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听说榆树湾可以活命
商队一路轻车快马,过保定府,在真定府向西折转。
一路上,见大城不入。
商队驻扎城外偏僻处,赵二郎带伙计进城采购一些鲜肉。
榆树湾商队,竟然顿顿有肉,而且,人人碗里都有大肉块。
徐光启只觉得,翰林院许多官员,吃穿用度都没有榆树湾商队普通伙计的吃穿用度好。
这让徐光启久久无语。
从真定府往西,地势渐渐险要,连绵的太行山将东西割裂开来。
晋冀豫穿越太行山,历来只能经过太行八陉。
太行八陉,是三省穿越太行山的咽喉要道,也是三省边界的重要军事关隘所在。
真定府往西,是井陉,需要过苇泽关、故关和固关,才能进入山西,到平定州。
徐光启看商队这三百人,全副武装,怕是不好过关,本想主动请缨。
他是当朝礼部尚书,又有皇帝让他前往陕西榆树湾勘察的圣旨,保商队过关应当无碍。
不曾想,商队只是脱掉棉甲,把武器甲胄藏在架子车上,化整为零,就轻松过关。
在关口的时候,徐光启看到赵二郎站在城门口,跟守备官,言笑晏晏。
这让徐光启一张脸,顿时沉了下来。
过关之后,赵二郎看徐光启脸色不好,知道这位老尚书忠于朝廷,是在为国事担忧。
当下一笑:“徐大人,您可知道,关隘这些守军,多久没有发粮饷了?”
徐光启滞了一下。
他人在中枢,自然知道这些事情。
朝廷倒也不是不想发饷,实在是朝廷没钱啊。
自当朝登基,铲除魏阉逆党之后,想象中的盛世没有到来,反倒是各地能收上来的赋税,越来越少。
天启年间,朝廷财赋虽然也难,但是,有盐税、矿税、工商税……等诸多税项入账,勉强可以应付。
而今,朝廷不与民争利,那些税赋收上来的数目逐年减少,几乎已经可以忽略不计。
主要税赋,就是田赋,而且,士绅和郡王的田,都是不交税的。
导致朝廷府库亏空。
朝中不乏有识之士,也有人看出其中关键。
但谁要是敢说出口,谁就是魏阉余孽,就是士绅的公敌。
就连崇祯皇帝,偶尔提及,也会被冠以“与民争利”之词。会有言官站出,当面斥责皇上,让皇上下不了台。
皇上如若动怒,严惩对方,反倒会成为对方最大的荣誉。
事后,士绅文人会对其大加褒扬,使其成为“犯颜直谏”“文人傲骨”的典型。
受到惩戒的人,哪怕一时仕途受阻,将来反倒一路坦途,可谓是名利双收。
这样的结果,就是导致户部钱粮空虚,朝廷没钱发饷,没钱赈灾,更不要提兴修河道等诸事。
朝廷越来越少的赋税,每次都是刚押运到京,就立刻调拨到最急需的地方。
毕竟,事有轻重缓急。
现在最急需,和必不可少的,首要是辽饷。
这也是朝廷最大的一项开支。
然后是陕西剿灭流贼之事,这个也少不得……
太行八陉,非常重要。但没有贼寇兵临城下,倒也不急。这兵饷,难免就会被排在后面,会被拖一拖,再扣发一些。
徐光启知道下面官吏的德性。
户部拨出的钱粮,或许只是扣发一半,但一路分拨下去,谁过手,不得沾一手油?
层层盘剥之下,到下面士卒手中,谁知道还能有多少?
看城头那些守军就知道了。
个个衣衫褴褛,破鸳鸯袄不知道穿了多少年,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身体瘦削,面带菜色……
徐光启知道赵二郎定然是贿赂了守备官,才顺利过了关卡的。
但越是这样,就也是让他忧虑。
榆树湾商队这三百人,说是商队伙计,但装备之精良,训练之有素,放在朝廷边军中,也是难得的精兵了。
这样一支精兵,竟然能随意进出要塞咽喉井陉……
若他们真的有歹意的话,京师岂不是会措手不及?
徐光启突然又想到,只要过了井陉,到京师就只剩下真定府和保定府。
而这两地,徐光启一路过来,看得清清楚楚,军事防守,可以说是形同虚设。
那岂不是说,贼寇岂不是可以轻轻松松,直达京师城下?
而京城,貌似也没有一支可战之兵。
京营早就废弛。
徐光启突然背后冷汗都冒出来了。
因为他潜意识里一直觉得,京师是最安全的,城高防厚,天下中枢。
但现在才意识到,貌似京师的防守,是形同虚设一般。
别的不说,如果榆树湾意识到这一点的话,派出一支骑兵突袭,或许就能攻入京城之中。
这话,听起来骇人听闻。
可徐光启仔细想想,似乎可行性极高。
原有历史证明,徐光启还真不是多想了。
崇祯十六年,孙传庭兵败潼关,李自成攻占西安,占领陕西全省。
之后五个月,进入京师,明朝灭亡。
其实期间,朝廷中有迁都的争议。
最终崇祯帝没能迁都,有各方面原因。
但其中很重要的一点,就是崇祯帝从心理上懈怠了。
因为李自成破潼关,占领陕西全省之后,距京师还有北直隶、山西两个省,以及河南半个省。
其中要经过许多大府大城。
在崇祯看来,李自成想要攻破这些大城,必然得花费大量时间,其中甚至说不定会有变故。
但事实是,李自成在十七年二月出兵山西,两个月后,就已经进了京城,崇祯吊死在煤山。
所谓的京畿重地,大府大城,还真是形同虚设。
毕竟,让李自成几十万大军,就是从西安徒步走到京城,差不多也得需要两个月时间。
赵二郎:“徐大人,当兵的,也得吃饭啊。”
徐光启点点头:“对。当兵的,也得吃饭。”
他知道,此事怪不得那些守军。
但越是如此,徐光启越是忧心忡忡。
上车之后,他立刻手书一封奏折,言明北直隶到山西,防务上的疏漏。
到平定州之后,立刻找驿站,送了出去。
……
紫禁城,文渊阁。
大明的奏折,都是先经内阁审阅,再送交皇上。
皇上要下圣旨,只盖玉玺是不行的,还得内阁同意之后用印,才算是圣旨。
如果不经内阁同意,皇上直接下令,最多算是中旨。
下面大臣,是可以不听的。
因为是乱命。
如果皇帝随便下一道中旨,不经内阁,下面大臣听命了,很可能会遭到其他同僚的叱骂和排挤,会被看做是趋炎附势的小人。
徐光启的奏折,送到内阁,拿在了周延儒的手里。
周延儒看了之后,嗤之以鼻:“北直隶到山西,一路防线形同虚设?真是笑话!看来,徐光启是铁了心,要跟钱谦益站在一起,跟咱们作对了。”
温体仁冷哼一声:“徐光启,简直是危言耸听。莫不是,真以为天下只有他一人在做事?莫不是真以为没了他,这天下就亡了?说什么险关要隘,兵将懈怠……朝廷的苦衷,他又不是不知道。朝廷根本就没有钱粮,不能足额发饷,如何约束那些兵将?”
周延儒:“武夫粗鄙,不懂得为国分忧,不晓得体谅朝廷难处。这也就罢了。徐光启可是进士出身,一日被利益蒙了心,竟然也跟着胡闹。”
说着,他把那份奏折撕碎,丢到了一边。
周延儒:“徐光启已经被革职,没有权利向皇上上奏。想来,他是在路上,还没收到圣旨。但是,这奏折,就别往皇上跟前递了,难免皇上看了心烦。”
温体仁微微点头。
两位阁老态度一致,徐光启的那份奏折,自然就送不上去了。
……
半月后。
赵二郎商队经过千里跋涉,终于进入庆阳府。
徐光启到底年事已高,饶是四轮马车减震很好,这半月昼夜兼程,赶路下来,也让他颇为劳累,神色有些憔悴。
这一路上的所见所闻,更是让他极为无力。
从北直隶到山西,一路景象已经极为残破。
而进入陕西之后,徐光启才知道什么叫做人间惨象。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在这里,不是夸张,而是具象化的体现。
沿途随时可见整个村子空无一人,要么家里死绝,要么就是抛家舍业,流徙他方为贼。
更有百姓易子而食。
沿路大地,黄土漫漫,看不到一丝绿色,没有一丝生机。
地面上时不时出现一群饥民,全都是破衣烂衫,浑身黑黢黢的,面带菜色,眼神中带着几分疯狂。
他们不敢攻击商队,但是,又舍不得离开,就那样不远不近地尾随着。
一旦聚拢够一定人数,或者有真正的贼寇带头挑动,他们就会一拥而上,攻击商队。
在徐光启看来,这些人已经算不上是人。
饥饿,和连年饥荒的惨酷环境,已经让他们变成了野兽。
好在,榆树湾商队战斗意志很强,每天大小至少两三战,他们虽然疲劳,但无人抱怨,士气反倒越来越高昂。
“这些,都是朝廷子民啊。”
“是朝廷,愧对了他们。”
徐光启心中,无尽唏嘘。
看着这一路来的景象,他时常冒出一个念头,大明,真的还有希望吗?
天灾连连,民不聊生。朝中衮衮诸公,却是看不到这些,依旧醉心于党争。
有官员想办些实事的,也得不到同僚支持,反倒尽是拖后腿的。
办事不看结果,不分对错,而先看立场……
徐光启想一想,就感到心力憔悴。
进入庆阳府之后,徐光启很快注意到,景象似乎有所不同了。
大路上,可以看到成群的饥民,他们扶老携幼,都在往西边走。
徐光启下车询问,那些人就说,听说榆树湾可以活命,他们准备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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