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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殿下为何要饶恕臣


翌日,天还没亮透,王旭就被寝宫外的声音吵醒了。

“殿下,陈演在宫外求见。”

王旭瞬间睡意全无,猛地坐起身,干脆利落地从床上爬了起来。

“将人请到书房。孤马上就到。”

“遵旨。”

孙文焕领命而去。

王旭唤来司菡伺候更衣,心里却已经转了好几个弯。

陈演来得这么早,而且没有经过吴三桂。

如果是正式觐见,一定是吴三桂带着陈演过来,也会提前知会他。

可孙文焕直接通禀,说明陈演越过了吴三桂,是私下求见。

他心中微微一松。

私底下见,比正式见要方便得多。

他心心念念要招揽陈演,当着吴三桂的面,许多话都不好说。

若陈演真能投诚,以他在保定的声望,怕是很容易就能拿下胡国柱镇守的保定。

他刻意将司菡为他穿好的衣服弄得凌乱一些,脸上也展现出几分困意,这才快步往书房走去。

推开门,陈演已经站在里面了。

王旭一进门便上前拉住他的手,声音里满是关切:“爱卿身体无恙否?”

陈演微微一怔。

他本以为太子见了他,会第一时间追问昨日那个问题。

谁真谁假,如何决断,这些才是太子最关心的。

可太子没有。

太子拉着他的手,问他身体怎么样。那关切的眼神,不像是装出来的。

而且太子衣衫不整,脸上还带着困意,显然还没睡醒就匆匆赶来,连衣裳都来不及整理。

“殿下放心,臣并无大碍。”

陈演后退一步,撩袍跪地,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参拜大礼。

尽管太子平易近人,可他依然恪守着臣子的礼仪。

王旭连忙扶他,和煦一笑:

“无碍便好。孤尚未醒来,爱卿便至,实在令孤汗颜。稍后早膳送来,爱卿可要与孤一同用膳?”

陈演摇了摇头,低声道:“是殿下令臣汗颜才是。臣本以为殿下见了臣,会第一时间追问昨日的问题。”

王旭的笑容淡了一些。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凌乱的衣服,像是才注意到似的,赶紧整理了几下,语气平淡:

“真也好,假也罢,又能如何?何况孤也担心,若是继续追问,爱卿又会如昨日那般,借昏迷遁走。既然不愿抉择,孤又何必逼迫?”

陈演的脸一下子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太子竟然看出来了。他以为自己的昏厥天衣无缝,没想到太子早就识破了,只是没有拆穿。

“殿下……如何看出来的?”

王旭笑吟吟地看着他:

“爱卿以为孤不读书吗?这类事情,史书上可有不少记载。”

陈演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他确实是看了史书才学来的这一招,没想到太子也是博览群书。

“臣这拙劣伎俩,让殿下见笑了。还望殿下恕罪。”

“孤心怀天下,此等小事,岂会介怀?”

王旭摆了摆手,不以为意。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不过爱卿既辨不出孤是真是假,今日入宫,又为哪般?”

他心中确实好奇。

陈演昨天借昏迷出宫,今天又这么早入宫,还越过了吴三桂。

他到底想干什么?

陈演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看着王旭,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殿下,臣心中已有答案了。”

王旭的心头一沉。

他面上依旧云淡风轻,甚至微微挑了挑眉:“哦?那告诉孤,你心中的答案是什么。”

陈演垂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臣的回答……可能会令殿下失望。”

王旭的眼神一下子变了。他盯着陈演,目光冷了下来。

昨天还说觉得他是太子,无法辨认真假。

怎么一夜过去,态度就变了?

难道是看出了什么端倪?

他眯起眼睛:

“看来爱卿认为孤这个太子,是假的了?”

“非也。”

陈演摇头,脸上的表情好像也极为纠结。

王旭有些不耐烦了:

“莫要打哑谜。有话直言便是。”

陈演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了,只能长叹一声道:

“臣以为,殿下与通州那位……都像太子。臣委实无法分辨。臣会告知天下人,臣无法鉴别出太子真伪。”

王旭心中一凛,脸上却是不动声色。

陈演竟然真的分辨不出真假。

不是说他觉得通州那位是真,也不是说他觉得山海关这位是真,而是分不清。

两个都像,两个都不像。

他要把这个结果告诉天下人。

王旭内心一阵狂喜,兴奋得差点没压住嘴角。

这对他而言,就是最理想的结局。

陈演没有指认他是假的,也没有承认他是真的。

他说分不清。

这就够了。

天下人会怎么想?

他们会想,连前朝首辅都分不清,那山海关这位,未必是假的。

这就够了。

可他面上不能露出半分喜色。

他的脸色铁青,死死地盯着陈演:

“你要孤与通州那个伪帝,共享太子之名?岂有此理!这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他猛地一拍桌案,声音陡然拔高:

“孤问你,你满腹经纶、学富五车,可曾听闻天无二日,民无二主?”

陈演浑身一颤,重重叩首。

“殿下恕罪!臣真的分不清啊!臣思来想去,却想不出任何解决的法子。

臣……臣不敢决断,也不能决断。臣只能如此。臣对不起殿下,对不起先帝,对不起大明……”

他哭自己不能识别真龙,使大明正统有旁落的风险。

他哭自今日起,他将声名扫地,陈氏清誉毁于一旦。

一个读书人,一辈子的名声,就这么没了。

比杀了他还难受。

王旭看着他,脸上的怒意一点一点地退了下去。

“孤不明白。”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你为何做出如此选择?”

他是真的不明白。

陈演是是名满天下的文坛领袖。

全天下都在等着他鉴别太子真伪,他若对外宣布“分辨不出”,等待他的必将是天下人的唾骂。

所有人都会说他贪生怕死,不敢得罪洪承畴和吴三桂。

或者说他被其中一方收买了,唯利是图。

无论哪种猜测,他一生积攒的名望都将毁于一旦。

对于一个重视声望的大儒来说,这比死还可怕。

可陈演偏偏选了这条路。

陈演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臣知道这个决定很荒唐。可臣真的分辨不出来。臣宁愿一生清誉尽毁,也不愿因为臣的误判,致使大明正统旁落。”

王旭沉默了。

他看着陈演那张老泪纵横的脸,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颤抖的肩膀,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敬意。

连文人视若生命的名望都可以弃如敝履,只为了不让大明的正统被假太子窃取。

这个老头子,倒是有点骨气。

“爱卿,”他缓缓开口,“孤亦有最后一问。”

陈演深深叩首:“臣叩首聆听。”

王旭定定地看着他,目光平静:“孤欲取保定,当如何?”

话音落下,陈演浑身一震。

保定。

那是他的家乡,是他陈氏经营了数十年的根基。

太子要取保定,问他当如何。

这等于在问他要不要投靠自己。

他忽然明白了。

太子从一开始,就不只是在问他谁真谁假。

太子要的是他这个人,要的是他身后的保定,要的是他陈氏数十年的声望。

他当时听着,心中便已有了几分动摇。

如今王旭一语双关,他如何听不出来?

那不是问计,是要他的投名状。

保定是吴三桂女婿胡国柱镇守之地。

而他陈演,便是保定最大的豪族。陈氏在保定经营数代,门生故旧遍布,田产商铺无数。若是他肯投诚,保定便不攻自破。

可他能投吗?他连太子真假都分辨不出,又如何能将自己和整个家族的身家性命,押在一个“可能”上面?

“殿下信任,臣无以为报。臣……请赐死。”

陈演重重叩首。

他方才已将内心的想法全部袒露。

他分不清,不敢决断,只能对外宣称“无法鉴别”。

这个决定,对任何一位太子而言,都是难以容忍的。

让一个“伪太子”与自己共享太子之名,这是奇耻大辱,是取死之道。如今他又拒绝向王旭效忠,不赐死他,赐死谁?

他闭上了眼睛,等着那一声“拖出去斩了”。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王旭盯着他,目光从期待变成愤怒,从愤怒变成凌厉,最后,杀机浮现。

他的手按在桌案上,久久没有说话。

这个老匹夫,昨日在书房里与他推心置腹,说了那么多,他以为陈演已经被他说动了。

没想到,到了最后,还是要拒绝。

王旭的目光越来越冷。

他等陈演来,等了一个晚上。他以为陈演这么早入宫,是来投诚的。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怎么安置陈演,怎么利用陈家在保定的声望,怎么一步步把胡国柱的势力从保定挤出去。

可陈演不是来投诚的,是来求死的。

“你太让孤失望了。”

说实话,王旭有点自暴自弃了。

本来以为陈演是来投诚的,结果没想到,对方是来捣乱的,

他转过身,背对着陈演:

“你走吧。好好活着,给孤经营好保定。孤不需要你死,也不想看到你死。孤要你好好活着。”

陈演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王旭的背影,他以为太子会发怒,会斥责他,甚至会杀了他。

可太子没有。

出了皇宫,离开山海关,他便要被天下人唾骂。

声名扫地,陈氏清誉毁于一旦。

他活着,比死了还难受。他犯下的“罪行”,对太子而言是不可饶恕的,除了以死谢罪,他没有第二条路可选。

可太子却让他继续活下去。

“殿下……为何要饶恕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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