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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各有谋划


姜瓖见他不提那些扫兴的事了,顿时眉开眼笑,方才那点不快烟消云散。

“殿下虽没明说,可这种事,还用得着说吗?”

他嘿嘿一笑,搓了搓手,一脸迫不及待,

“自然是越快越好。丽绮早日入宫,便能早日怀上殿下的龙嗣。早日诞下皇子,我这心里才踏实。”

他说着,又忍不住感慨起来:

“焦先生,你说,咱们老姜家什么时候出过皇后?别说皇后了,连个县令都没出过。我爹在的时候,最大的心愿就是让我当个千总,光宗耀祖。可现在呢?千总算什么?我外孙要当天子了!”

他越说越激动:

“等丽绮生了皇子,等皇子登了基,我老姜家就是皇亲国戚!我爹要是地下有知,非得爬出来给我磕一个不可!”

焦光看着他这副得意忘形的模样,心里五味杂陈。

他想起自己读过的那些史书。

多少外戚,风光一时,最后落得个满门抄斩。

多少武将,功高震主,最后被鸟尽弓藏。

将军啊将军,您怎么就想不到这一层呢?

可他不敢说。

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将军说得是。”他低下头,拱了拱手,“属下恭喜将军。小姐天姿国色,殿下英明神武,定然早生贵子,福泽绵长。”

姜瓖哈哈大笑,拍着他的肩膀,越看越觉得这个谋士顺眼。

“焦先生,等我外孙登了基,你就是从龙之功!到时候,你想做什么官?内阁首辅?还是六部尚书?你随便挑!”

焦光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将军,属下不敢奢望那些。只盼将军富贵之后,还能记得属下这些年鞍前马后的辛苦。”

“那当然!那当然!”姜瓖拍着胸脯,“你是我的人,我还能亏待你?”

他说着,大步往外走,边走边喊:

“备马!我要去庙里看看丽绮!”

亲兵连忙应声,跑去备马。

焦光站在书房门口,望着姜瓖大步流星远去的背影,望着他那副踌躇满志的模样,心里忽然觉得有些心累。

这个主公,真是太不让人省心了。

他转过身,走回书房,在椅子上坐下来。

窗外,暮色渐浓。远处传来姜瓖策马远去的声音,马蹄声渐渐消失在街巷尽头。

焦光放下茶盏,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忽然想起一句话。

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

将军啊将军,您今日有多得意,来日若是大厦倾覆,您又该如何自处?

他没有答案。

他只是觉得,这世道,越来越让人看不懂了。

……

抚顺的夏天,热得人心里发慌。

日头毒辣辣地挂在天上,把校场上的黄土晒得发白。

豪格赤着上身,手里攥着一杆白蜡杆长枪,枪尖在日光下闪着寒光。

他对面站着一个少年,十五六岁年纪,眉眼与他有几分神似,却更显清俊,一双眼睛又黑又亮。

“来。”

豪格用枪尖点了点地面。

少年二话不说,挺枪便刺。

枪如毒蛇吐信,直取豪格咽喉。

豪格侧身避开,枪杆一摆,扫向少年下盘。

少年跃起,凌空一枪劈下,势大力沉。

豪格横枪格挡,“铿”的一声,火星四溅。

两人你来我往,枪影重重。

校场边上几个亲兵看得目不转睛,大气都不敢出。

第十一招。

豪格忽然露出一个破绽,中门大开。

少年眼睛一亮,抢步上前,枪尖直刺豪格胸口。

可就在即将刺中的一瞬间,他忽然犹豫了。

那是他父亲,这一枪刺下去,即便只是木枪,也难免受伤。

就是这一瞬间的犹豫,豪格手中的长枪猛地一挑,“当”的一声,少年的枪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啪”地落在尘土里。

豪格收枪而立,气定神闲。

少年愣在原地,低头看了看空空的双手,又抬头看了看父亲,脸上满是不服。

“如何?富绶,你还不行啊。”

富绶是豪格最疼爱的儿子。

他一直带在身边,亲自教导。

豪格咧嘴笑了,把枪往地上一戳,伸手去拍儿子的肩膀。

富绶一把拨开他的手,从地上捡起枪,愤愤道:

“父亲,你武艺本就比我高,居然还使诈!怎能如此阴险?方才若不是你故意露出破绽,引我出枪,又在我刺出的那一瞬间迎上来,迫使我不得不收手,如若不然,你已经被我刺中了!”

他说得又快又急,一张俊脸涨得通红。

豪格不怒反笑,捡起地上的布衫搭在肩上,慢悠悠地道:

“你不是喜欢读书吗?这就叫兵不厌诈。统兵打仗,跟比武是一个道理。兵法在于诡变奇险,若是循规蹈矩、依常理行事,最后败的必然是你。得学会变通。”

他顿了顿,看着儿子那双不服气的眼睛,语气忽然认真起来:

“战场上,敌人不会跟你讲规矩。你方才那一枪,若是刺出去,为父就输了。

可你犹豫了。为什么?因为我是你父亲。

可你想过没有,若对面不是你父亲,而是多尔衮,你这一犹豫,丢的就是自己的命。”

富绶沉默了片刻,低下头,闷声道:

“儿子明白了。”

豪格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哈哈大笑:

“明白就好。去洗洗,一身臭汗。”

富绶正要转身,一个亲兵匆匆跑来,单膝跪地:

“王爷,杨善先生求见。”

豪格眼睛一亮,把布衫往腰间一系,大步往外走:

“请到前厅,我这就来。”

富绶跟在他身后,小声问:

“杨先生来做什么?”

豪格头也不回:“听了就知道。”

前厅里,杨善正端坐在客位上喝茶。

他四十来岁,面容清瘦,颌下一缕长须,穿着半旧的青布袍子。

自从洪承畴兵败之后,豪格就听从杨善的建议,将大军从辽东撤了回来,没有跟姜瓖起正面冲突。

杨善在他争夺皇位的时候,一直在支持他。

后来因为争位失败,被多尔衮关押。

但是自从豪格打回盛京之后,杨善就偷跑了出来,继续投靠他。

按照杨善的计划,等到姜瓖和吴三桂或者多尔衮打得两败俱伤之时,他再一举出兵夺取整个辽东。

因此,在抚顺的这段日子,他一边养精蓄锐,一边关注辽东局势。

豪格大步走进来,人未到声先至:

“杨先生,你怎么来了?平日里不都是在府衙忙政务吗?今日倒是稀客。”

杨善放下茶盏,起身行礼:

“王爷,臣来探望富绶公子。听闻公子近日武艺大进,特来看看。”

他说着,目光落在跟在豪格身后的富绶身上,微笑着点了点头,

“公子又长高了。”

富绶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杨先生好。”

豪格摆了摆手,示意杨善坐下,自己也在主位落座,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笑道:“先生既然来了,正好,留下吃饭。今日厨房宰了只羊,咱们好好喝几杯。”

杨善微微一笑,却没有接话。他看了富绶一眼,又看了看厅中侍立的亲兵,欲言又止。

豪格会意,摆了摆手:“都退下。富绶留下。”

亲兵鱼贯而出。厅内只剩下三人。

杨善这才放下茶盏,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道:

“王爷,山海关那边,有新消息。”

豪格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放下了,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什么消息?”

杨善捋了捋胡须,不紧不慢地道:

“洪承畴被吴三桂放出之后,请了崇祯朝的内阁首辅陈演,要去山海关为太子验明正身。此事如今已传得沸沸扬扬,天下皆知。”

豪格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吴三桂这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一拍桌案,满脸幸灾乐祸,

“他那个太子是真是假,他自己心里没数?如今洪承畴请了陈演去,若是陈演说一声假,看他怎么收场!”

“不过那明国太子我确实见过,很对我的胃口,应该不至于是假的。”

杨善没有笑。

他看着豪格那张写满了快意的脸,嘴角微微抽了抽。

什么叫对胃口?

这位爷看人,从来都是凭喜好。

他觉得明国太子对他胃口,那就是真的?

这天下大事,岂能用对胃口来评判?

可他不敢说。

豪格的脾气,他太清楚了。

顺着毛捋,什么都好说,

逆着来,翻脸不认人。

“王爷,”杨善斟酌着道,“臣以为,洪承畴敢这么大张旗鼓地请陈演,恐怕不只是请了一个陈演。”

豪格挑了挑眉:“什么意思?”

杨善看着他:

“臣怀疑,洪承畴手里,可能已经有了一个太子。李闯那边那个宋王,自从北京被攻破后就下落不明。臣派人多方查探,种种迹象表明,此人很可能就在洪承畴手中。”

豪格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当然知道杨善说的是谁。

李自成封的那个宋王,山海关城头朝明军喊话的那个年轻人。当初他还远远看过一眼,确实跟行辕里那位有几分相似。

“如果洪承畴手里已经有了一个太子,”

杨善继续道,

“那他请陈演来,就不是辨认,而是作证。他要当着天下人的面,用陈演的口,把行辕里那位钉死在假字上。”

富绶坐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

此刻忽然开口:

“杨先生,我倒是觉得,洪承畴未必是为了钉死那个太子。”

豪格和杨善同时看向他。

富绶不慌不忙地道:

“父亲您想,吴三桂如今坐拥山海关、辽东、中原,麾下精兵数十万。就算陈演说那个太子是假的,谁敢真的去讨伐他?南明?李自成?还是咱们?”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杨善,继续道:

“洪承畴是聪明人,他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他请陈演来,与其说是要钉死那个太子,不如说是要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杨善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个少年:

“公子何出此言?”

富绶道:

“陈演若是说了真,那洪承畴就是替太子正名的功臣,吴三桂少不了他的好处。陈演若是说了假,洪承畴也可以说自己是被人蒙蔽,把责任推到陈演身上。无论结果如何,他都不亏。”

他站起身,走到厅中,转过身,看着豪格和杨善:

“况且,当今天下,没有人敢彻底得罪吴三桂。洪承畴请陈演来,与其说是要跟吴三桂翻脸,不如说是要跟吴三桂讨价还价。陈演,就是他手里的筹码。”

杨善听完,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他看向豪格,拱手道:

“王爷,公子聪慧过人,臣佩服。”

豪格也笑了,伸手揉了揉富绶的脑袋,满脸得意:

“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的儿子。”

富绶被他揉得头发都乱了,皱着眉躲开,嘴里嘟囔着:

“父亲,我都多大了,您还揉我头……”

豪格哈哈大笑,笑够了,才转向杨善,正色道:

“杨先生,你方才说,洪承畴手里可能有一个太子。那依你之见,咱们该怎么办?”

杨善沉吟片刻,缓缓道:

“臣以为,还是按原计划行事。姜瓖也好,吴三桂也好,多尔衮也好,让他们先打。等他们打得两败俱伤,咱们再出手,一举拿下辽东。”

他顿了顿,又道:

“至于那个太子,不管山海关那位是真是假,跟咱们都没有关系。咱们要的是地盘,不是太子。”

豪格点了点头:

“可本王倒是觉得,山海关那位,不像是假的。”

杨善嘴角又抽搐了一下,忍着没说话。

富绶好奇地问:“父亲为何这么觉得?”

豪格想了想,道:

“本王见过他。在山海关,他送了我一顶白帽子。那顶帽子,一般人看不懂,可本王看懂了。一个能在那种处境下还想着挑拨离间的人,不简单。”

他顿了顿,又道:

“况且,洪承畴请陈演去,他心里能不慌?可他不但没慌,还大张旗鼓地迎接,摆出一副问心无愧的样子。一个假货,哪有这个胆量?”

杨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王爷说得是。”他低下头,拱了拱手,“臣谨受教。”

豪格满意地点了点头,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行了,不说这些了。走,喝酒去。今日烤全羊,不醉不归。”

他大步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富绶:

“你也来。多喝点酒,男子汉大丈夫,成天喝什么茶。”

富绶苦着脸,不情不愿地跟了上去。

杨善走在最后,望着豪格父子的背影,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他想起自己当初从盛京逃出来时的狼狈。

多尔衮把他关在暗无天日的牢房里,以为他这辈子都出不来了。

可豪格打回来了,他趁乱逃了出来,又回到了这个老主子身边。

他以为豪格这些年会变得成熟一些,可现在看来,还是那个样子。

勇猛有余,谋略不足。

可他能怎么办?

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多尔衮要杀他,吴三桂不会用他,南明更不会要他。

他这辈子,只能绑在豪格这条船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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