在哪里见过。

  等他想仔细看看的时候,那道身影已经汇入人流之中,进了城。

  恰好陈沣有事招呼他,他赶紧快步跑过去,就把那道身影的事情,抛之脑后了。

  他家祖祖辈辈在庆阳府做将官,跟城中商旅士绅多有熟稔,看到一个熟人,再正常不过,倒也不必多纠结。

  ……

  沈宏业进了城,轻轻叹口气。

  他今天是一副商旅打扮,头部和面部都用布巾包裹。

  这幅打扮,在庆阳府非常常见。

  庆阳府多风沙,用布巾包裹头部和面部,既能防止风沙侵袭,又能防风防寒。

  尤其商旅行人,最喜欢做此打扮。

  沈宏业早就想去榆树湾走一走,看一看。

  但他身为庆阳府知府,代表的是朝廷。

  而榆树湾,收拢十万流民,野心勃勃,对朝廷,对皇上,更是丝毫敬畏也无。

  榆树湾将来是何图谋?只要想一想,就让人心底发寒啊。

  沈宏业不敢跟榆树湾走得太近。府城中,人人争相传颂榆树湾之事。

  从士绅富豪,到布衣百姓,无不言榆树湾。

  但沈宏业在今天之前,一次榆树湾都没去过。

  生怕真有榆树湾反叛那一天,他沈宏业会被朝廷视作附逆。

  届时,他沈宏业一世英名,可就全部付诸流水。

  且全家都要受到牵累。

  可即便他刻意跟榆树湾保持距离,又有何用?

  榆树湾势大,又得民心,且百姓愿意为其所用。

  如今陕西遍地都是流贼。

  如曾在陕西搅动风云的王嘉胤,以及现在风头正盛的闯王高迎祥之辈,不过是出身边军,或者村中有勇力者,振臂一呼,就能啸聚起数万人,乃至十数万人,糜烂一方。

  如果榆树湾揭竿而起,陕西该当如何?庆阳府该当如何?他沈宏业该当如何?

  沈宏业最近,常有此忧虑。

  今天,听说榆树湾竖起玄天鉴,播放《今日新闻》和《西游记》,无论是谁,谈起来都是眉飞色舞,直言亲见天上神仙之事。

  沈夫人和丫鬟看过之后,回来就闹,要让沈宏业在榆树湾买一套房,说榆树湾的日子如何惬意,说若能天天看《西游记》,给个诰命夫人也不换。

  沈宏业听得心中痒痒,今天终于忍不住,换做普通百姓装扮,用布巾包裹,遮了面,扮做普通商旅,坐公交车去榆树湾走了一趟。

  虽然这些天,他对榆树湾的各种奇物奇闻,听得耳朵都磨出茧子来了。

  但亲眼见到之后,他心中的震撼,依旧无法用语言来描述。

  数千人滞留榆树湾村,榆树湾竟然能调动公交车,连夜把人都给送回来。

  广场上播放的歌曲,激动人心。

  上万人在广场上跟着合唱,更是让人心潮澎湃。

  一路上,沿路都可见明珠琉璃灯高悬于电线杆上,将道路照得通亮。

  公交车风驰电掣一般,那速度,远超最快的骏马不知道几倍。

  榆树湾,仿佛是另外一个世界一般。

  回到府城,本该在黄昏就关闭的城门,竟然大开着。

  一向只知吃酒听曲混日子的崔靖边,竟然亲自带人,在门口维持秩序,勤勤恳恳。

  那些守城士兵,也没了往日的懒散,没了往日在百姓面前的跋扈,一个个脸上带着笑容,客客气气护送着百姓进城……

  而这一切,沈宏业这个知府,竟然什么也不知道。

  “我这个知府,现在也只是徒有虚名而已了。”

  沈宏业叹一口气。

  权力,是男人最有效的兴奋剂。

  发现被架空这个事实之后,沈宏业虽然刚看完《今日新闻》和《西游记》,兴致也高昂不起来。

  而第二天早上,师爷小跑着进来,一脸慌张,给他送上一份辞呈。

  不是师爷本人的辞呈……

  但看完之后,沈宏业倒宁可愿意是师爷的辞呈。

  【三年冬月,安化县知县荀虞夔谨言:

  下官本草野布衣,幸蒙圣朝拔擢,以寒微之躯,牧百里之民。自莅任以来,夙夜忧惕,未尝敢忘皇恩浩荡,黎庶疾苦。

  然余才疏学浅,政事多舛,虽竭驽钝,终难调鼎鼐之衡。今江河日下,余力愈竭,鬓发已星,形骸渐朽,诚恐尸位素餐,贻误苍生。

  昔陶潜不为五斗米折腰,张翰但思莼鲈便挂冠。余虽无高士之风,然性本孤直,常慕林泉。每见衙前老槐,念故园松菊;夜闻更鼓频敲,惊宦海沉浮。

  今解印绶,退守丘园。自此烟蓑雨笠,耕读为生;竹杖芒鞋,山水寄志。倘得清风明月,便是余生之福。惟愿圣朝永固,海晏河清,余虽在江湖,心亦系一县黎民。】

  沈宏业看着这份辞呈,双手渐渐颤抖……

  “挂印而去。”

  “这个荀虞夔,他竟然敢……挂印而去了!”

  沈宏业的脸色,渐渐愤怒起来。

  荀虞夔挂印而去,他这个知府,正是人家上官,是要担一定责任的。

  尤其荀虞夔乃是文官。

  即便真的是自己主动挂印而去,但说起来,沈宏业也难免担一个苛责下官的过错。

  这真的是……

  屋漏偏逢连夜雨。

  正为失去知府职权而忧虑,竟然又出了这件事,沈宏业一口老血差点吐出。

  “这荀虞夔,定然是投了榆树湾去了。”

  沈宏业用膝盖,都能猜出荀虞夔的去向。

  “他投榆树湾,过好日子去了,这罪名恶果,却要让我来担?”

  正因为想得清楚,沈宏业才更加气愤。

  同时沈宏业心中震惊。

  荀虞夔不同于其他人,他可是进士出身,一县县令啊。

  为朝廷牧一方百姓。

  虽然说,安化县连年饥荒,又遭流贼肆虐,在这里为官,的确艰难一些。

  但只要熬满这一任,找师友走动一下,就可以调动到其他地方了。

  到时候,天高任鸟飞,前途一片光明。

  如何就能真的挂印而去?

  如此一来,十几年寒窗苦读的辛苦,岂不是白费了?

  沈宏业还记得自己当年科场中进士之时,是何等的荣耀和兴奋。

  那是他一辈子最引以为傲,最光宗耀祖的事情。

  也是他最深的牵挂和羁绊。

  荀虞夔,是如何能舍得功名,就此挂印而去的?

  “完了。”

  “全完了啊。”

  沈宏业一屁股坐回太师椅上,一脸颓丧。

  原本,还有荀虞夔跟他互相依靠。

  现在,只剩下他一个,来承担这风雨了。

  ……

  “小心着点!”

  “这里边是咱家的琉璃器,摔坏了,把你的脑袋拧下来,都不够赔的。”

  “纸尿裤是哪个龟孙儿买的?咱家要的是成人纸尿裤……谁给买的儿童纸尿裤?你是不是成心的?”

  “你们这群没用的东西,加在一起,也没有……”

  刘允中尖锐的嗓音,咆哮不断。

  看着手下这伙人做事,他就更加想念小福子了。

  小福子做事可心啊。

  你说,他怎么就跑了呢?

  刘允中自认为,对小福子也不薄啊。

  这几天功夫,手下小太监、护卫、文书……加起来跑了七八个了。

  刘允中原本有些乐不思蜀。

  在这招待所里,住得实在是太舒坦了。

  这是他这一辈子,过得最舒坦的一个初冬。

  他觉得,在这地暖房里待一冬天,身体上的顽疾,都能好个大半。

  这两天,晚上又有《今日新闻》和《西游记》看。

  昨天晚上,刘允中花钱在李记茶馆包了个包厢,不用在广场上被冷风吹,不用跟那些贱民们拥挤了。

  他在包厢里喝着茶,吃着点心瓜果,脚下是温暖的地暖,包厢里温暖如春,看着玄天鉴……那真是神仙一样的日子。

  但不走不行了。

  再待下去,身边的人,就跑光了。

  虽然榆树湾很好,但刘允中是不可能抛弃这个中官不做,来榆树湾生活的。

  他是皇爷身边的红人啊。

  在接这份差事出宫之前,皇爷跟他说过,想让他到山西去监察军事,尤其重点查粮饷之事。

  这可是个大肥缺。

  而且,皇爷多信任他啊。

  他若来了榆树湾,可就只是一介普通百姓了。

  刘允中没有其他选择,他只能走。

  走得越早越好。

  身边人要是再跑,他回去就没法跟皇爷交差了。

  骂骂咧咧中,刘允中最近在榆树湾买的各种奇物,足足装了五大车。

  饶是如此,刘允中还嫌不够。

  他恨不得把东来超市,都给搬空了。

  车轮辘辘,刘允中一行上路了。

  沿着榆槐大道一路向东,出了榆树湾范围之后,没了公路,道路顿时变得崎岖坎坷起来。

  刘允中以前还不觉得怎样。

  最近,他在榆树湾习惯了平坦如刀削一样的道路,即便是两轮的木轮马车,也不怎么颠簸。

  突然到了这土路上,刘允中感觉五脏都要颠得颠倒过来了。

  “废物!”

  “都是废物!”

  “咱家让你们去买四轮马车,都买不到。”

  “如果有一辆四轮马车,咱家何至于此?”

  “肺子都要被颠出来了。”

  “榆树湾刁民,真是目无王法!不尊教化!咱家代表的,可是皇爷!他们竟然不送几辆四轮马车过来。”

  “这是对皇爷的亵渎!咱家回宫之后,一定要向皇爷奏明……不!不必回宫,见到杨鹤,咱家就让他调遣大军过来,把榆树湾给平了!”

  “这榆树湾,分明是反迹明显啊!”

  刘允中越是颠得七荤八素,就越是心中恼怒,骂得也就越凶。

  离榆树湾越远,沿路的饥民状况越是凄惨。

  还好,刘允中车队后面有护卫,旗甲鲜明。从京师出来的护卫,战斗力暂且不提,装点门面是很好用的,个个人高马大,火红色的鸳鸯战袄,对流贼威慑力十足。

  饶是如此,许多流贼不肯走远,不远不近地跟着。

  眼看着周围出没的流贼数量越来越多,渐渐开始蠢蠢欲动,刘允中终于没心情骂榆树湾,开始紧张起来。

  就在这时,一支人马迎面而来,全都是骑兵,威压感十足。

  杨鹤派遣来接应刘允中的人,到了。

  ……

  崇祯三年冬,延绥镇中军大帐。

  军帐中,几位军将甲胄明亮,气氛凝重。

  杨鹤将手炉往案几上重重一顿,军事地图上细灰簌簌而落:“彦演啊,你可知陕西十室九空的惨状?正月里人相食的奏报,至今字字滴血。”

  老总督裹着褪色的孔雀纹斗篷,帐外呼啸的北风卷起他鬓角白丝。

  洪承畴,字彦演。

  他霍然起身,玄色战裙扫过炭盆迸出几点火星:“督师莫要妇人之仁!今春收编的王左挂部,不过数月又反。您看——”

  洪承畴突然掀开帐帘,寒风中传来此起彼伏的哀嚎,二十具血淋淋的尸首倒吊在辕门。

  “这便是我昨日斩的降卒,他们肠子里还塞着张家堡的婴孩!”

  大帐里,众人呼吸似乎都为之一滞。

  杜文焕愤怒:“这些已经是畜生!算不得人!洪大人杀得好!”

  帐中炭火噼啪作响,杨鹤望着案头《贞观政要》的残卷,喉头滚动:“圣天子以仁德治天下...咳咳...”

  剧烈咳嗽震得他胸前银鼠围领乱颤。

  “若连归降者都要屠戮,与流寇何异?”

  “仁德?”

  洪承畴突然抓起茶碗摔得粉碎,青瓷片划破掌心竟浑然不觉。

  “三年前澄城民变,正是您说的这些'饥民'活烹了张知县!他们啃着人骨攻破宜君时,督师在西安城读的什么圣贤书?”

  旁边一个大将腾得站了起来:“大胆洪承畴!你要以下犯上吗?”

  洪承畴猛地扭头,瞪着那人。

  这大将,正是守备吴弘器。

  杨鹤摆摆手:“吴守备坐下。既是军议,自然是畅所欲言,何来以下犯上之说?”

  帐外脚步声急促,一名亲兵满身是雪扑进来:“报!神一魁侵犯保安,李老柴残部正在焚毁甘泉官仓!”

  洪承畴手握刀柄,布满血丝的双眼满是杀气:“督师且安坐,待末将去碾碎这些豺狼。”

  PS:同志们,过年好。更新了,看春晚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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